秋夜的風從小陽臺一陣一陣湧入。
鼻間縈繞著若有似無的清冽氣息,像松木，又像青草。
沈婧語的呼吸亂了節奏，垂落在身側的手握成了拳。
突然想起許多年前,靖巖第一次帶他回家。
那個站在老舊門板旁的瘦削孤冷的男孩,一身距人以千里之外的氣質，彷彿自帶隔閡,和所有人都離得那麼遠。
可是現在，他就在她的面前，擁抱觸手可及。
彷彿那流逝了十年的時光,從未橫亙在兩人之間。
細碎的燈光被他掩去了大半，沈婧語被籠罩在他的陰影下。
直觀的身高差，讓她第一次那麼清醒真切地感覺到，眼前這個年輕的男人,早已不是當初她所認識的那個少年。
如羽扇般濃密的睫毛,斜飛入鬢的劍眉，幽深的桃花眼,挺直的鼻樑和抿直的薄唇，組合在一起,成了一張冷俊如玉的臉。
思緒飄遠,沈婧語有些迷惘地探出手,想要確定那張略顯陌生的臉，是不是自己曾經熟悉的人？
然而手還未碰到，便被一隻溫涼的大手扣住了。
顧飛展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恍惚想起那一年,他站在沈家客廳裡，看見陽臺上曬衣服的少女,春天的陽光那樣明媚,卻抵不過晨光下那一張溫婉動人的臉。
他的……婧語姐姐。
原本清明的眼睛漸漸瀰漫了一層霧氣,剋制，深情……
空氣中有一瞬的靜謐，誰也沒有動。
直到……
顧飛展低下頭，小心翼翼的，笨拙卻溫柔地在她額間輕輕印了一下。
彷彿編織了一張密密麻麻的巨網，只等她墜入其中。
然後，他的吻沿著她秀氣的眉毛、輕顫的長睫、小巧的鼻子最後落在了嫣紅的唇瓣上。
月亮如水，風帶著涼意撩地窗紗隨風飄揚。
歐式吊燈下，一兩隻不明顯的飛蛾圍著光線輕舞。
“嘭——”
釦子崩開的聲音拉回了沈婧語逐漸飄遠的理智，她睜開眼睛，發現兩人間已再無間隙。
四目相對時，沈婧語有一瞬間的無措和惘然。
但是顧飛展並沒有給她退縮和逃離的機會。
他的親吻再次落了下來，比之前更溫柔，也比之前更加撩人……
空氣溫度上揚。
沈婧語在恍惚中睜眼。
望著那張清雋的臉，忽地在心裡自嘲一笑。
或許如他所說，現在的她確實有些寂寞。
又或者……沒有哪個女人能拒絕得了這樣一個男人吧。
長睫輕顫，她終於閉上了眼睛……
—
天色早已大亮。
濃郁的陽光穿透薄紗似的窗簾落入屋內。
陷在溫暖被窩中的沈婧語卻絲毫沒有起來的想法，或者力氣。
長長的在心裡喟嘆一聲。
還不到半個月，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眼角餘光瞥見一段瘦削卻充滿力量感的手臂。
略顯蒼白的膚色幾乎和自己的所差無幾。
沈婧語無力地閉了閉眼。
一時不是很想面對現實。
如果說一次失誤還能給自己找藉口說是醉酒。
那麼第二次呢？
暗歎了一口氣，忍不住在心裡唾棄自己。
沈婧語你可真夠能的。
昨天剛立下的flag，今天這臉piapiapia打得可真疼。
低頭認真反省了一下。
不知道是昨夜的風太過美好，還是那張年輕俊挺的臉太具有殺傷力。
總之，不戰而敗，敗得一塌糊塗。
想得有些遠。
咳咳，沈婧語一個沒憋住，被自己口水嗆到了。
幾乎她剛動了一下，身旁一隻大手便移到了她身後，一下又一下，力度輕柔地幫她拍背順氣。
“怎麼了？”
沙啞的男中音從身側傳來，帶著關切。
沈婧語被這道聲音刺激了一下，咳得更加厲害了。
“著涼了？”
顧飛展順著她的後背輕拍了拍，見她還是咳個不停，便翻身下床，去給她倒水。
眼角餘光瞥見一片冷白結實的身形，沈婧語慌忙收回視線，連咳嗽的聲音都帶著心虛。
沒一會兒顧飛展就端著水回來了。
將水杯往床頭櫃一放，他探出手想要扶她坐起來，然而手還未碰到她，沈婧語就跟被蜜蜂蟄到似的縮了一下，然後便用被子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
“我，我自己來。”聲音有些慌亂。
顧飛展好笑地看著面前裹得跟個蟬蛹似的女人，桃花眼微微挑起。
“現在遮，不覺得晚了？”
這種宛如情人般的語氣聽得沈婧語渾身不自在，連頭也不敢抬，只試探性地朝床邊探了探手——然後，摸了個空。
顧飛展不知甚麼時候端起了杯子，直直端到她嘴邊，“張嘴，燙。”
沈婧語手忙腳亂接過杯子，剛啜了一口，結果又因為身上的被子往下滑連忙空出一隻手去拉被子。
這一動，杯子裡的水又差點濺了出來……
如果不是顧飛展眼疾手快，只怕這會兒水早就灑被子上了。
“怎麼這麼笨？”
嘆息聲從頭頂傳來，帶著點兒不大明顯的寵溺。
杯子又回到了他手上。
沈婧語僵了僵，為了護好身上的被子，只能被動地由著他把水喂下去了。
這樣餵了半杯後，沈婧語就停了下來。
“還要再喝嗎？”顧飛展問。
沈婧語下意識搖了下頭。
顧飛展便舉起杯子將剩下的半杯喝了。
沈婧語微微睜大了眼睛，那是她喝過的啊喂。
不過面前的男人顯然並沒有這樣的顧慮。
將杯子放回床頭櫃上，顧飛展的視線落到了她身上。
“還好吧？”聲音帶著些微不真切的關切。
不提還好，聽他這一問，那些記憶瞬間又湧出了腦海。
沈婧語一張臉紅得和煮熟的明蝦似的，只覺得又彆扭又尷尬。
“沒……沒事……”
顧飛展眼中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愉悅，薄唇漾起弧度，一雙桃花眼瀲灩的好似雨後初晴的天空。
靜靜看了她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探出手，將她垂落在額前的幾縷長髮撥到耳後。
“肚子餓了嗎？早餐想吃甚麼？”
“……”
沈婧語實在是非常不習慣他這種好像和自己關係很親密似的說話語氣。
“不，不餓。”
“那……”顧飛展彎了彎眼，“待會兒想出去還是在家裡吃？”
沈婧語感覺要瘋了。
眼見著他另外一隻大手又要探過來，她下意識縮了一下，卻忘了自己已經處在床沿的位置了，這一下，直接就整個掉下去了。
“啊——”
短促尖叫過後，一隻大手撈住了自己。
下一刻，沈婧語整個人被抱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耳畔，某位弟弟的聲音還帶著戲謔。
“一大早不用特地給我表演翻跟頭吧？”
“……”
沈婧語一點兒也不覺得好笑，甚至感到十分尷尬。
只覺得渾身僵硬都不像自己的了。
連忙揪緊了被子想要離他遠一點，但她實在高估了自己的作戰水平也低估了顧飛展的實力。
身體分毫未動，還結結實實地被抱得更緊了。
“別亂動。”
隔著被子，一隻大掌毫無預兆地拍了她一下。
就是小時候不聽話被母親打的那個位置。
沈婧語簡直要瘋了。
奇恥大辱啊。
他一個比自己小三歲的小男人。
憑甚麼敢這麼對她？
屋裡忽然一片靜謐，只聽見窗外樓下那不甚分明的車流聲。
安靜了會兒，沈婧語突然覺得有些事情還是得和他解釋清楚才是。
遲疑了會兒，她咬了咬下唇，斟酌道，“顧飛展……”
“飛展。”
“？”
顧飛展環著她，語氣平靜自然，“雖然連名帶姓地叫也很有意思，不過還是更想聽你叫後面兩個字。”
頓了頓，語調微揚，“或者……你有其它更合適的建議……比如說……老公？”
“……”
這小子大清早的發甚麼巔？
沈婧語的汗毛都起來了。
她得皮多厚臉多大才能那樣叫一個比自己小三歲的男人。
並且那個男人還是自己弟弟的同學。
和那啥有甚麼區別？
雖然她已經犯了兩次錯了。
她閉了閉眼，事不過三。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清了清嗓子，再次開口。
“我想你誤……”
顧飛展忽然打斷了她，朝門口看了一下。
“有人敲門。”
自從她搬過來，除了他，就沒有人來找過她，也沒人會來找她。
“隔壁的吧。”沈婧語不在意地看了眼門口，隨即繼續說：“我想我……”
“是這間。”
顧飛展的語氣十分篤定。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轉移話題……”沈婧語有些不耐煩了。
話音未落，外門的敲門聲和床頭櫃鈴聲同時響了起來。
沈婧語身上還裹著被子，剛蠕動了一下，顧飛展長臂一伸，將她的手機拿了過來。
“媚兒？”
沈婧語愣了一下，就聽見那頭楊媚兒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了過來。
“姐妹，surprise。我為了你提前回來了。”
“……”
“感動得說不出話了吧。我現在就帶著禮物站在你門口呢，怎麼樣，快出來接受姐姐愛的擁抱吧？”
“……”
沈婧語瞪大了眼睛。
楊媚兒回來了！
現在就在自家門口！！
握在手裡的手機差點掉了下來。
半晌才回過神。
“媚，媚兒，你先等，等會兒。”
掛掉電話，沈婧語視線在身後男人和自己裹著的被單間徘徊了一下，火燒眉毛般從他懷裡掙扎了出來。
“快快快，快穿衣服啊。”
顧飛展好整以暇地掃了她一眼，“你閨蜜？”
“廢話，你都聽見了還問。”
沈婧語一臉倉皇，也不管他，裹著被單金雞獨立似的跳下了床。
慌慌張張從地上撈起散落一地的褲子，襯衫……內褲。
見床上男人連動都沒動一下，沈婧語急得不行。
“顧飛展，你還不快穿衣服？”
聞言，顧飛展嘴角一彎，桃花眼微微眯起。
“急甚麼？”
“甚麼叫急甚麼？”沈婧語一邊胡亂套著衣服，一邊四處尋找藏身的地方。
“一會兒媚兒進來看到你怎麼辦？”
顧飛展漆黑瞳仁掠過一絲疑惑，“甚麼怎麼辦？”
“反正你快點穿好了找個地方躲起來。”
一件男士襯衫扔了過來。
沈婧語七手八腳套好了衣服。
“所以……”
顧飛展眸色微微一暗，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覺得我見不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