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扒皮挖眼,可是裴秀珠生平說過最兇狠的話了。
見她此時宛如一隻炸毛的小貓,眾人都十分清楚了她的憤怒。
高銳高和忙道, “是屬下等護衛不利, 屬下這就將種子都收拾好,還請王妃息怒。”
蕭景曜也勸她, “時下天黑,待明日天亮, 叫他們一一收拾好也不遲, 不要太氣了。”
裴秀珠氣得, 又踢了那俘虜兩腳, 這才轉身離開。
俘虜,“……”
箭又不是他一人射的, 為甚麼就他自己挨踢嗚嗚。
如此一番,已是夜深。
西北晝夜溫差大,此時夜風一吹, 仍有些寒涼,加之還有傷員, 眾人便先就地安置, 待明日天亮再走。
馬車上湊活著睡了一晚, 第二日天才亮, 蕭景曜出去檢視地形, 裴秀珠也早早起來, 帶著丫鬟伙伕做早飯。
她將五花三層的臘肉切片, 簡單上鍋蒸了下,待到肥肉部分變得透明,便取了出來。
白餅子稍微上火一烤, 很快便外皮酥脆,趁熱切開,將臘肉片夾進去,簡單的臘肉夾饃就做好了。
待蕭景曜回來,一口氣吃了三個。
唔,熱騰騰的白麵餅吸足了臘肉的油脂,一口下去,麥香肉香填滿了口中,最能撫慰在冷冽的清晨早起的人兒。
蕭景曜一邊大口吃著臘肉夾餅,一邊感慨,終於又吃到媳婦兒做的飯了,前些日子他都吃了些甚麼?
看著他的吃相,裴秀珠一邊欣慰,一邊又忍不住心疼。
眼下光線充足,她終於將他看清楚了,一別近兩月,他臉龐瘦了不少,也黑了些,雖則並不妨礙他的英武帥氣,卻能看得出一定是飽經風塵。
她這一路可謂嘗夠了顛簸勞頓,然回想他出發時,還是寒風凜冽的正月,他那時走得又那樣匆忙,都沒來得及準備甚麼,他吃得苦,一定比她多得多。
“王爺這些日子受苦了。”
她滿目心疼。
蕭景曜道,“你也辛苦,一路帶了這麼多東西。”
他剛才檢視過,除過各類果蔬糧食的種子,路上要吃的乾糧,她還帶了一車的土豆,一車的酸柿子辣椒醃菜,一車臘肉臘魚臘排骨等臘味。
咳咳,果然還是他的小吃貨。
提起這個,裴秀珠倒笑起來,喜滋滋道,“王爺離京後,妾身就一直在準備,現在天氣正好,那些種子,等到了肅州就可以種了。”
蕭景曜頷首,“那我們趕緊趕路。”
剛才他特意問過,昨夜散落的種子已經全部收拾完畢,總算能叫她放心了。
裴秀珠應好,待到眾人都吃飽喝足,便起行了。
剩下的路加緊行進,待到第三日午後,終於到了肅州城。
裴秀珠與丫鬟們從未來過肅州,待一進城,忍不住撩開車簾好奇觀看。
雖說是西北邊陲最大的城池,但畢竟置身荒涼之中,肅州是遠遠不能與京城相較的,城中僅有一條較為繁華的大街,路兩旁有幾家吃飯的鋪子,糧油米店,布莊,如京城那般專門的女紅胭脂首飾鋪子幾乎沒見著。
不過,城中到底還有些綠色,到底比一路所見的荒山要好得多。
穿過主街沒多久,便到了肅王府。
說來,這個肅王府,在兩個月前還是刺史府來著。
城中多數是普通民居,此番蕭景曜來的實在匆忙,根本沒時間現建府邸,刺史便趕忙將自己的府邸讓出來稍加休整,敬獻給了蕭景曜。
下了車,裴秀珠略略環顧院中,見此處已經是她一路走來見到的最大的院落了,有幾院房舍,也有供休憩的花園。
雖說不能跟京城王府相比,但眼下府中主子就他們夫妻二人,前後院各一套主屋,其他的安置下人們,也就足夠了。
左長史鄒延有些過意不去,與她道,“現如今天氣和暖,待安排好大事,就可以籌備人手,為王爺王妃新建一座像樣的府邸。”
裴秀珠大方道,“不必著急,我看著這裡還不錯,趁著天暖,咱們先幹要緊的事。”
語罷,便吩咐眾人安置行李。
紅豆湘蓮負責去房中安置細軟,櫻桃荔枝操心著將從京城帶來的臘味,一路剩餘的乾糧等放去倉庫,香梨枇杷則同幫廚鄭富貴去檢視廚房。
裴秀珠則指揮著府中侍衛們先安置她的一路帶來的種子。
別說,肅州天氣乾燥,倒挺適合儲存東西,先找一間庫房將種子存放好,等明日她就出去找地方。
如此一番,待安排好諸事,已是天將傍晚。
裴秀珠顧不上休息,又去了府裡的廚房。
已經吃了一個月的乾糧,她要吃頓正正經經的飯。
如今地方小,她無法再如在京城那般,給自己單獨建個小廚房,所以以後,這裡就是她的主戰場了。
踏進門,略略檢視一番,她覺得還好,這廚房雖然沒有京城那邊的膳房大,但該有的都有了,尤其有一張寬闊的案板,粗,長的擀麵杖,很是引人注意。
看得出來,本地人是很喜歡吃麵食的。
蕭景曜還安排了兩個伙頭兵候在這裡,原本打算等她來了,好做一桌像樣的菜為她接風,但裴秀珠想自己動手。
廚房裡已經備好了新鮮的羊肉,光雞,另有蘿蔔白菜等菜蔬,如蕭景曜所說,此地物資有限,這已經算是能籌拓到的很好的食材了。
伙頭兵都是本地人,聽說麵食做的不錯,裴秀珠靈機一動,吩咐他們準備些扯麵。
又吩咐櫻桃荔枝,“去取些辣椒土豆來。”
有道是“起腳餃子落地面”,既然來了新家,就好好吃頓面,從此踏踏實實落地吧。
眾人應是,紛紛忙碌起來。
伙頭兵和麵揉麵,櫻桃荔枝洗菜削皮,鄭富貴幫著斬雞切羊,枇杷香梨主動去燒起了火。
裴秀珠十分滿意,別說,跟了她大半年,這兩個丫頭如今已經踏實下來,且越來越有眼力見,越來越勤快了。
待食材備齊,她便也開幹了。
旺火爆香辣椒料頭,下雞塊翻炒,等雞肉變色,烹以料酒醬油等調味,添水燜煮,等雞肉煮熟,再下入土豆塊同燜。
待到土豆綿軟,湯汁濃稠,雞肉也已經軟爛,便可以起鍋裝盤。
再以差不多的方法,大火爆香嫩羊肉,羊肉比雞肉略腥羶,所以需多新增些胡椒茴香等香料去味增香,除此之外,還要新增黃醬,等羊肉炒出黃亮的顏色,加水與土豆塊一起燜煮。
等到湯汁濃稠,羊肉軟爛香濃,一樣起鍋裝盤。
她的主菜炒好,伙頭兵們便開始扯麵。
麵糰裡新增了鹽,經過反覆揉抻,已是筋性極佳,只見他們粗壯的臂膀幾下抻拉,光潔的麵糰便成了柔韌纖長的麵條,下入鍋中滾上一滾,便可以撈出來了。
找兩個大盤,抻面撲在盤底,其上分別蓋上雞肉與羊肉,正是深得後世喜愛的西北名菜,大盤雞與黃燜羊肉。
一時間,整個廚房都滿是濃香,眾人饞的口水直流。
鍋裡還有剩餘,裴秀珠大方道,“我與王爺吃這些就夠了,其餘的都給你們。”
大家與她一樣,路上盡吃速食乾糧了,誰都想吃上一頓像樣的飯啊。
眾人喜出望外的應是,裴秀珠則先帶著碗盤端去了正房。
~~
蕭景曜踏進房中時,只覺撲面而來的濃香。
循味望去,見飯桌上極其豪橫的兩個大盤,都是底下藏著面,上頭蓋著肉。
他好奇道,“這是甚麼?”
“大盤雞與黃燜羊肉,”
裴秀珠笑道,“聽說西北的羊肉好吃,妾身早就想嚐嚐了。”
“那趕緊吃。”
蕭景曜笑著拾起筷子,與她一道吃起來。
先嚐的是大盤雞。
唔,入口最直接的感受就是……辣。
但辣中卻不失雞肉的鮮香,兩者相加,極好的刺激人的味蕾,叫他越辣越想吃。
土豆塊吸足了湯汁的辣與鮮,同樣十分出彩,最妙的卻屬底下的扯麵,勁道滑爽,吸足湯汁的同時又保留了濃濃的麥香,真是美味無比。
嘗過大盤雞,他又去試那道黃燜羊肉。
這道菜同樣是辣口的,蕭景曜離開京城時,裴秀珠的辣椒還沒結果,因此這是他頭一次嘗試辣椒與羊肉的組合。
沒想到才一入口,羊肉獨有的鮮嫩就吸引了他。醬香,調料香與辣香全都滲透進了羊肉塊中,叫人品不出一點腥羶之氣,反而是醇厚無比的複合滋味。
而在這樣的湯汁中,土豆的味道也更深了一層,愈發好吃。
面亦是同樣出彩,蕭景曜簡直覺得,這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面的做法了!
而裴秀珠也沉浸在了羊肉的濃香中,一邊吃,一邊感慨,“我一定趕快把土豆都種出來,這裡頭若是放土豆粉,一定會更好吃。”
“土豆粉是甚麼?”
蕭景曜好奇問道。
裴秀珠解釋道,“就是用土豆製成的粉條,十分筋道。”
土豆粉尤其適合這種濃香醬汁,又不會輕易泡軟,是黃燜羊肉的最佳搭配。
蕭景曜頷了頷首。
雖然還沒嘗過土豆粉的滋味,但他不得不承認的是,在離京的這兩個月裡,他沒能吃到土豆,還是十分想念這種蔬菜的。
夫妻倆在屋裡吃得香,膳房裡,有幸品嚐到裴秀珠手藝的人們也是邊吃邊讚不絕口。
“辣椒還真是好東西,叫人越吃越上癮呢!”
“是啊,沒有辣椒吃飯都不香了呢!”
這香辣的雞肉羊肉,裹滿醬汁勁道十足的扯麵,甚至叫他們覺得,這一路的奔波都值了。
就憑著這樣的美味,肅州也一定是個美好的地方。
~~
吃罷晚飯,裴秀珠痛痛快快的泡了個澡,算是洗去了一路的顛簸。
蕭景曜緊隨其後去了浴房,好一通清洗,才出現在她面前。
裴秀珠看去,只見他將自己洗的香噴噴不說,似乎還又颳了刮鬍子,顯得白白淨淨。
她沒忍住,笑了起來。
蕭景曜一愣,問道,“怎麼了?”
她抿唇,“王爺把自己收拾的這樣香,彷彿出嫁的新娘子一般。”
蕭景曜俯身貼近她,低聲笑道,“小別勝新婚,當然要好好收拾一下。”
語罷,便吻住了她的唇。
唔,裴秀珠腰肢發軟,彷彿旅途的疲憊一下全部襲來,叫她沒了力氣。
又是好一番顛簸。
不錯,小別勝新婚,她甚至覺得,這比新婚還要猛烈些。
兩個月沒見,天知道蕭景曜有多想她。
情到濃時,恨不得每一寸都,嚐遍,拆吃入腹,才能過癮。
這一夜起起伏伏,直到三更天,她才終於得以入睡。
~~
不過,第二日,裴秀珠又早早爬了起來。
今天有個極為重要的任務,那就是,找田地。
蕭景曜還有許多政務,她沒讓他陪,叫了高和隨身護衛,又找個位當地的車伕,便乘車出了門。
城中都是民居與店鋪,想要找合適的田地,只能去城郊了。
肅州乾旱少雨,河流是灌溉的唯一希望,金河是本地母親河,河流沿岸是主要的糧食種植區,此時春耕已過,田地裡早已種上了糧食。
裴秀珠自然不可能將糧食拔了種她帶來的東西,便令車伕繼續沿河前行。
不多時,終於見到一片沒有糧食的荒地,她忙下車檢視。
這似乎是一片戈壁,遍地砂石,稀稀拉拉的長了些野草,地勢倒很是平坦。
她試著撥拉了些砂石,結果驚喜的發現,砂石下面是土壤。
她高興起身,宣佈道,“就這了,用來種西瓜甜瓜。”
甚麼?
眾人以為她在開玩笑。
甚至那位本地的車伕覺得,她一定不懂種植,哪有人在戈壁灘上種東西的?
紅豆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口,低聲勸她道,“主子,西瓜甜瓜都是喜歡水的,這裡遍地砂石,怎麼能種瓜果?”
裴秀珠只笑了笑,“我說能種就能種,到時候你們便知道了。現在已經是三月,拖沓不得,回府就可以育芽了。”
她說幹就幹,當日回到王府,就將瓜籽灑了水蒙上布,開始育芽。
天氣和暖,五日之後,瓜籽都發出了嫩芽。
她便又來到自己找好的瓜田,將小芽們仔細撒了下去。
其後,又在上頭撒了一層細細的沙土,又將石塊蓋在了沙土上。
眾人見狀更加不解了。
“王妃為和要將石頭放在土上?”
裴秀珠解釋道,“這裡不是風大嗎,壓上石頭,可以防止風將沙土吹走。另外,還有另一個好處,你們過些日子自己看。”
眾人一愣,種個瓜還賣關子?
不過如她所說,沒過幾日,他們便發現了此舉的好處。
砂石不知可以壓住沙土,白天日頭烈的時候,還阻攔地裡水分被蒸發。
而且待到夜晚清晨,空氣中的水汽又能冷凝入石塊,隨著石塊下滲到地裡,保持土壤的溼潤。
尤其下過雨後,雨水第一時間順著石頭滑進地裡,全餵給了瓜苗,一點也不浪費。
真是一舉多得的好法子!
如此這般,眼看著沒過幾日,嫩芽便長成了瓜苗,漸漸長出地面,給砂石地增添了許多綠色。
裴秀珠這時已經在城南找到一塊黃土地,安排著種了土豆。
今次她狠心用了多半的庫存土豆來育苗種植,這裡土層深厚,很適合土豆紮根,日照又充足,如若沒有意外,四個月後,她將能得到更多更好的土豆。
說起來,從去年夏日在上清園發現土豆開始,丫鬟們已經陪她種了三撥了,也堪稱專家了。
她無法日日來檢視,派了荔枝在土豆田裡監工。
此外,她又命人在土豆田隔壁開了片菜地,除過種辣椒,茄子,胡瓜,番茄等各類蔬菜,她還種了花椒,胡椒,孜然,大小茴香等常用香料。
蕭景曜這些日子擴大軍營,處理各項封地政事,很是忙碌。
而裴秀珠則負責巡視各個田地,其間順道瞭解了肅州風土特產,研究本地美食,日子過得充實又快樂。
別說,雖然邊關環境艱苦,但天高皇帝遠,卻叫人很是快活。
她喜歡這種沒人管,想幹甚麼就幹甚麼的日子。
舒心!
~~
日子一天暖和過一天,眼看著,三月過去,便入了四月。
天氣越來越熱,戈壁灘上的西瓜甜瓜秧苗已經粗壯;菜園子裡的番茄也開始爬藤了。
土豆葉片肥美,辣椒茄子極好養活,已都經開花,只需等待坐果就好,胡瓜豆角等各類蔬菜也都長的很好。
這其中,尤其令人驚喜的,卻是孜然。
這種在後世特產於西北的調料,此時找到了真正適合的溫度土壤,長得非常好,茂茂密密,一叢一叢,預計今年將是個豐收年。
可以盡情吃烤肉啦!
唯有花椒,胡椒,香梨,沙果等需要慢慢成長,預計還有兩三年才能見成效。
不過不急,不用去參加宮裡各種勾心鬥角的宴會,也不用擔心別人變著花樣暗害,她已經愛上這裡的生活了,有的是時間來等。
~~
轉眼就到了一個特殊的日子。
這日,蕭景曜從兵營裡出來,隨口問了下日期。
只聽鄒延道,“啟稟殿下,今日四月初九。”
四月初九?
蕭景曜一頓,這好像……是裴秀珠的生辰?
說起來,這還是成婚後頭一次碰見她的生辰。
去年此時,二人還未成親,她還在丞相府昏睡,蕭景曜不知者無罪。
但今年可就不同了,她歷盡艱險來到邊關陪自己,他覺得,他得做點甚麼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