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鼕鼕高高興興搬著暖水壺和軍用水壺去找楊菊花,房裡就剩下兩口子。
楊芬芳哼了聲：“都說多子多福，到了咱家這，倒成了佔便宜。”
“媳婦你生了鼕鼕他們四個，正是圓滿,少了一個,我都要不安心嘍,所以，我媳婦立了大功。”唐立強說話哄楊芬芳。
“就你嘴甜！”
“嗨，咱鼕鼕說多了,我撿著學兩句哄我媳婦怎麼了？”
楊芬芳頓時笑了,但剛才的事還堵著她心口：“啥時候才能分家？娃們越長越大，等到唐鋼唐鐵這些大的要結婚生子，掰扯不清的事會更多。”
“爹孃讓大姐打聽城裡的工作,價錢都打聽好了,就是太貴,咱家出不了這個錢。”唐立強搓搓手,看著楊芬芳。
楊芬芳一愣：“給春妮找的？”雖然她問出了口,但其實心裡很清楚，全家除了春妮上了高中,其他娃連初中都沒考上,做不來城裡工作。
唐立強：“是。”
楊芬芳說不出話來，在知道公公婆婆背地裡幫春妮找工作後,心裡那一點點怨氣全部消了,即使最後工作沒找著,但兩老有這個心，真是誰都比不了。
唐立強想了想，又將之前春妮給東東分析的話複述一遍給楊芬芳聽,那一番話，他至今還記得很牢：“……我這個當爸的，都沒她爺奶為她想的遠。”
楊芬芳嘆氣，春妮有事都悶在心裡，跟她這個當媽的都很少說心裡話，唐立強不說，她都不知道大丫頭有這麼些想法。
“咱家現在也不差，有鼕鼕那本菜譜，以後做些吃的還不容易？你又肯下苦功夫往裡鑽，家裡人出力氣，大姐那邊也肯幫忙，會越來越好的，”楊芬芳頓了頓，“如果豆腐能一直做下去，一年之後，家裡能不能拿出三百塊給春妮買個工作？”
兩口子想到一塊去了，不過，就算是唐立強也不能確定：“三百塊不是小數目，這一次如果不買工作，誰知道一年後還有沒有這個機會買？都說不準。”
“也是。”楊芬芳知道工作的事不可能，要是讓另外兩個妯娌知道公婆花錢給春妮找工作，這個家不散也要崩。
“喲，鼕鼕你抱著暖水壺去哪啊，鍋裡沒熱水了，你燒熱水不廢柴？”孫蘭眼睛直勾勾望著三房門口，見唐鼕鼕抱著東西出來，就開始陰陽怪氣。
唐鼕鼕一臉笑嘻嘻：“二伯孃，我爸媽都不管我呢。”你管啥啊。
孫蘭被刺了一下，就說：“長輩說你兩句你還頂嘴了？沒大沒小的丫頭。”
“長輩？這裡有嗎？我怎麼沒看見呢？”唐鼕鼕小心眼又記仇，雖然她不在意了，但也不想順著孫蘭。
孫蘭氣啊：“你個小丫頭是專門來氣我的吧？”
見孫蘭生氣，唐鼕鼕笑眯了眼，也不再戀戰，咚咚咚跑了，孫蘭在後面直跳腳。
對唐鼕鼕的來意，楊菊花唐三民都不覺得意外，三個兒子，要說精明，也就老三一個，老大老二都是憨的。
楊菊花收下了暖水壺和軍用水壺，同唐鼕鼕說：“水壺給你爺，上工帶水也方便，暖水壺就放在我這，舊的放在堂屋大家用。”
唐三民拿過水壺，不住用眼去看：“爺一大把年紀，竟然能用上鼕鼕送給爺的孝敬了。”高興，老高興了！
唐鼕鼕沒想到唐三民這麼喜歡水壺，好像恨不得連睡覺都拿到被窩裡去。
“明天給你煮個雞蛋，只有你一個人有。”楊菊花給了唐鼕鼕一個甜頭。
“好耶！我有雞蛋吃！”唐鼕鼕歡呼一聲，沒想到還有獎勵呢。
得知暖水壺和水壺被唐鼕鼕送給公公婆婆，李一梅臉上多了點笑意，孫蘭也不再對著唐鼕鼕指指點點，唐家矛盾算是暫時解決。
“滋啦――”一聲，香味就飄了出來，唐鼕鼕忍不住深深吸一口氣，卻被香味裡的辣弄得直打噴嚏，就算是這樣，她也不想離開灶房。
唐立強見狀，簡直要哭笑不得，哄著唐鼕鼕先出去外面，等會兒上桌沒那麼嗆鼻再聞不遲，唐鼕鼕猶猶豫豫，走一步回頭看一眼，磨蹭出去。
“鼕鼕啊，過來坐，大姑有話跟你說。”唐秀歡招招手。
“甚麼事啊？大姑。”唐鼕鼕搬著小板凳坐過去，抬手揉揉鼻子，又打了一個噴嚏，嗆！
唐秀歡：“好事！”
然後唐鼕鼕就知道了，李主任要被撤職了，不僅僅是這樣，他很可能要被送去進行勞動改造。
唐鼕鼕奇怪：“昨天李主任還來大隊搜查呢，這麼快就要被撤職了？”
“罪名不輕，證據太多，尤其是他那老婆和小舅子，這兩人做的壞事不少，仗著沒人管他們，在公社都是沒有顧忌的，從前是沒人查，現在一查，李主任逃不了了，還有不少人匿名寄舉報信，李主任自己沒甚麼把柄可說，怪就怪在他縱容親戚。”
唐秀歡能知道這些事，全是因為楊大海從朋友那打聽的，事關老婆娘家，怎麼上心都不為過，而且現在公社訊息靈通的人都差不多知道李主任的事，也就下面的大隊訊息不靈通。
唐鼕鼕問李主任老婆和小舅子做了甚麼，李主任老婆也沒做啥，就是對弟弟千依百順，要甚麼給甚麼，而黃毛不是啥好人，調.戲強迫大小姑娘，看誰不順眼就隨便找藉口抄家批.鬥，還被人慫恿組牌局……罪證一籮筐，死十次都不夠的。
可以說，不少人深受其害。
“也就是說，以後大隊不會被人盯上。”李主任可以說是罪有應得，唐鼕鼕一點也不同情他，只可惜不能早點知道這個好訊息！
“他自己都顧不上了，怎麼還有心來管河溪大隊？”
楊菊花高興得笑了：“查得好！正事不幹，來搞咱大隊，真是閒得慌，人就是閒著閒著要鬧事的，忙起來根本沒心思搞事。”
“奶說得好有道理！”唐鼕鼕宛如一個捧場王，啪啪啪鼓掌。
“大姐，你帶來的可是個好訊息！”唐秀喜帶著男人和兩個娃進門，滿臉喜色，“昨晚幹部開完會回來，他們爺就苦著張臉，也不說話，一個勁在那抽旱菸，搞得家裡全是煙，嗆，早上起來眼底青黑，怕是整夜沒睡過，現在還皺著臉呢，寶雄，你跑回家跟你爺說一聲，讓他別想李主任的事了。”
唐秀喜她男人是河溪大隊王會計的兒子。
王寶雄正打算跟王寶英一起跑去灶房看三舅炒菜，結果被他.媽扔了個任務，頓時不樂意了。
“咋的？你爺還比不上吃的了？快去快回，就幾步路的事。”唐秀喜兇巴巴瞪了眼王寶雄。
王寶雄不情不願“哦”了一聲，還是去了，跑得飛快，跟後面有狗攆他一樣。
“娘，還有啥要忙的不？三弟在裡面炒菜？”唐秀喜推推她男人，“王明，你別一過來就坐著不動，沒見家裡男人都在忙活嗎？”
王明摸著頭一笑，坐過去唐三民身邊，幫他編筐子，炒菜他是不行的，糟蹋東西。
“東西先前就備好了，沒多少功夫，全看三弟的手藝，秀喜你坐，咱姐妹倆有些天沒見了，咱說說話。”唐秀歡拉著唐秀喜坐下，她倆是楊菊花生的第一個娃和第二個娃，從小姐妹倆感情就親厚。
當年兩胎接連都是女娃，楊菊花家裡家外遭了不少罪，婆婆嫌棄她生不出帶把的，村裡人笑話楊菊花沒兒子命，尤其是王婆子，那段時間最囂張，賠錢貨、丫頭片子這樣罵人的話，姐妹倆從小聽得耳朵起繭，結果，現在姐妹倆一個比一個嫁得好，當年笑話的人也成了羨慕嫉妒的人。
唐鼕鼕看著性格爽利的兩個姑姑，只想說她奶真會養娃啊。
因為從唐家傳出的香味實在太霸道，所以總有人故意路過唐家家門口，然後順便進來看看，過個眼癮，倒沒有人厚著臉皮說，分點給我嚐嚐的。
但王婆子家的王寶蛋沒有“誰家糧食都不多”這個念頭，他就是聞到味道，想吃，然後立刻跑到唐家門口，張嘴就三連說：“我要好吃的！我要好吃的！我要好吃的！”
楊菊花用眼尾掃了眼王寶蛋：“再在我家門口嚷嚷，我就拿掃把將你掃出去！”她又不是王寶蛋他奶，慣的他！
王寶蛋縮縮脖子，他記得楊菊花這個惡人，連他奶都能摁著揍的狠人，但不斷飄過來的香味又讓他不肯離開，他眼睛一轉，攤開手腳，往地上一坐，扯開嗓子嚎，還抖著腿：“我要吃好吃的！你們不給我吃我就一直在門口這裡哭！鬧！”
“呵呵！你以為這招對我有用？”楊菊花才不吃這套，王寶蛋在大隊裡對不少人家都用過撒潑耍賴這一招，每回有人做好吃的，就聞著腥味跑過去，不給就哭就鬧，旁人看他一個娃，吃不了多少，勸說給他一點試試味，每次都這樣，每次王寶蛋都得償所願。
但這一次，他顯然要遭遇滑鐵盧了。
聞著味來唐家一探究竟的人見到這一幕，見楊菊花一臉兇聲惡煞，想勸勸吧，但一見王寶蛋那張臉，便想起之前王寶蛋是咋樣打罵他親孃的，又是怎樣為了一口糖出賣他親爹的，那一刻的恐懼又出現了，這樣的娃怎麼敢幫？
楊菊花哼了一聲，要是這些人敢叭叭叭，她連他們一起掃地出門！朝臉掃那種。
王寶蛋嚎啊嚎，最後嚎了個寂寞。
就算是王寶蛋這種人，沒人捧場，他也會尷尬，也會哭不下去，尤其是，還有一串娃排排蹲在他面前，睜大眼，盯著他哭，一個比一個笑得大聲。
唐鼕鼕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撐著臉，眼見王寶蛋哭聲有停止的趨勢，歪頭問：“哭啊，你繼續哭啊，我想聽你繼續哭呢。”
唐秋實等人笑歪在一起：“哈哈哈！哈哈哈！”
王寶蛋一臉懵逼。
唐鼕鼕繼續往這個娃心口插箭：“你這就是哭聲大，卻一滴眼淚都沒流，好假，我有個問題，你這麼哭，不覺得尷尬羞恥嗎？如果你真的流眼淚，那還有一點看頭。”
“所以，你再努力哭一哭？”
王寶蛋抬起頭，張大的嘴巴能塞下一隻雞蛋：“哇――”
“哦哦哦，哭了哭了。”唐鼕鼕棒讀，還下意識鼓掌，驚奇地盯著王寶蛋眼睛，竟然真的流淚了呢，還以為王寶蛋不會哭。
“哭了！哭了！”唐秋實和唐釘嚷嚷得最大聲，也最是幸災樂禍，誰讓王寶蛋經常做壞事呢，他們也被禍害過不少次。
“王寶蛋哭了！”
“雖然你真的哭了，但是，我家不會給你好吃的，你的眼淚是廉價的，沒用，你回家找你奶要。”唐鼕鼕最後補刀。
王寶蛋哭得很傷心，他不知道甚麼是尷尬羞恥，但被這麼多同齡人圍著看笑話，他不開心，不開心就哭了。
“唐鼕鼕！”
“嗯？”唐鼕鼕抬頭，見是一個有點面熟的女孩叫她，奇怪，“你叫我？”
“你、你能不能不要再欺負寶蛋了，不然我奶就要衝出來打你了……”
唐鼕鼕正想問你奶誰啊，王寶英立刻站起來，擋在她身前，衝那女孩不客氣說：“王五丫，誰欺負王寶蛋了？明明是他先來欺負我們家想搶東西吃的，你奶要出來打人，我外婆也在家，我媽和大姑也在，你們肯定打不過！”
原來是王七丫的姐，難怪看著有點面熟，跟王七丫長得有幾分像。
王五丫一臉瑟縮往後面退幾步，可憐兮兮的，沒有說話反駁王寶英，她後面還站著三個女孩，如出一轍虛弱可憐的表情。
“算了，懶得跟你們說。”王寶英翻個白眼兒。
“沒意思。”唐鼕鼕盯著王寶蛋，忽然說。
王寶蛋對上唐鼕鼕的眼，以為唐鼕鼕還要使壞，抖了抖，連滾帶爬的，遠離唐鼕鼕，“哇哇哇”叫著一溜煙往家跑。
王寶英對唐鼕鼕說：“王婆子這兩天都沒敢出門，說是病了，在家裡躺著，其實就是她覺得丟人沒臉見人了，以前她多寶貝王寶蛋，現在卻不肯出來，還叫王五丫姐妹過來，還以為王婆子多厲害，原來也孬。”
難怪這兩天都沒見到王婆子，唐鼕鼕覺得沒了這個人，她耳朵都清淨不少。
忽然，唐鼕鼕看見不遠處的人，立刻站起來，用力揮手，露出大大的笑容：“大表哥，大姑父，可算是把你們等來啦！”
“喲，鼕鼕，你們蹲在門口是專門接我們的？”楊保家按了車鈴，聲音洪亮。
“表哥！”“大姑父！”
一串娃見到來人，熱情上前歡迎，當然不是因為楊保家和楊大海，而是因為腳踏車上的大麻袋。
裡面裝的是不是好吃的呢？
“是菠蘿，”楊大海不賣關子，直接給出娃們歡喜的答案，“你們以前不是吃過菠蘿罐頭嗎？”
“記得，是甜的！甜的！”
楊保家拍拍唐秋實的頭，搖頭說：“是菠蘿，不是菠蘿罐頭，菠蘿酸酸甜甜的，聽說還能用菠蘿炒飯，也能做咕嚕肉。”
“菠蘿炒飯？咕嚕肉？”一眾小孩都沒聽過，滿頭問號。
唐鼕鼕小手扒拉開麻袋口，眼睛緊盯著六個大菠蘿不放，菠蘿炒飯？味道絕了！咕嚕肉？絕贊！
“還不知道三舅會不會做，還是直接當成水果吃更好，吃起來也很好吃。”
唐鼕鼕立刻答上：“就算不會做，我爸也可以學啊！”最最最重要的是，菠蘿炒飯和咕嚕肉裡面都會放肉！
是肉啊！
唐秋實一邊流著哈喇子，還記得要挺起胸膛，驕傲：“鼕鼕說得對！”他爸最厲害了！
“就算能做，今天也做不成，菠蘿先留著，”楊菊花一句話就截斷了娃們的哈喇子，但下一刻，她又說了，“先開個菠蘿分了吃。”
楊衛國不知道甚麼時候從灶房跑了出來，舉起手來：“外婆，讓我來！”
唐鼕鼕他們又屁顛顛跟在楊衛國後面，看他切菠蘿，去頭尾，裡面金黃的果肉就露了出來，酸甜的香味瞬間盈滿鼻端，一個菠蘿，被切成二三十塊，每個人都吃了一塊，剩下幾塊被唐鼕鼕幾個年齡小的分了。
小小一塊菠蘿，孩子們蹲在剩下那五個菠蘿面前，眼巴巴它們，吃了很久很久，唐鼕鼕就見她小哥含.著那塊菠蘿直到開飯才捨得吞下去，忍耐力真是恐怖，要是她嘴裡有塊酸甜多汁的菠蘿，絕對停不了這麼久！
唐立強做了麻辣豆腐乾，魚頭豆腐湯，蒸魚，酸辣土豆絲，蒜蓉青菜，土豆炒臘腸，土豆燉雞，共七道菜，全是唐立強第一次摸索著做的，因為唐秀歡拿了不少油鹽八角茴香等調料來，這回食材又多，他真是用心去做了，即使是第一次，成品也很不錯。
就是這些菜裡面的土豆不少，唐立強怕大家吃不飽，專門放多的，畢竟二十來個人吃。
楊衛國還在邊上大聲說：“我在三舅忙的時候幫大家先試了味道，絕對好吃，好吃得能將舌頭吞下去！我三舅老厲害了，雖然是第一次做，但瞧瞧，聞著香，吃起來更香！爸媽，要是以後你們還想打牙祭，別上國營飯店了，拿東西來找我三舅，保準給你做得妥妥的！”
唐立強拍他：“你還幫我攬上活了？”
楊衛國嘿嘿笑：“這不是三舅你厲害？要是你不厲害，我才沒臉吹呢！而且幫你攬活，我也能跟著吃好吃的，一舉兩得！”
楊菊花嘆氣：“過年的菜都沒今天多。”
其實楊菊花也沒拿多少東西出來，豆腐馬鈴薯這些都是家裡平時吃得上的，也就是臘腸，今日破例拿出一根做了一個菜，魚是唐秀喜昨晚提過來的，雞是唐秀歡捉過來的。
唐三民看著這麼多菜，等不及了，擺擺手：“開飯。”
大家顧不上說話，舉著筷子往自己看好的肉夾去，手快有手慢無。
“是這個味道！”唐秀歡吃了一塊豆腐乾，驚喜不已，這就是她一直念念不忘的麻辣豆腐乾的味道！
“那就行，大姐你多吃點，灶房裡面還有，回去的時候你提著。”唐立強試了試，味道不錯，但下次做，他會做得更好。
“那我明天還能用它來下飯！”唐秀歡手上的筷子不斷往麻辣豆腐乾伸，肉都沒這碟菜好吃！這就是她的心頭好！
菜這麼好吃，大傢伙全顧不上說話，唯有埋頭苦吃才是對這些菜的忠實喜愛。
大人一桌，小孩一桌，肉吃的差不多，大家才開始朝青菜土豆進攻，三樣土豆的菜，三樣不同的美味，大家試了味道，又開始搶土豆青菜豆腐乾，唐鼕鼕將菜夾進碗裡混在一起，慢吞吞嘗著，每吃一口，她就又滿足又可惜。
不知道下次這樣敞開肚子吃是甚麼時候。
毫無疑問，碗碟被一掃而空，每個人都吃撐了。
唐鼕鼕拍拍自己鼓鼓的小肚子：“吃完這頓，我可以再撐沒吃肉的半個月！”
楊菊花：“想太多，接下來幾個月都沒肉吃。”
唐鼕鼕驚：“奶，咱家還有四根臘腸！我記得的！”為了表示強調，她還伸出四根手指到楊菊花面前，好讓她看清楚，別想騙她唐鼕鼕，她火眼金睛。
“我收著過年。”
“過年？！臘腸放到過年那會都變味了！不好吃了！肯定有蟲子！”唐鼕鼕驚恐。
楊菊花卻沒放在心上：“變味怎麼了？變味也能吃，蟲子煮熟了一樣吃。”
唐鼕鼕聲音發抖：“奶……”
“噗哈哈！”大人們被唐鼕鼕的天真逗笑了。
“你還真信你奶說的了？傻閨女，你奶逗你玩的，”唐立強不忍心閨女被騙，“你奶不肯吃虧的人，怎麼可能讓蟲子吃她的臘腸？也不會讓臘腸變味。”
唐鼕鼕發現自己被騙，有點點生氣，但知道她奶不會這樣做，所以她立刻又笑了：“奶你嚇唬我沒用，哼哼。”
唐立強見鼕鼕笑得這麼高興，更不忍心告訴她實情，說你奶不會這樣做，但不代表她就會將臘腸拿出來吃，以他對他孃的理解，那四根臘腸多半會被拿去跟別人換東西，肉是好吃，但不能吃飽，實打實的糧食才能。
還是就讓鼕鼕這麼開心吧，以後還能用豆腐換肉回來，半個月吃一次肉有點困難，但一個月一次或許能行？
唐立強瞬間覺得他肩上擔子更重了。
“吃飽喝足，趁著大家都在，有件事要跟你們說。”楊菊花攔下要收拾的李一梅，伸手去推唐三民。
唐秀歡微低頭，不做聲。
這個老婆子，每次有難事就推給他來，唐三民想著，咳了一聲，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又咳了一聲，才張嘴說：“過幾天，咱家要接個娃回來養，老四、立兵戰友的娃，他那不方便養著，你們有甚麼想問的沒？”
孫蘭驚呼：“咱家的娃都養不過來，還幫人家養娃！？咱有這錢花在咱娃身上不行嗎？”
李一梅也急：“爹孃，我們幫忙養娃可以，但是，養一個娃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人家娃能不能適應咱家？”
其實她最想問的是，這個幫忙養娃，用不用他們自己出錢，雖然唐立兵是唐家的老四，但是，唐立兵是被過繼出去的，跟他們家沒關係了！他那養父從前是部隊軍官，現在都成一個工廠的廠長了，唐立兵戰友的娃放在他們自己家不更好嗎？為啥要送到他們這窮地方？
爹孃都不肯為了自己的兒孫求到人家面前幫忙，現在卻要幫唐立兵養他戰友的娃，這算甚麼事？！
楊芬芳也有問題：“人家娃來了，他住哪？咱家可沒地兒給他住。”聽說城裡的娃都有自己的房間，他們不跟父母一間房的！難不成還要他們騰出一間房給那娃住？
不成！不成！
“如果是立兵的娃這還好說，但這是他戰友的娃，放在咱家養，萬一出了甚麼事，找誰去？”唐立強問題也不少，自己的娃都操心不過來了，還去幫人家養娃？不是自己的娃，誰會精心照顧？感情是能處出來，但是，他們自己都有娃，不跟自家娃親熱，跟別人家的娃親熱去？
再說了，讓爹孃養？那他們三兄弟成甚麼了？
“爹孃，幫立兵養他戰友的娃，這事不好辦。”
“城裡娃跟咱農村娃不同。”
老實人唐立平唐立安兩人也難得提出了自己的意見。
唐秀喜看了眼沒有說話的大姐，猜到了甚麼，接收到她爹的眼神，她動了動：“幫別人養娃這事做不得，養得好是你應該，養不好就是錯了，爹孃，小、立兵就找不到別人幫忙養了？非要將娃放到咱這？”
楊大海瞄了眼唐秀歡，只能自己表態：“要不要養那娃，還是要好好考慮。”
誰知道是怎麼回事呢？唐立兵雖然寫了封信給他們，但並沒有詳細介紹那娃的情況，唐三民楊菊花也是摸不著頭腦，但更不好將那娃身份有問題的事說出去。
氣氛一時僵持住了。
孩子們感受到了大人那邊沉重的氣氛，一個個也不敢鬧了，安靜坐著聽著。
唐鼕鼕看著這一幕，卻想起了原著劇情，所以，該輪到男配一號宋明睿出場的時候了？
宋明睿，被唐家撫養，卻在唐家遭受了不公平待遇，他恨他嫉惡如仇，對唐家非常厭惡，但是，他卻在這個偏僻之地找到了照亮他人生前路的那一縷陽光――王七丫。
後來，宋明睿恢復身份，變得強大之時，就開始對欺他辱他的唐家眾人展開報復。
唐鼕鼕“蹭”地站起來，小臉嚴肅又抗拒：“我也反對！”
就算劇情能改，唐鼕鼕也不想這麼個人住進她家，對，她就是遷怒，誰能對仇人擺好臉色？即使宋明睿現在還是個十幾歲的小孩，即使他現在甚麼也沒有對唐家做過，即使他現在很可憐很可憐。
但那又關她唐鼕鼕和唐家屁事啊！
唐鼕鼕突然出聲，打破了沉默，都沒想到唐鼕鼕竟然這麼抗拒，一點猶豫都不帶的。
唐立強很少從唐鼕鼕臉上看到這種表情：“鼕鼕？”
所有人都在看她，唐鼕鼕拍拍臉，臉氣鼓鼓的：“我不想陌生人住進我家，以後有好吃的也要分他一份，這樣我就要少吃很多很多了。”她怎麼可能給宋明睿分好吃的！就是拿去餵雞，扔進河裡餵魚，也不給他，哼！
一聽要分吃的給一個不知道長甚麼樣的人，其他娃頓時也不樂意了，糧食就是命根子，不成，絕對不成。
於是，全家人都持反對意見，除了唐三民楊菊花。
楊菊花伸手一拍桌子，鬧哄哄的人就慢慢閉上嘴，看著她，楊菊花心裡也不好受，這還是頭一次被兒孫們全反對。
“反對，無效。”
“娘！”
“我們已經決定好要養那娃。”
“爹！”
楊菊花又接著說：“養那娃的一切花用立兵交給我們，不用我們出，我們吃甚麼，那娃就吃甚麼，在我那房裡隔出一處小房間讓他住，打小到大，我跟你們爹沒幫過立兵甚麼，還將他過繼出去給別人養，這次他求到我們頭上，我們就幫這一次，不用你們幫忙看娃，我跟你們爹看著。”
孫蘭：“那他怎麼不幫我兒子找份城裡的正式工？要是他答應幫忙，養十個娃我都樂意！”
“孫蘭！”楊菊花抄起凳子，差點就劈下去，嚇得孫蘭趕緊躲開。
眾人都被楊菊花嚇住。
“城裡的正式工？你兩個兒子能不能考上初中都難說！”楊菊花恨不得拿針線縫上孫蘭的嘴巴。
唐三民敲敲桌子：“行了，事情就這麼定，散了吧。”
大家沒有再說甚麼，兩老都決定了，事實上又不用他們出錢，更甚至不用出力，那還有甚麼好說的？就是心裡不得勁。
“爹孃既然都這麼說了，那咱就別插手，免得有甚麼麻煩，到時候爹孃要幫忙，也會開口吧？”楊芬芳想得簡單點，說實話，也不願意往深處去想，反正那娃跟他們家沒關係，她四個娃，愁都愁死了。
唐立強嘆了口氣：“不會，爹孃今天都說了，他們自己養那娃，就算真遇上困難也不會跟我們開口了，爹孃性子都倔著，我就希望那娃性子好，不然爹孃以後有的是麻煩。”
楊芬芳：“你那小弟也真是的，你說，他是不是專門來為難爹孃的？按理說，送去他養父那豈不是更好？人家都是大工廠的廠長，多養一個娃又沒壓力，哪像咱家？”
唐立強小聲說：“可能是不方便，你不知道，立兵他養父過繼他後，沒幾年找了媳婦，生了自己的娃，聽爹孃說，立兵養父又收養了幾個孩子，他養父家人真不少。”
楊芬芳頭一次聽說，伸手捶唐立強：“你咋不早點跟我說！”
“說這些幹啥，爹孃的傷心事，能不提就別提，當年要不是養不活我們幾個，爹孃也不會將立兵和小妹過繼出去給人家當養子。”唐立強側身看著另外兩張小床，鼕鼕三個正睡得香。
楊芬芳也跟他一樣扭頭看了看，呼了口氣，似乎笑了笑：“也就是咱國家成立了，要不然……你那小妹咋樣？過得好不好？”
唐立強搖頭：“很多年沒訊息了，當年收養小妹那家不讓我們繼續跟小妹聯絡。”
“……早點睡吧，明天你還要帶著鼕鼕秋實上縣城。”
“嗯。”
*
去縣城要路過公社，唐立強要進供銷社，所以要在公社穿過不少路，而今日的公社特別熱鬧，大家有種不同尋常的興奮，連公社上空的空氣似乎都不一樣了。
“爸，他們往這邊過來了。”唐鼕鼕坐在腳踏車後座，扭頭就看到身後浩浩蕩蕩的人群，他們群情激憤，有人手裡舉著旗子嚷嚷著甚麼思想，有人拿著爛菜葉臭雞蛋往中間扔。
瘋狂，只能這兩個字能形容他們。
唐立強沒料到只是來這邊一趟，就遇上這種事，面色凝重：“你們倆就坐在車上別動，爸下去推著你們，別說話，也別亂看，我們等他們過去再走。”
唐鼕鼕兩人很乖地聽了，這樣聚集的人群，就算是幾歲小孩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很快，人群就行走到他們面前，而唐鼕鼕也終於看清楚被圍在中間的是甚麼人，首先看到的是一個陰.陽.頭，然後是額頭兩邊臉都被寫了字，女人身上還掛著個牌子，全身亂糟糟，黏著爛菜葉臭蛋液甚至是糞便……
唐鼕鼕猛地抬手捂嘴，眼睛卻睜得大大的，沒有錯過任何一瞬間。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些人終於走了。
唐立強這回沒有捂住兩個娃的眼，這些他們都得知道都得看過，不然甚麼都不懂，或許就會有跛子七的遭遇……
“哎喲！誰扔東西砸我？痛死了！痛死了！”唐秋實捂著頭驚呼。
唐鼕鼕回神，發現手裡多了一塊看不清質地的碎石，應該是被燒過，黑乎乎的，兩邊都有破碎的痕跡，看著像是手鐲的一部分。
“是這個東西砸到我的？”唐秋實見到唐鼕鼕手裡的東西，氣呼呼的。
唐立強忙伸手拉開唐秋實的手，見他只是額頭微紅，沒出血，緊張的心一鬆，用手去搓搓：“秋實，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唐秋實愣愣的看著他爸，搖頭：“沒有。”
“鼕鼕呢，有沒有被砸到哪裡？”唐立強又去問唐鼕鼕。
唐鼕鼕：“沒有，爸放心。”
唐立強沒敢完全放鬆，真是後悔死了，看甚麼看？知道這些根本沒有命重要！以後絕對不能再帶娃來這種批.鬥會，太危險了！光是躲開站在一邊，都能被東西砸到頭，如果是別的東西，那不是更加危險？
“先離開這裡！”以後見了都遠遠躲開！
唐秋實還在生氣，想去找亂扔東西的壞蛋，唐立強不讓，只好生悶氣。
唐鼕鼕沒有扔掉手裡的東西，很奇怪的，她直覺這是個古董，感覺很玄乎，就是不知道這是個甚麼東西，既然這樣，那就帶回家去。
讓兩人在這看著車，唐立強跑進供銷社，很快又揹著包跑出來。
“爸，你買了甚麼？”唐鼕鼕兩人好奇地盯著包看。
唐立強特意看了眼唐鼕鼕，說：“你奶讓我幫忙買的東西，說不能亂看。”
“偷偷看一眼也不成？”
“不成，看了你奶就知道了，你爸就要被餓一頓。”
“……好吧，那不看了。”
唐立強笑了笑，載著兩個娃往縣城去。
唐春妮驚喜不已：“爸，鼕鼕，秋實，你們怎麼來了？！”她遠遠見到人就跑了過來，臉都是紅的。
唐立強擺手：“別急，慢點……”
“姐！”唐鼕鼕激動往前跑了幾步，拉著唐春妮，“之前不是說要給你送豆腐泡嗎？我們給你送來啦，還有其他的……”
“麻辣豆腐乾，雞肉，臘腸，還有可以放很久的豆腐乾！”唐秋實搶先唐鼕鼕一步報出東西，完了得意哼哼著斜眼看唐鼕鼕。
唐鼕鼕完全沒接收到他的挑釁，還認同點頭：“對，昨天大姑小姑來咱家吃飯，奶讓爸留出來，今天專門給你送過來，除了豆腐乾，其他的姐你要早點吃完，不然味道就要變了。”
唐春妮高興得很：“好！都聽鼕鼕的！”
唐秋實撇嘴，唐春妮伸手拍一下他的頭，頓時也露齒笑了。
知道春妮不捨得他們立刻離開，唐立強就說：“找個地方吃完這些東西，爸拿飯盒回家洗，家裡還等著用，吃不完的再裝到你飯盒裡。”
唐春妮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好，爸你們跟我一起吃，這麼多，我吃不完的。”
唐立強想說這都是你的，但唐鼕鼕唐秋實立刻應下了，能多吃一點好吃的，當然好哇！
四個人熱鬧吃完午飯，唐春妮有點捨不得，但想到再過十來天就能回家，心情鬆快不少。
臨走前，唐鼕鼕悄悄擺手：“姐，你低頭，我有話跟你說。”
唐春妮熟練低頭，以為鼕鼕要跟她說悄悄話：“好，你說，我聽著。”
“姐，你好好學習，我記得你數學成績不錯，多練習，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的！”唐鼕鼕還有句話沒說，要是能學點會計技能就更好了，但這個時候會計要老師傅帶才成，上哪找老會計？不知道找二姑夫的爹王會計行不行？
唐春妮奇怪，但這是妹妹的叮囑，所以她認真點頭：“別擔心姐，我學習不會落下的。”
“我記得姐你會算盤？”
“會一點。”
“那你可以多練練，說不定以後用得上。”
“……姐沒算盤，學校有，我會試試去借的。”
唐鼕鼕點點頭，沒有繼續多說，所以說，機會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嘛，不過姐的情況還是找個老師更好？哪裡能找呢？
*
唐鼕鼕只不過睡了一覺，醒來世界卻變了！
這、這、這！
“一二三四……十八十九二十！為甚麼家裡有這麼多根牙刷，難不成我還沒睡醒？”唐鼕鼕說著，又點了一遍，還是二十，那兩根掉毛的舊牙刷也在裡面，她的新牙刷也在，但是，另外十七根牙刷是怎麼來的？
“爸！是不是奶讓你買的牙刷？！”唐鼕鼕想起昨天她爸神神秘秘的，所以是買牙刷了？
唐立強笑：“是啊，花了你奶差不多五塊錢，你也有。”
唐鼕鼕驚喜得跳起來：“哈哈哈！我贏啦！我說服奶啦！”
楊菊花聽見了，哼了聲：“我是被你天天唸經念怕了，花錢買個清淨。”
唐鼕鼕才不管她奶怎麼說，反正就是：“嘿嘿嘿，我之前就說啦，我會努力說服奶的，不成功絕不放棄！”
唐立強拍手，驕傲：“我閨女真厲害！”
楊菊花一噎，不想理這對糟心父女。
唐鼕鼕：她有兩根牙刷了，可以用完一根再用一根！
從無到有，再到還有多餘的，這一刻唐鼕鼕覺得自己就是個小富婆！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づ￣3￣)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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