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長生和林見吵架了。
原因是因為賀長生和林見在路上, 突然閒聊。
賀長生把之前和唐稚見面的時候,唐稚說的話轉告出來。
就是,唐稚說自己現在身處一片紅色花海, 沒甚麼動物,天空一片陰沉的地方。
林見聞言, 當時噴出了一口正在喝的水。
“咳咳咳。”林見連忙伸出手,用手背擦了擦濺到嘴角的水, 同時趕緊把水壺拿遠一點。
賀長生用嫌棄的眼神看著他, 雖然他嫌棄到不得了,還是掏出了一張手帕,遞給林見。
“你真的是骯骯髒髒的小孩。”
賀長生十分大方慷慨地想。
只有我才能忍受你。
“大師兄,你怎麼不早說。”林見覺得自己隨時可能噴出第二次。
“說了有甚麼用嗎?”賀長生不以為意。
“關係可大了。”林見平復心情, 告訴賀長生一件事情, “因為那個長滿了紅色的花,我知道在哪裡。”
賀長生聞言, 一臉震驚地看著林見, 並且驚訝地問他:“你是怎麼知道的?”
“大師兄……”林見有點無言以對, “如果唐稚的描述沒有偏差的話,他所在的地方, 是一個很有名的地方。”
深淵之下,原本千鳥宮的地址。
據說那個地方, 在幾百年前是修真界千鳥宮的領地, 結果因為深淵上一次開啟,所以千鳥宮被毀去了,從此以後, 那個地方受影響, 寸草不生, 生物絕跡。隨後,深淵開啟的地方偏移,所以原本千鳥宮的地方才漸漸開始有了生機。但是奇怪的是,長出來的花都是紅色的。而且哪裡始終被深淵裂縫的陰影籠罩,所以終年陰暗。所有動物,因為兇獸的遺留下來的氣息,不敢靠近。
這就是原來的千鳥宮。
如今被命名為,黃泉彼岸的地方。
一般人不會靠近那裡,所以如果石東臨他們偷偷將那個地方佔據作為據點,也是合理的。
賀長生尷尬地和林見對視。
“伏羲院的人……對外面不熟悉的……”賀長生找了一個和唐稚幾乎一模一樣的理由。
林見沉默。
賀長生是不是忘記了,林見也是伏羲院的人。
林見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算了,反正發現得早,也沒有耽誤甚麼時間。
事情本來到這裡,雖然有些尷尬,但是也是告一段落。
只是,林見突然有所感觸,他說道:“你要是可以對我完全信任,甚麼都和我說,就好了。”
“我哪裡不信任你了。”賀長生的耳朵尖,一下子就聽到了他的聲音,並且迅速反駁,“我這一次真的只是大意忘記了。”
林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他說的是唐稚的事情,卻又不止唐稚的事情。
但是賀長生看了,以為林見只是為了這件事情。
“我又不是故意的。”賀長生有點委屈地念叨著。
可惜了,林見沒有聽見他的碎碎念,因為他正好轉身,把剛才的水壺扭緊,順帶賀長生給自己的手帕摺好放好。
待他一轉回頭,賀長生就用一種非常震驚的眼睛看著他。
連瞳孔都在震。
林見居然真的因為這件事情對自己生氣了!
因為他無視了自己的話。
林見皺眉。
兩人眼神對上,都沒有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軟化的意思。
此時此刻,賀長生以為林見在怪自己,林見還沉浸在賀長生到現在都瞞著自己,關於他身份的事情。
說實話,事後兩人回憶,都想不起來,吵架是怎麼發生的。
“哼。”賀長生轉頭。
林見撿起一旁的小木枝,狠狠扔進火堆裡去。
吵架後,兩個人晚上分開睡。
賀長生躺在車廂裡面,他閉著眼睛,蓋著被子,本來應該早早入睡。但是他的腦海中,總是想到林見今天皺眉的臉,頓時,小氣吧啦的兇獸大人就覺得胸悶、頭疼、呼吸困難,越是一個人安靜待著,就越是睡不著。最後,賀長生將身上的被子推掉,坐了起來,掀開簾子。他往外面一看,稍微抬頭,就看見了圓圓的明亮大月亮。
賀長生撐著腦袋,不停在心裡罵林見是超級大笨蛋。
明明我們能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了,為甚麼還要和自己吵架呢?
吵架就算了,為甚麼要和自己分開睡覺呢?
平生從未和別人吵架過的賀長生輾轉反側,不知道凡人遇到了這種事情要怎麼樣才能重修於好。
凡人想要和好,似乎都會給出訊號。
那麼,到底該怎麼做呢?
“嗯……”這個問題對於賀長生來說,實在是有些難度。
因為他在以前看到賀家夫婦因為一些雞皮蒜毛大事情吵架的時候,他都是在心裡說了一聲,無聊。
隨後他就無視了那兩夫妻。
沒有一天,等他再看見賀家夫妻,那兩個人又是你儂我儂的膩人模樣,你喊我娘子,我喊你夫君,雙雙牽手,仰望天空。
這時候的賀家夫妻,就算賀長生在後面路過,他們都看不見。
重點就在這裡了,上一秒還吵架吵得摔袖子的兩個人,究竟是怎麼和好的。
賀長生努力回想,但是腦袋空空。
他的記憶繼續往前回溯,回到自己還在深淵時期。那時候他偶爾會看看凡人都在人間做甚麼,似乎也看過不少吵架的場景。
但是比起凡人的造作,賀長生更加在意自己當天的毛髮順不順。
想到此,賀長生雙手無力地抓了一下車廂。
所以他是找不到和林見和好的辦法了是嗎?
他低落了一會,然後掀開了簾子,往外看。
林見在睡前,佈置了防禦度很高的結界,所以趕車累了的林見,完全安心地在外面睡著了。
他抱著空山劍坐在地板上,後背靠著一塊石頭,睡得死沉。
林見一點都不擔心自己睡著,因為他知道,憑自己的本事,如果真的有危險,他可以隨時醒過來。
但若是完全沒有想過傷害他,而且是一個法力不可估量的非人類生物靠近他呢?
賀長生蹲在林見的身邊,聚精會神地看著林見睡著的側臉。
除了自己外,賀長生還是第一次那麼認真地看另一個人的臉。
在賀長生對林見最開始的記憶中,林見是一個醜小孩。
又矮,又瘦,又穿著不乾淨的衣服,但是他的眼睛很漂亮,偶爾會嘀咕嘀咕轉著,每當那個時候,就是他想要使壞的時候。
賀長生走南闖北,加上在伏羲院也見過不少小孩。但是林見絕對是他見過心眼最多的小孩。賀長生雖然不懂人情,但是通人性,儘管他偶爾表現出來的,確實是有點脫線的行為。但是他深深知曉。
以及早就知道,林見早就粘上了自己。
只是那時候,沒有人會想到現在。
賀長生伸出手,隔著一層空氣,用食指摸了一下林見的臉龐。
凡人的成長實在是太快了。
一瞬間,那個小孩就長成了大人。
而且還會欺負自己!惹自己生氣!還不和他和好!
賀長生蹲在林見的面前,看著他的臉,越看越生氣。
所以如果他們兩個人一直慪氣,永遠不和對方和好,那麼究竟要怎麼辦啊?
賀長生鬱悶死了。
他慢慢挪到林見的旁邊,然後靠在他的肩膀上。
月亮的光盛亮。
奇怪,賀長生現在覺得想要睡覺了。
第二天一大早,林見被一股濃郁的氣息驚醒。他立刻睜開眼睛,握緊手中的劍。
“不遠處出現了濃厚的妖氣。”賀長生已經起床,而且整理儀表完畢,站在馬車的旁邊。
“我去看看。”林見立刻說道。
他這些年來,以及習慣了獨自一人去處理妖魔的事情。當他成為伏羲院的掌門和人間行走者後,要面對的就是,無止境的戰鬥。
“但是我同時探查到,唐稚留下的第二張黃符的氣息出現了,就在不遠處。”賀長生望著前方,“和出現的妖氣是反方向。”
林見收起劍。
賀長生提建議,說:“我去看看那股妖氣是怎麼一回事,你去把唐稚的黃符取來,然後來找我。”
他們有兩個人,分頭行事再好不過。
林見雖然不太想要和他分開,但是為了更高的效率,只好同意了。
賀長生彆彆扭扭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剛睡醒的林見已經完全忘記了兩人昨天吵架的事情了。
“你拿到了黃符,就跟著紙人來找我。”賀長生伸出手,一瞬間,他的袖子裡鑽出了一張小紙人。
小紙人離開賀長生後,乘著風,飛到了林見的肩頭。
紙人是賀長生的魂魄和法力製造出來的,從某個角度,會反映賀長生的心情。此時此刻,那個紙人來到林見的身旁,拼命地往他的脖子蹭,抱住林見。
林見被它撓得癢了,低下頭,伸出手,想要將它拉開。
賀長生羨慕嫉妒恨地看了紙人一眼,隨後使用法術,飛著離開了。
“大師兄……”看他突然就走了,林見有點驚訝,他還有事情想要交代,比如讓賀長生小心一點。但是賀長生跑得太快了,他的聲音只好全部吞了回去。
為了可以快點和賀長生匯合,林見也是飛著往反方向跑,想要趕緊去拿到黃符。
依照林見現在的本事,他很快就到達了目的地,並且在那個地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
於頤。
兩人狹路相逢,一時無言。
於頤看了看自己懷裡抱著的,剛搞到手的寶物,迅速轉頭,不要命地狂奔。
怎麼又遇到伏羲院的惡鬼,真是要命。
“站住!”林見從他的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
於頤不要命地往前跑,根本就不想要搭理林見。
可惜沒有用。
林見技高一籌,不僅追上去了,為了讓於頤不再跑,他隨手一個風術過去。
沒有想過林見會攻擊自己,於頤沒有防禦,一下子就被風颳倒,摔倒在地板上,連帶手中的寶貝也摔了。
瓷器發出了清脆的聲音,於頤剛挖掘到的寶貝,就這樣破碎了。
“伏!羲!院!”於頤覺得自己要黑化了。
如果他將來有幸成為五凌軒重要的人物,他一定要提議一個法案。
五凌軒和伏羲院!勢不兩立!百年不得其好!
“你又想要做甚麼?”於頤憤怒地站了起來。
林見面無表情地走了過去。
於頤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威壓,但是寶貝被人砸碎的仇恨在前,他咬牙切齒,手在找自己的武器。
“我在找這樣東西。”林見穿過於頤,彎下腰,把破碎的瓷器的碎片翻過來。
那個寶貝的裡面,居然貼著一張黃符。
林見不知道唐稚到底是如何把黃符塞進去的。
“遇到伏羲院的人,總是沒有好事。”於頤唉聲嘆氣,隨後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將碎片全部收集起來。
自從蒼狗山後,這是林見第一次再見於頤。
“我聽我的師父說,是你的寶物救了我一命,我還沒有感謝你。”林見想起了這一茬。
似乎是方景新在找賀長生雲遊的時候,撞見過一次於頤,知道了這件事情。
說起從前,於頤有些恍惚,他想了一會,才想起林見說的是甚麼事情。
“我聽說,賀長生重生了,恭喜。”於頤非常隨意地祝賀。
“多謝。”就算是這樣,林見也高興。
因為賀長生,真的回到了他的身邊。
於頤想了一想,突然問道:“你和賀長生,是那種關係吧?”
“那種關係?”他不敢挑明的樣子,讓林見覺得好笑。但是他為人惡劣,所以也不會主動去化解於頤的尷尬,就看著他想要說清楚,卻又不好意思,一臉糾結得要死的表情。
這就是看到他就跑的下場。
“肯定是了。”於頤肯定,“不然他也不會為了你,甘願入虛空之境六百年,就為了你的魂魄可以重新粘合,回到你的身體。”
林見一愣,等反應過來於頤在說甚麼的時候,呆若木雞,腦袋空空如也,甚麼都思考不了。
“賀長生沒有告訴你嗎?”於頤看到他的表情,也覺得驚奇,“我的兩個星血爐,一個治癒你的身體,一個裝了你的魂魄。但是人的魂魄散了,靠自己聚在一起是很難的,必須有人人為地收集在一起,然後在星血爐中守護魂魄碎片,直到魂飛魄散的人魂魄癒合。在我們的時間可能只是過去了三四天,但是在星血爐中,時間足足有六百年。賀長生為了救你,在妖魔橫行的黃武大地,足足等了六百年。”
對於林見來說,當初他死去,再睜開眼睛,只是一瞬間的時間。
但是對於賀長生來說,為了等到林見再一次和自己說話,他已經等了六百年了。
所以賀長生那時候才會出乎常理地黏著他。
魂魄進入星血爐中的經驗不會記得,但是於頤一直以為賀長生一定會在林見醒來的時候告訴他。
因為任憑是甚麼人,都不能忍受六百年的寂寞。
就算是壽命不見底的兇獸,失去所愛的人,六百年也很寂寞。
賀長生站在屋頂上,風吹動他的秀髮,金冠上垂下來的裝飾隨著風左右擺動。
他的右手拿著扇子,有點煩惱地點了點額頭。
他尋著妖氣而來,但是妖魔的事情已經被解決了。
賀長生其實追著那股妖魔的氣息,來到了很遠的地方。
當他降落的時候,正好趕上了,在這個城鎮中的一位修真者將所有的妖魔消滅了。
現在,除魔衛道的修真者們正被村民圍在中間。
所有的村民都在表達自己對這位仗義出手的修真者的熱愛。
“多謝了,明鏡道人,這幾天我們這裡不知道為甚麼總有妖魔襲擊,如果不是你剛好路過這裡,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應該做的。”那一位被稱為明鏡道人的修真者,異常謙虛,而且露出了友好的笑容,他的存在就可以治癒被驚嚇到的人,“我們伏羲院的人,一定會保護大家的。”
那個出手的修真者,有一張賀長生熟悉的臉。
石東臨。
只是這個石東臨臉上的表情很友善,完全不見陰霾,他站在人群之中,高尚的人格閃閃發亮。
“不對,不是真的石東臨。”賀長生喃喃自語。
因為這個人身上,沒有兇獸的氣息。
只有……
成千上萬的人的氣息。
一顆明亮的珠子捏在一隻修長的手中,東方溯光坐在茶樓上,看著樓下的石東臨,和圍著他的人們。
這是他用珠子造出來的人偶,順便提取了石東臨的一些過去的人格。
他想要測試,擁有一顆珠子力量的假人,可以做到甚麼地步。
所以,他又讓顧妨設下陣法,引來了妖魔。
讓人偶和妖魔對戰,測試他的能力。
人偶和人群聊天,話到興處,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這個人偶不知道自己是假人,一開始的時候,並不按照他們的吩咐,直接和妖魔對戰。但是偶爾發生了一個事件。在他們測試人偶的場地,亂入了一個凡人。這個人偶為了保護那個凡人,終於開始動手。
所以,東方溯光只好選擇將妖魔引來有人的地方,讓他出手。
“他從前是這副模樣嗎?”東方溯光趴在圍欄上,有些稀奇地看著。
坐在他對面的顧妨傻了一樣看著下面的人偶,蒼白的嘴唇無力地抖動了一下。
是的,這才是她記憶中的石東臨。
“怪不得你一直妄想石東臨會變回原來的樣子,原來如此。”東方溯光明白了。
如果喜歡這個模樣的石東臨,是人都會難以接受他現在的改變。
顧妨不想要和他聊石東臨,於是轉移話題。
“唐稚呢?”
“我讓他在客棧休息,他估計現在在想辦法掙脫結界,想要逃跑。”東方溯光不用細想,就能猜到唐稚現在的動態。
東方溯光不帶上他,因為不想要讓他看見自己在做甚麼,尤其是讓唐稚看見自己在利用人們。
雖然,石東臨讓唐稚過來,就是為了讓唐稚看看東方溯光到底是一個怎麼漠視人命的人渣。
東方溯光不會如石東臨的意。
“我不明白你為甚麼要困著唐稚?”顧妨一開始就提議讓唐稚離開,留下他毫無意義。
“那你又為甚麼一定要石東臨變回以前的樣子呢?”東方溯光覺得她說話好好笑哦。
“大師兄以前的樣子才是他真正的自己,才是他喜歡的自己,才是他應該的模樣。”顧妨說,無悲無喜。
“是嗎?我倒是覺得他更加喜歡現在的樣子。”東方溯光微微一笑。
顧妨皺眉,隨後朝他刺出一劍。
跟在東方溯光身旁的惡鬼,一下子握住顧妨的劍。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東方溯光知道顧妨身邊的兩把佩劍,“女子對男子的感覺偶爾也是這樣,感動的時候,花也落淚。恨恨離別的時候,鳥鳴叫泣心。”
“我的劍,和這句詩都不是這樣的意思。”顧妨收起劍。
東方溯光笑了,隨後,他伸出食指,說:“噓。”
隨後,他的手指往下指。
樓下的石東臨人偶感受到了鬼氣,抬起頭,看到了他們兩個人。
這個人偶沒有全部記憶,他完全不知道真正的自己是甚麼境遇了。
就一眼的對上,顧妨看他看得傻了。
人偶石東臨只是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