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小孩生下來不被愛, 就會產生某一種想法,也許我並不應該被生下來,我不是父母想要的孩子。
因人而異。
林見就很有自知之明。
他雖然不被愛, 但是他就是父母想要的孩子。
林見忘記是幾歲的事情了, 他的父親教導自己,去招惹某個小攤的老闆生氣。他當時一臉懵懂,十分不解地問他為甚麼要這麼做。
大人會生氣的哦。
他的父親摸著他的頭,笑著說:“你要是不聽我說話, 生氣的人就是我了。”
父親生氣起來是很可怕的。
林見不敢再問,立刻跑到了那個攤主的面前。
他一把扯下老闆的褲子,然後在老闆的驚鄂聲中,路人的鬨堂大笑中,鑽到人群中逃跑。
“死小鬼!”老闆追著他,跑了過去。
快要被逮到的林見拼命呼喊父親,急得眼淚狂掉。
結果, 他的一聲聲求救並沒有喊來父親。他被老闆抓住,打了一頓。
當老闆教訓完他,回去後, 發現自己的攤位上的東西被偷了。
鼻青臉腫的林見回到家, 看到的是樂滋滋地和母親分享自己偷來的東西的父親。
他一聲不吭地站在父親的背後,眼淚早已經糊了一張臉。
“要怪, 就怪你自己沒有逃掉吧。”林父淡漠地說。
想在這個家裡活下去,需要憑自己的本事。
所以林見偷摸拐騙, 得心應手。
家裡唯一不同的就是他的三姐姐。
“他們這麼能讓你去做這種事情?”林時痛心,哭得泣不成聲。
林見抹了一下臉上的傷口, 不屑地撇嘴。
他們一家人都是做這種事情。
三姐不需要這樣, 因為她需要在家裡忙活、照顧剛出生的弟弟妹妹和老人。再加上, 三姐是吉祥如意村有名的美人坯子,他的父母想要養好她,在某一天換取更大的利益。
在這個家,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林見只要做好了,他就是這個家需要的人。
某一天,林時受不了了,她想要帶著弟弟妹妹離開這個家,但是沒有一個人願意搭理她。在林樹他們看來,林時其實身在福中不知福,她已經不需要做甚麼了,為甚麼最有意見的人是她?
林時捂著臉哭起來。
林見站在她的面前,說:“如果你想要離開,我就和你一起走。”
林時帶著林見跑了。
但是他們兩個人都太小了,他們自認為跑了很遠,其實並沒有走多久。錢、食物、人販子、看不到盡頭的道路,每一樣都在摧毀小孩的心。
最後,他們又回到了家。
對於他們的回歸,每個人都是這樣的冷漠,並不在意。
他們也許知道他們離不開這裡,也許並不在意他們最後是否會回來。
林時到了年紀的時候,就嫁了出去。具體是嫁給了甚麼人,嫁到了哪裡,林見不知道,因為他的父母也不知道。
林時離開前,剪下自己最喜歡的衣服,幫林見纏上他的右眼。
因為他的右眼,讓他受了太多的欺負。
“我終於能離開了,但是你該怎麼辦呢?”天性善良敏感的林時,想到了林見的未來,眼淚就忍不住掉下去。
她看不見林見的未來。
“不要回來了。”林見拋下一句話,小手拉下她的紅蓋頭,擋住她的臉。
林時確實沒有再回來過。
人聲鼎沸的街道。
賀長生從樓上走下來。
光看外表,賀長生還是很具有迷惑性的,在樓下的人忍不住偷偷摸摸看他幾眼。
“你們這裡,安分了不少啊。”賀長生和掌櫃閒聊。
“客人,你以前來過我們這裡?”掌櫃驚訝。
“十幾年前的事情了。”賀長生說。
“那你那時候才幾歲吧。”掌櫃打量他,估算他的年紀,覺得賀長生不過二十來歲。
“我記得第一次來你們這裡的時候,還沒有進你們村裡,就被一個小孩摸走了荷包。然後住在這裡期間,無數次差點有人想要偷我的東西,住店還被多收錢,臨走的時候又被坑了一筆錢。”賀長生避開了年齡的問題,開始回憶自己第一次到達吉祥如意村時候的經歷。
現在想想,林見一家人也過於帶惡人了吧。
“哦哦哦,我們這裡以前確實是這樣的。”掌櫃承認了,“不過現在已經好多了。”
“發生甚麼事了?”賀長生好奇。
“十幾年前,我們這裡換了一個管事的,他制定法規,對坑蒙拐騙的行為都多加懲罰。然後從外面引進了一些生意,剛開始的時候,給的錢很多,專門讓村裡面那些流浪的、原本做不光彩事的人去工作。慢慢改變,到了今天,我們這裡已經好多了。”掌櫃的解釋。
“有這樣的好人?”賀長生感到稀奇。
“當然有這樣的好人,我們的裘老爺!”掌櫃誇讚。
賀長生沉吟不語,隨後,他決定去看一看。離開客棧之前,他交代掌櫃,“房間裡面還有一個客人,他還沒有起床,不過也差不多了。你先讓人準備食物,晚點送上去。若是他問起我,就說我去閒逛了,讓他乖乖在屋子裡等我回來。”
“好的。”掌櫃的表示記下了。
賀長生說完,抬起頭,往房間的方向望了一眼。
林見一向勤勞,不睡懶覺、早起修行、如果自己在,就一定會更加早起床,幫他準備東西。但是今天實在是反常,到現在還在睡覺。
賀長生當時第一反應是,該不會是病了吧。
他伸出手去探林見的頭,體溫正常。
那麼他就是不想在這吉祥如意村裡了。
想起自己當初在衢州東躲西藏的樣子,賀長生多多少少能理解林見。
萬一林見也被換芯了呢?
這個不太有可能。
近鄉情怯。
這四個字可以論述的內容太多了。
看林見不想談也不想面對的鵪鶉模樣,賀長生自然也不會去勉強。於是乎,他就自己一個人出來看看這個村子這些年究竟都發生了甚麼變化。
掌櫃說的裘家,賀長生在街上稍微一打探,就知道地理位置了。
看來裘家在這裡不是一般有名。
在賀長生打探到的訊息中,知道了裘家其實不是甚麼村長,或者官府人員,似乎只是一個普通的有錢人。他為這個村子做了那麼多的事情,最後也沒有混到多少錢。他的家還算不錯的,但是比起賀長生十幾年前看到的那個甚麼家老爺比起來,還差得遠。
賀長生來到裘家,說想要見裘老爺。
他不是第一次上門想要見裘老爺的人,守門的人連忙道歉,就說裘老爺最近身體不好,不能接見客人。
被人拒絕,並不代表賀長生就會放棄。
他走到屋子的後面,用浮空咒,輕輕鬆鬆就翻過牆,來到裘家裡面。
裡面的裝修也很普通,下人也沒有多少。賀長生走了一些地方,覺得應該是見不到人了,於是打算怎麼來的,怎麼離開。
“你那麼多年,一點都沒有變。”一道蒼老的聲音傳來。
賀長生的身體一頓,然後慢慢尋著聲音的方向走去。
院子裡面,放置著一張躺椅,坐在上面的老人搖著竹製的扇子,怡然自得。
他老了很多,但是賀長生一看,就認出了他。
“掌櫃。”賀長生笑了。
這是他當年在吉祥如意村,林見引他去住的那一間客棧的主人。
裘老爺笑吟吟地看著他,說:“我的孫子說看到有陌生人在我的家裡亂晃,我還以為哪個囊中羞澀的人來我家救急,沒有想到,居然會再看見你。我早就聽說,修真者的壽命比平常人長,而且面貌可以維持不變。我當年還以為不過是神鬼怪談,沒有想到居然是真的。賀公子,風華依舊。”
風吹拂而過,賀長生伸出手,將吹到面前的頭髮挽到耳朵後面去。
“林見哪個小子,是跟著你走了嗎?”裘老爺沒有想到自己在死之前,可以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他的家人說他不見了,我問怎麼不見了,沒有一個人願意回答我。”
賀長生微微一笑,回答他:“是的。”
裘老爺鬆了一口氣,望著碧藍的天空,搖了搖手中的扇子。
“他現在非常、非常、非常調皮,一點都不聽我的話。”賀長生抱怨。
就這一句話,裘老爺就知道林見現在過得很好。
“我差點以為我要帶著這個疑問入土了。”裘老爺釋然,“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賀長生說:“正是如此。”
“我以前說,這條村子明明叫做吉祥如意村,但是卻處處作惡,這個名字很諷刺。”裘老爺想要問賀長生,是否還記得當初兩人的談話。
“我記得。”
“現如今,雖然沒有完全改變,但是終於多多少少和吉祥如意四個字掛鉤了。”裘老爺笑,“未曾想到,居然有一天能由我來和你說這句話。”
“是你做的?”賀長生確實意外。
裘老爺繼續說:“你當初說,人人都以為不會改變,人人恐懼改變,於是千百年後,甚麼都沒有改變。”
今日天空,如當日天空。
但是今日的街道,卻不是當日的街道。
裘老爺看向賀長生,露出了慈祥且滿意的笑容,說:“賀公子,與君一番對話,老兒收穫匪淺。”
今日果,當天種。
當天若是不栽種,千萬年也不會有果實。
當中種種辛苦與酸楚,老人不想再回憶。但是這條小孩子不再面露惡相的街道,就是他如今可以悠閒地坐在椅子上,仰望天空的街道。
話到此,就可以結束了。
就在賀長生想要離開的時候,屋子裡衝出了一個小孩。
“爺爺,就是這個人。”一個小孩子跑出來,撲到了裘老爺的身上。
裘老爺笑嘻嘻地抱起小孩。
賀長生看多那個小孩幾眼。
那個小孩也看著賀長生。
“噗哈哈哈。”賀長生忍不住笑了。
他突如其來的笑容,讓一老一小都愣住了。
此笑容,比滿院子的花還要燦爛輝煌。
“這就是你的孫子?”賀長生明知故問。
“裘南歸,喊人。”裘老爺笑著把孫子抱下去。
裘南歸咬著大拇指,膽怯地看著賀長生,然後小小聲地喊了一句,“哥哥。”
說完,他害羞地撲到裘老爺的懷裡。
裘老爺抱著他,告訴賀長生:“這個小孩平常毛毛躁躁,爬樹下河,調皮得很,不知道今天怎麼看到你就害羞了。”
賀長生從懷裡掏出扇子,朝小孩招手。
裘南歸猶豫了片刻,還是跑了過去。在他要抱上賀長生的時候,賀長生提前用扇子擋住他。
他就知道,小孩子必須要防。
“你以後想要做甚麼?”賀長一開口,突然開始調查小孩子的夢想。
裘老爺傻眼。
小孩子也傻眼,他抓了抓頭髮,眼睛瞟著賀長生,苦思冥想。想啊想,實在想不出來,所以看著賀長生的臉發呆。
賀長生笑著,展開了扇子。
“好漂亮。”小孩子為了不思考夢想,轉而誇獎賀長生的扇子,看起來是個腦筋轉得快的。
畫著滿枝桃花的扇子,畫畫題字的人將自己那一生的夢想概括為四個字。
閒雲野鶴。
“上面寫的是閒雲野鶴。”賀長生告訴他。
“真好。”裘南歸說,“像雲一樣閒適,像鶴一樣翱翔於天空。”
說完,小孩驚訝,他不知道為甚麼自己能說出這麼一句話。
“你喜歡嗎?”賀長生問他。
裘南歸點頭。
賀長生收起扇子,遞給小孩。
“你喜歡,那送給你。”他淡淡然說道。
裘南歸一愣。
賀長生笑了笑,並不是開玩笑,是真的要把扇子送給他。
裘南歸慢慢抬起手。
賀長生在等他拿走扇子。
“謝謝哥哥。”裘南歸兩隻手捏著胸口的衣服,突然晃來晃去,很不好意思,“但是孃親讓我不能隨便要別人的東西,而且這把扇子被你拿在手中更好看。”
賀長生聞言,手一轉,收起扇子。
“是嗎?那算了。”
裘南歸看著他的動作,覺得他只是收起扇子,都又漂亮又瀟灑。
“南歸,去玩吧。”裘老爺說。
裘南歸聞言,立刻就跑了,在離開院子之前,他回過頭,忍不住再看賀長生一眼。
賀長生長身玉立,仙風道骨。
“不能讓小孩子老是拿別人的東西。”裘老爺這麼解釋。
賀長生笑了笑。
他又翻牆走了,雖然裘老爺說要送他出門口,但是明顯翻牆更快。
賀長生一在地板上站穩,他的面前立刻閃現一個人,賀長生差點和他面對面撞上。
“林見,你是不是想要嚇死我?”賀長生趔趄了一下。
林見撇嘴,伸出手,扶了一下他的腰。
他的右眼纏著一塊布,需要更加聚精會神,才能看全賀長生。
“你不是呆在房間裡嗎?”賀長生好奇地問道,“我還以為你終於反向修煉成功,要成為烏龜妖精了。”
“就是這張嘴巴老是惹人生氣嗎?”林見伸出手,掐住賀長生的臉。
賀長生反應過來,瘋狂掙扎。
“泥……泥拘若甘……”賀長生沒有拉下他的手,說話口齒不清。
你居然敢!!!
“我在想啊,大師兄是不是看到小孩子就喜歡?”林見笑眯眯地掐他的臉。
賀長生翻白眼。
林見放下手。
“我哪裡喜歡小孩子了?我當年恨不得提起你,把你扔向……”
賀長生的話沒有能說完,因為林見又掐住了他的臉。
賀長生:“……”
是不是他不發火,林見就會得寸進尺?
“我一直都覺得你對小孩子的態度挺好的,不過今天還是重新整理了我的認知。你不是很喜歡你的扇子嗎?不是別人連碰都不給碰嗎?怎麼,轉手就要送給別人了?想不到啊,想不到,大師兄,你有這方面的癖好。”
賀長生本來想將他挑飛,但是林見打趣他的時候,大概就是心情好的時候,所以他大人有大量,只是一手按住他的臉,往後用力。
林見和他拗上了。
兩個人在別人家裡外面動手動腳。
賀長生也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展的,反正後面自己就是被人抱在懷裡,親來親去,親得自己一臉都是口水。
“你是故意的吧。”賀長生髒了。
林見冷眼看著他拿著手帕,一邊崩潰一邊擦臉。
“你啊。”林見一下子蹲下去,湊到他的面前。
賀長生看了他一眼,說道:“要親的話親右邊的臉,左邊我已經擦乾淨了。”
“你……”林見欲言又止。
“你一定要親右臉嗎?”賀長生欲哭無淚。
“你以前說過你有一個很重要的朋友。”林見和他說起這回事。
賀長生一臉疑惑,他有用很重要這三個字作為定語過嗎?
“很重要的朋友。”林見支支吾吾,“指的是那方面的朋友嗎?”
賀長生完全不知道他在說甚麼,但是他感覺自己可以擦另一邊的臉了。
“感覺還挺喜歡的。”
“還行,挺喜歡的。”在賀長生看來,賀昀人不錯。
林見皺眉,說:“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
賀長生大為震驚,難道不是因為他沒有說明白。
林見撇過頭,明顯不想和他說話了。說多,容易心梗。
賀長生看了他一眼,伸出食指,將他一戳,使他失去平衡,差點摔下去。
林見連忙站起來,賀長生也站了起來。
“我知道了。”賀長生說。
林見才不相信他的‘我知道了’。
賀長生把扇子遞給他。
“甚麼?”林見不明白。
“你想要這把扇子。”賀長生說,“那給你。”
很明顯,林見早就出現了,估計他在裡面和別人的聊天,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哇,這個男人十分可怕。
“不要給我,別的男人不要的東西。”林見說。
“林見。”賀長生喊他全名。
“大師兄。”
“差不多了。”賀長生說。
“我要是說不呢?”
賀長生上前一步。
林見覺得自己要被揍了。
賀長生環抱住他,在他的臉上親了一口。
林見一愣。
“大師兄最喜歡的人只有一個啊。”賀長生說,語氣肯定。
林見,憋了一會,憋不住了,心花怒放。
賀長生伸出手,拉下他臉上的那塊布。
“不……”林見想要阻止他。
賀長生收起那塊布,笑著看林見,語氣溫柔道:“我就是喜歡你的臉。”
所以不要遮臉。
林見捂著自己的右眼,在聽到賀長生的話後,慢慢放下手。
哄好了林見,賀長生一隻手拉著他離開,林見的另一隻手在轉著賀長生的扇子玩。
“摔倒地板上弄髒了,我就把你沉河裡面去。”賀長生回頭看了他一眼。
林見眉眼彎彎,笑眼盈盈。
路邊的人看到兩個男人牽手,而且一個漂亮一個英俊,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走你們的路。”控制這些人,只需要一句話。
受賀長生的言靈影響,其餘的人立刻離開了他們的身邊。
林見變本加厲,最後整個人都拖在賀長生的身上。
回到客棧的時候,在場的客人都望了過去。
“這是個弱智,如果我不這樣照顧他,他就會死的。”賀長生這麼說。
沒有人相信賀長生的話。
賀長生也不怎麼在意就是了。
就在兩人打算上樓,收拾東西啟程的時候,一個聲音喊住了他們。
“林見?”
這是一道陌生的聲音。
林見疑惑地轉過頭。
他的身後,站著一個青年女子。
那個女子二十來歲,看向林見的眼神有點震驚。
她的面相和林見很像。
“我聽人說,這家客棧有人長得很我很像,我想著不會吧,居然真的是你。”林午的眼神很驚喜。
林見看著她,笑了一笑。
笑容很有禮貌,但是很疏遠,這是林見熟悉的面具。
賀長生皺眉。
林午請他們兩個人坐下。
她倒是沒有說甚麼,就是簡單和林見說了一下現在家裡的情況。
“林時在十年前回來過家裡一趟,知道你不見了以後,哭了整整一天,你知道的,她這個人就是容易哭起來。然後她就走了,聽說是因為要回家照顧生意,自那以後,也沒有再回來過。我嫁過一次,沒有幾年,對方就得了怪病死掉了。”
林午說起從前,就像是沒有任何投入感情的說書人。
“對方無父無母,我也沒有為他生下一個兒子,對方的兄弟不滿我繼承了她的所有家產,想要對我動手。幸好大哥及時幫我,所以我就回到了孃家,一直住到現在。”
她說,神情不見一絲悲苦。
“這麼多年來,大家成家的成家,離開的離開,只剩下我、大哥和林鹿住在一起了。對了,林鹿也差不多要離開家了,因為要入贅。”
“哦,爹孃他們呢?”林見問。
林午微微驚訝,隨後她想起林見確實不知道那件事情,所以娓娓道來:“爹和娘,早就死了哦。”
就在林見跟著賀長生離開後不見。
林午把事情都交代了一邊。
包括父母喝醉酒後透露家中財寶,引來了惡徒,將父母和祖母殺死。之後惡徒消失不見,他們幾個小孩流浪街頭,然後用各種方法活下來。
看著衣冠楚楚的林見,林午笑著說:“還是你好運。”
有眼人都能看得出,林見確實過得不錯,不僅衣服穿得好,主要是精神面貌,與過去判若兩人。
“你看起來很年輕。”
林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
林午不知道,這是因為過的好,所以不顯得年紀大,還是說……
修道人永葆青春。
林見聞言,沉默不語。
“你不再遮住眼睛了。”林午說,“我們曾經覺得,你的異色眼睛,是妖魔的眼睛。”
賀長生聞言,林見沒有生氣,他先生氣了。
“呵呵。”林見笑了笑,終於給了反應,雖然他只是為了撫慰賀長生,“我曾經也是這麼以為的。”
他天生可以看到妖魔,是被賜予的眼睛。
曾經。
這個詞說明了林見如今的心境已經大為不同。
“你當初說爹和娘犯錢災,是真的。”林午看向賀長生,轉換了話題。
她第一次見賀長生,賀長生就長這副模樣,如今再看,也還是這副模樣。
林見也會這樣吧。
賀長生無動於衷。
雖然是林見的父母,但是他還沒有通情到這種地步。那對夫妻生性貪婪,命不能飛黃騰達。他已經說過,有那樣的後果,也不意外。
“大師兄,你要不要先回樓上休息?”林見說。
“沒有關係,我也要走了。”林午微微一笑。
“我送你。”林見露出了同樣的笑容。
“好啊。”
林見揮別賀長生,送林午出門。
看著他們的背影,不明所以的路人如此感慨:“兄妹倆感情不錯。”
“是嗎?”賀長生反問。
他看不出來。
他唯一看得出的是,這兩個人其實暗波洶湧。
林見今天穿的衣服難得是自己的衣服,雖然簡單,但是也頗具價值。
林午見賀長生不在旁邊,忍不住吹了一聲口哨。
林見低頭一望。
“你可真是絕佳的好運氣啊。”說完,林午故意用肩頭撞了一下林見的手臂。
林見面無表情,問她:“甚麼意思?”
“明知故問,你這些年也學會不少壞習慣嘛。”林午扯了一下外衣,調侃地看著林見,“我親愛的,親愛的,林見哥哥~不要告訴我,你會跟著那個有錢的修真者離開,全都是意外。”
“是意外哦。”林見露出微笑,讓人如沐春風,“我當年差點就被爹和娘賣給那個該死的,有怪癖的老爺,幸好遇到了大師兄,所以才會離開吉祥如意村。不要告訴我,爹和娘死去以後,你連一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所以才不清楚當初的事情。”
離開賀長生後,他突然就變得異常毒舌,舌劍唇槍。
“哈哈哈,這副模樣才是我熟悉的四哥哥。”林午笑得可開心了,“我聽說有人長得和大哥很像,我就知道,除了你還有誰。沒有想到,你居然還會回來,而且在那位公子的面前裝得像是那麼一回事一樣。哥哥啊,哥哥,根這種東西,□□,樹死會死掉的。”
“你要是在大師兄的面前,說了不該說的話。林午,我確實能保證你會死。”林見威脅。
林午指著他,哈哈大笑,“喜歡嗎?”
她說的是賀長生。
“與你無關。”
“哥哥~”林午撒嬌。
“你要甚麼?”林見直接問。
他們家的人無事不登三寶殿。
林午露出了完美的笑容。
“先回答我吧,若無預謀,你藏在家裡的錢去哪裡了?”在家裡面,和林見最像的,就是這個妹妹。
“你也回答我吧。”林見眯起眼睛,“怎麼就那麼巧,你嫁給了一個無父無母還有錢的人。”
“好運吧。”林午把那一段經歷稱之為好運,“哥哥,你懂的,嫁人死老公拿到錢,簡直就是無敵大運氣啊。”
“那我也是好運,拿起錢,剛好就可以走人了。”林見微微偏過頭,對著她笑了笑。
他兩個人這麼打太極說話,說上一天都不會有結果。
“誒,我想起來了,我有東西漏在了客棧。”林午轉身想回客棧。
她只走了一步,突然之間,一陣強風襲來,林午毫無反抗之力,被風吹進了小巷子中。隨後,她的身體飄起來,被釘在牆上。
林午發現自己的身體動彈不得。
林見陰著臉,手背在身後,漫步走進巷子中。
林午想都不想,張開就呼喊道:“救命啊!”
“沒有用的,我張開了結界,這裡只有你和我,其他人不會發現這裡。”林見陰惻惻地笑了,“小把戲,我如果殺了你,也不會有人找到你的屍體。喲,現在輪到林樹和林鹿撞大運了,少了一個人分錢了。”
林午聞言,表情大變。
林見走到了她的對面,站定。
面前的人變了,也沒有變。
他確實變得有本事了,不是林午可以觸及的人。但是不變的人,是這個人的狠心,還有,陰險。
“哥哥,我聽說修道人不能隨便傷人。”林午掙扎。
“真的?”林見露出了非常驚訝的表情,然後笑著說,“可惜我在這裡對你動手的事情,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既然不會有人知道,那麼我如何傷人呢?”
林午噤聲。
“嘖嘖嘖。”林見搖著食指,“我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就是讓爹孃來教訓我。很好,你有機會去打小報告了。”
“咳咳咳。”林午伸出手,但是她的脖子被一道無形的力道桎梏住,無論如何都拉不開。
林見往側邊一望。
這條街道,不再隨便就有犯罪的事情發生。
林見又望回林午。
可惜的是,你和我都是屬於過去的人。
這裡再多改變,有很難改變一些人。
就像林午說的,他們這種人早紮根了,根被拔了,樹就要死了。
“我其實不太願意露出這種表情。”林見冷笑,“我們是不是過分像爹孃了?”
一個很好的環境,伏羲院,一群很好的人,伏羲院的弟子們,給予林見食物、住所、學識、身份、本事。但是林見悲哀地發現,不管給予他多少的美好,不管他理解了多少大義和道德,他的本里依舊是……
一團團黑色的線,糾纏在一起,死都無法解開。
林午的腳拼命掙扎,雖然她被控制住,但是始終不會放棄自救。
林見走到了她的面前。
林午突然覺得脖子一涼。
林見對著她,一揮手。
瞬間,吵鬧的街道聲音灌入了林午的耳朵裡,她從牆壁上掉了下去。她咳嗽兩聲,看到了林見的鞋子。
“我的好妹妹啊。”林見蹲下去,露出了溫柔的笑容,然後摸著她的腦袋。
林午暗暗咬牙。
“回家的路還有一段,你要自己一個人走了。”林見說。
林午笑了,也用同樣捏著嗓音說:“謝謝哥哥,我也覺得我長大了,還是自己一個人回家的好。”
“聽話。”林見由摸了一下她的腦袋,笑著告訴她,“你也命中犯錢災,哥哥是為你著想。”
林午的身體一抖。
“你是說真的,還是故意讓我害怕?”林午著急地問他。
“你猜。”林見說完,站起來,並且拉了林午一把。
兩個人分道揚鑣。
林午走之前,罵罵咧咧,“白走一趟,真倒黴。”
“坑人者,恆被坑之。”林見好心送她一句話。
“嘖。”林午揉了揉脖子,不得已,回家去了。
他們兩人交鋒,林午沒有得到一點好處,不過她的心情也就類似於看到路上有一塊銀子,結果跑得沒有路人快的感覺吧。
走到一半,林午惡狠狠地轉過頭。
林見就知道她不會善了,所以沒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手裡不知道甚麼時候多了一把空山劍。
林午的身體抖了一下,朝他大喊:“你就承認吧,你那時候是有所預謀!”
“過去的事情,有甚麼好追究的。”林見不屑,“你不過是因為沒有拿到我藏起來的錢。就那麼一件小事情,你居然生氣到現在。”
林午摘下頭上的一朵花,扔林見。
當然,因為距離太遠,是扔不到的。
“你根本不知道,爹孃死後,我們過得有多難!”林午喊。
路人都看著他們。
“林午。”她在博取誰的同情心啊,“爹孃活著的時候,大家也不見得活得有多好。”
這對話難以置信吧。
更難以置信的是,兩個人仍舊是在對戰。
輸下陣來的林午撿回自己的頭花,轉身跺腳離開。
確定林午不會再回頭後,林見回客棧了。
他到客棧的時候,賀長生已經收拾好包袱,在樓下等他了。
看到林見回來,他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適對於涉世不深的兇獸,林見這種狡猾黑心的凡人,只看一眼,就能知道他在想甚麼。
於是,林見故意露出失魂落魄的神情,蹭到賀長生的旁邊。
賀長生對著他是又抱又摸,雖然現在大堂沒有人,但是這裡還是客棧。否則的話,林見覺得自己再表演一下,賀長生是會對自己又親又愛。
上天啊,你賜予兇獸強大無敵的力量,同時還給予了他們很好糊弄的性格。
果然是公平得很。
林見小時候知道,自己是不被愛,但是是需要的孩子。
現在,他是被需要的人。
儘管最後是想要他去死。
同時,他也是被愛著的人。
就算這份愛,每分每秒都叫他想要去死。
離開了吉祥如意村,林見還在表演。他抱著賀長生的手臂,委屈巴巴。
“早知道不應該讓你去送她的,欺負你,太壞了。”賀長生說。
林見蹭著他的肩頭,拼命憋住表情。
“你這麼……”賀長生本來想說善良可憐,但是他就算再喜歡林見,有些瞎話也說不出來。
這死小鬼,焉壞得很。
“嗯?”林見撒嬌。
“可憐……”賀長生說瞎話了。
林見憋笑。
他們兩個人沒有走多遠,突然之間,吉祥如意村內傳來了一陣森森妖氣。
賀長生和林見一愣。
“大師兄,我去去就回來。”不是甚麼強勁的妖氣,林見自己去就可以了。
“好,速去速回。”賀長生悠閒地雙手抱胸,在原地等他。
林見迅速趕去了。
和他估計的一樣,村子裡確實是闖進了一隻小狼妖。那個妖魔正好在在襲擊一個人,周圍的人不敢上前。
林見飛過去,掏出空山劍,用劍鞘擋住狼妖的爪子。
這隻小狼妖在如今的林見眼中,根本就不夠看的。
他優哉遊哉地回頭,想要讓倒在地板上的人跑快點。
結果這一眼,他看到了熟悉的人。
林樹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救自己的人。
林見揮動空山劍,將狼妖打飛,直接撞到一棵樹上。
狼妖的身體被撞擊,隨後掉到地板上。它的爪子落地,立刻反撲向林見。
“小心……”林樹的聲音還沒有完全喊出來。
林見笑著,拔出空山劍。
平地起風。
小狼妖終於發現面前的不是一般的修真者,撒腿就跑。
林見連用浮空咒,輕輕鬆鬆就追了上去。
“你想我砍你的頭,還是將你攔腰砍了?”林見是一個民主的除妖修真者。
“救命啊!我只是迷路了,要不是凡人先襲擊我,我不會動手的!”小狼妖可憐兮兮地求饒。
林見笑著,提住它後頸的一塊皮。
小狼妖乖巧地一動不動。
它的生死,全看這個修真者的心情。
“謝謝道爺!”路邊的人,見狼妖被制服,紛紛圍過來,向林見道謝。
林樹在人群之外,想要過去,但是過不去。林午趕到,趕緊扶起摔倒在地板上的林樹。
人們的聲音太大了,林見甚麼沒有能聽見他們在說甚麼。只看到林樹說完後,林午立刻就想要往這邊走來。
“這隻狼妖,我去處理了。”林見說完,提著狼妖,轉身飛走,拂袖留下功與名。
離開之前,他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林午靜靜地站著,她知道林見會回頭的,所以對著她笑了笑。
這個笑容不再有算計,只是純粹的笑容。
他和這個妹妹,確實最像了。
林午朝他揮了揮手,然後扶著林樹,和他說了甚麼,轉身回家去了。
林見提著狼妖,去小樹林裡。
狼妖再三解釋,自己真的只是迷路到了吉祥如意村,在它徘徊的時候,路人以為自己要傷害街邊的小孩,所以攻擊它,才會引發一連串的事情。
“林見,我們修真者,不僅要聽人的話,也要聽妖的話。當你無差別地看待世間萬物的時候,也是你明白一些事情的時候。”方景新曾經如此教導他。
他希望林見可以理解人,也可以理解妖。
他對這個弟子傾盡所有,包括愛世的情懷。
林見聽話地點頭。
其實他當時在心裡冷笑了不知道多少聲。
這個世界並不如方景新說的那樣。
人很惡。
妖也惡。
人為了活下去,可以不擇手段。
妖為了活下去,可以殺人無數。
世界就是大獵場,人殺獵物,獵物撕裂人的身體。
但是……
林見放開手,說道:“你最好記得自己說的話,如果你攻擊凡人,我就將你攔腰折斷。”
“我一定會安分守己的!”許下諾言,狼妖飛快逃跑,唯恐林見會後悔。
林見曾經覺得伏羲院一貫相傳的救世情懷很幼稚。
但是他又深知。
就像如意吉祥村能有今天的街道,是靠裘老爺持之以恆、數十年的努力。
如果將來有一個,救世不會顯得可笑的世界,一定……與今天有關。
林見處理完事情,收起空山劍,往賀長生的方向趕。
“你慢死了。”賀長生抱怨。
林見看到賀長生就眉開眼笑。
好了,上天啊,我林見已經大徹大悟了。
那麼,能不能,讓我和這個人待的時間再長一些呢?你總是要伏羲院的人救世,輪啊輪啊,輪到我的頭上,總要給點好處吧。
林見心想,然後發現,自己不愧是從吉祥如意村這個地方出來的斤斤計較的惡人。
再長一些。
再長一些。
長到讓他厭倦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