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你們快離開這裡。”林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面前的兇獸,手稍微一動,讓在他身後的凡人離開這個地方, 最重要的是, 離開兇獸的視線範圍。
他修行的時間不長,中間也曾經代賀長生在人間行走。
說來有些自誇,林見雖然修行不上不下, 但是他有足夠的對戰意識和聰明才智, 就算遇到法力無法勝過的對手,也能靠伏羲院的奇怪陣法和他自己的計謀略勝一籌。
然而,小聰明可以填補的實力差距是有界限的。
這一點, 他站在這一個披著石東臨外皮的兇獸面前的時候, 可以清楚地感覺到。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保全這一堆沒有用的凡人。
然後……
他既期待著賀長生能來, 又希望他不要來。
希望他能來救自己,又害怕賀長生會搭上自己。
“我還以為會在蒼狗山見到你。”林見拖時間, 然後空餘的手背在身後, 朝身後的人瘋狂暗示。
快走。
“我們能去哪裡?”有人忍不住直接問出聲。
林見被蠢得手在發抖,嘴角抽搐。
兇獸不言不語盯著他,似乎還想要看看他還有甚麼戲要演。
“管你們去哪, 不想死就快滾!”林見怒髮衝冠, 回頭衝他們大喊。
十五個人被他嚇到,滾了。
“哈。”兇獸冷笑。
林見大可不必如此,他對那些凡人沒有興趣。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林見回過頭, 擺著虛假的笑臉, 和善地著看他, “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替人來辦一件事情。”兇獸老實回答他。
林見抿嘴。
“叫我蚩之吧。”兇獸說, “我不是石東臨。至於辦的是甚麼事情,我就不說了,不太重要。”
“哦,蚩之。”林見喊得漫不經心。
蚩之左右歪著腦袋,就像是動物一樣,他打量林見好幾眼,彷彿發覺了甚麼,笑了。
林見挽了一個劍花,頭一次遇到了無話可說的境地。
該不會現在就要開打了吧。
“你不記得了。”蚩之明白了。
林見一愣。
“我很討厭你。”蚩之說。
林見總覺得他說話的語氣有一種讓人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而且還讓他心臟微微抽動的熟悉感。
“司空聞人已死,當年,本應無人可以再封印深淵,我們本該被關了幾百年就能出世。然而,為甚麼還會冒出一個你呢,柳亦行。”
這是蚩之在無盡的黑暗裡,偶爾會有的念頭。
當然,他是從司空聞人那個女人,一直罵到靈澈為止,每一個伏羲院封印過深淵的掌門都不落空。。
林見聽見他的這句話,覺得有戲,默默收了劍。
如果他想嘮,林見不介意和他嘮,最好一直聊到他願意離開,不和自己打為止。
“不過你死的時候,也屬瀟灑。”蚩之伸出手,伸出舌頭舔了一下自己的指甲,動作和野獸無異,“更為精彩的是,嗯哼,那誰還陪你聊天,看著你閉上眼睛。你真是好福氣啊,要知道某隻禽獸可是除了自己,連我們都不理。”
林見並沒有認真聽他說話,他的眼珠子亂轉,在找逃跑的路線。
“不必跑了。”蚩之自信滿滿,“你不是我的對手,要死在這裡了。”
他說得淡然,同時,雙眼閃著瘋狂的火光。
林見抿嘴,見避無可避,只好劍一橫。
風吹動他的髮帶和衣袍。
“請吧。”林見的心不可撼動。
“很好。”蚩之說。
這才是方景新期待的徒弟,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滄海桑田,矢志不移。
蚩之聽到了腦海裡的某個聲音。
“嘖。”他嘲笑般笑了一聲。
林見的雙眼堅定地和他對視。
蚩之舔了一下嘴唇,好了,他要怎麼料理這個禮物呢?
另外一邊,賀長生飄飄然落到地板上,鞋子踩在白骨上。他的劍垂下,臉一偏,金冠搖晃,一頭青絲柔順地貼在他的身後。他的臉冷峻,雙目冷冽。
那些叫嚷著的白骨們,都被他砍斷,變成了一節節。
然而就和那些鬼說的一樣,他們沒有實體,不會死的,就算賀長生將白骨毀去,他們也依舊在。
鬼魂們飄在半空中,繞著賀長生的頭頂打轉。
“生即是死,死即是生,可憐世人,參不透看不透。”一支菸杆敲在欄杆上,穿著華麗衣服的姥姥從五樓的樓梯,款步往下走。
“是生是死不重要。”賀長生抬起頭,他微微一笑,倔傲又得意,“我的心情比較重要。”
姥姥打量他一眼,說:“我們不是你的對手。”
“哼。”算她聰明。
姥姥吸了一口煙,沒有說話。
“把這裡的門開啟,放我們出去,然後你們乖乖回到滄浪泉城的後面,不要再到處瞎逛了。”賀長生提出條件。
“可以。”姥姥說,“但是我要得到東方溯光。”
“誰認識他啊。”賀長生無奈。
“難道我們不是談條件嗎?”
賀長生搖頭,告訴她:“比我弱的人,沒有資格和我談條件。”
“你很傲慢。”姥姥評判。
“會嗎?”賀長生不以為意。
“會,就和我一樣。”姥姥的煙桿在手中轉了轉,“傲慢的人會得到懲罰,就像我一樣。到處流浪,就是對我當年傲慢的懲罰。不知來處的客人,我無法讓這座城回歸到滄浪泉城到後面。如果你想要我這麼做,就幫我帶來東方溯光。”
賀長生沉默。
就在他們對峙的時候,外面傳來了驚天動地的慘叫聲。
“哦,要生了。”姥姥露出了興奮的笑容,一下子從樓梯上跳了下去。
賀長生立刻跟在她的後面。
當看到出現在外面的人,賀長生嚇到了,“你們怎麼會在這裡?林見呢?”
外面的是原本跟著林見一起逃跑的十五個凡人,他們躺在地板上,抱著高高隆起來的肚子。
他們就算想要說話,也說不出來了。
“要生了,要生了。”姥姥興奮無比,“我的小孩們終於要出生了。”
這些男人不過是鬼胎的宿主罷了,為了可以生出,她希望的小孩。
賀長生感受到了不對勁,按照林見的性格,不會放任這一群人自己跑來跑去的。賀長生在離他最近的人的身旁蹲下,然後伸出手。
在眾人不能理解他要做甚麼的時候,賀長生一巴掌下去,狠狠拍打男人的臉。
“嗷!”男人不知道自己是因為肚子上的疼痛叫的,還是因為被賀長生打疼臉才慘叫的。
“原本帶你們一起離開的那個帥哥呢?”賀長生冷聲問他。
“救我……”男人在極致的痛苦中,終於認出來到他面前的人是何人了,他捂著自己的肚子,示意賀長生救他。
他可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男人,怎麼可能生得下孩子。
“回答我的問題。”賀長生不滿自己說的話一直被忽視。
男人沉默不語,然後繼續摸著自己的肚子。
他必須得救了,才會滿足賀長生的要求。
“你再不回答我的問題,我不止你的肚子,我連你從腦袋到腳的部位,都給你切開來。”賀長生陰森森地威脅他,並且眼神認真。
“他讓我們先跑!”旁邊的人忍不住開口了,他受不了他們膠著的狀態,“我們在前面遇到了一個奇怪的人,你的師弟看到了他,就讓我們快跑。”
他說完,立刻就有人用手指指著某一個方向,“就在那裡。”
賀長生聞言,站起來。
“救救我們!”十五個人一起慘叫。
“留他們一命,我很快回來,和你談條件。”賀長生和姥姥說了一聲,隨後迅速跑了。
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賀長生甚至不知道這種感覺就是不祥的預感,他覺得他的胸口和腦袋都似乎被甚麼揪著。
難以呼吸,惶恐不安。
他要趕緊找到林見。
面對蚩之,林見毫不猶豫,一下子就放出了大招。
他將充沛的法力灌輸進空山劍裡,隨後利用空山劍本身的屬性,刮出了他自從拿到空山劍以來,最大的一道風。
風旋轉著,將蚩之包裹在裡面。
“幼稚,柳亦行,你現在真掉格。”蚩之伸出手,他稍微動了動手掌,立刻就長出了鋒利的爪子。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不管甚麼小把戲都是沒有用的。
對,在蚩之的面前,林見用充分的法力製造的攻擊,只是沒有用的攻擊。
他伸出手,輕而易舉地一劃,就將那道風劈開。風從他的身體移開,往他的身後衝去,撞擊在後面的建築物上。所有的房屋瞬間全部倒塌。
“啊!”藏起來的孤魂野鬼們受驚,發出了哀嚎聲。
蚩之得意地抬起頭。
然後,他傻眼了。
林見不見了。
林見剛才那一道攻擊,只是障眼法,實際上,他趁這個時間,逃之夭夭了。
他要快點回到賀長生的身邊。
想到了賀長生,林見從剛才一直吊著的心才稍微得到了一瞬間的安穩。
賀長生在他的心中就是無所不能的代名詞。
只要有了賀長生,他就不需要擔驚受怕。
林見用浮空咒,在屋頂上快速奔跑著。
“你要去哪裡?”一道冰冷的聲音傳進林見的耳朵裡。
林見表情陰冷下來。
“尋找救援嗎?沒有用的,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是我的對手。”
林見回過頭,蚩之在用極快的速度,在屋頂上奔跑,跳躍,他在迅速拉近和自己的距離。
“不過也好,你去找人吧。”蚩之信心滿滿,“殺死你一個人也是動手,殺死你和想要找的援手也是動手,我不介意。”
他的這句話,讓林見停住了腳步。
“哦~”蚩之看透他不跑了,也直接原地站住,感興趣地看著他。
“我不能讓你殺死我等會要去找的人。”林見握緊空山劍,回過頭看他,雙眼閃過狠戾。
“你不能?”蚩之覺得好笑,“你有甚麼資格忤逆我。”
他們這種生物,生下來就是如此的巨大,並且擁有彷彿用之不盡的力量。所以,傲慢。無所不能、沒有甚麼可以抵擋在面前、俯視眾生的傲慢。
倘若他可以掙脫這一具身體的束縛,就可以在萬里的高空看待這個世界。就算是降落於此,也可以把凡人當作渺小的螻蟻。
在沒有邊際的黑暗深淵裡待了成千上百年,也無法改變這一種類的生物的本性。
“空山劍。”林見問手中的劍,“你的餘威如何?”
他問出了一個賀長生也曾經問過的問題。
你這一把服侍過七代掌門、對抗過兇獸、封印過深淵的名劍,威力如何?
空山劍在林見的手中鳴叫,給出了一個不容置疑的答案。
我,隨時都準備好了。
林見未曾想到,他會在這時候,找到了最讓他感到不敢置信的一條道路。
和麵前的兇獸正面交鋒,並且伺機贏他。
“就是這個眼神。”蚩之很滿意,“耍小手段不符合你的一貫做法,柳亦行。”
“到現在了,我不得不告訴你一個殘酷的真相。”林見持著空山劍,主動朝蚩之飛奔過去,他的腳大力踩在屋頂上,每一步都是堅定的步伐,“我其實並不是柳亦行,如果你要和我打的話,起碼記住我的名字,我叫林見。”
“哼。”看著林見直接橫劍過來,蚩之冷笑,“你不會成功的。”
在劍要到面前之前,蚩之慢悠悠地抬起手,想要夾住他的劍。
可惜林見這一招不是出實劍。
劍風比劍更快來到,隨後,直接劈向蚩之的臉。
他的靈魂和法力屬於兇獸,但是身體依舊屬於凡人。
“啪。”蚩之感受到了危險,急忙抬起手,擋住了這一道攻擊。
風打到蚩之道手掌,迅速一攪,把他的手掌傷害得血肉模糊。
蚩之皺眉。
原來,這就是疼痛的感覺。
沒有完。
林見在他愣神的瞬間,已經跑到了他的身邊,他的身體往下飛過來,空山劍準備切開他的腰肢。
蚩之被他的狠戾嚇了一跳,隨後左手的爪子伸長,擋住他的劍。
林見腳踩浮空咒,瞬間跑到了他的背後。
蚩之頭也不回,抬手就擋住了他的劍。
林見反覆快速移動身體,想要從各個角度擊破蚩之。
就算是傷害他一次也可以。
蚩之的動作越來越快,慢慢就跟上了林見的動作。
從外面的角度上看,他們兩個人的動作都快得不可思議。
最後,爪子和長劍撞擊在一起。
力量強大的把力量弱的那一方擊翻。
林見被打飛,隨後掉落在地板上,狼狽地滾了一圈。
他的對戰意識萬中無一,在摔落的時候,他就在翻身的時候半蹲在地板上,穩住了自己的身體。
“很好。”蚩之伸出右手。
在剛才的攻擊中,林見幾乎削下了他的右手。現在,他整隻手都是血淋淋的。
“咳咳。”一股濃郁的血腥味從胸口往喉嚨湧,林見死死咬住嘴唇。
但就算他這麼做了,血還是從他的嘴角流下。
蚩之笑著看他。
林見顫巍巍地站起來。
蚩之甩了甩左手,瞬間,一把劍出現在他的手中。
林見的臉色蒼白如紙。
“你惹怒我了!”蚩之的眼睛瞬間變成了金色,從其中迸發出毀滅的慾望,“如你所願,賜予你死亡!”
空山劍鳴叫不止。
危險,危險,快跑!
林見已經跑不動了。
鬼城裡,彷彿永遠都籠罩著一層灰色,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光亮,也沒有希望。
林見拿著劍站起來,因為胸口的悶痛,不得不抬頭,望著寂靜的天空。
真是令人覺得荒蕪的天空。
應該要有甚麼來點綴一下。
對,金色的眼睛。
他低下頭,對上蚩之憤怒的眼睛。
不過不是這麼一雙金色的眼睛,應該是更加溫柔的、慵懶的、目空無人的。
“死吧!”蚩之說著,然後閃現到了林見的面前。
林見的手動,空山劍運用得比他前面人生使用的任何一次都要快、都要準確、都要兇狠。
砍下這隻野獸的腦袋!
“嘭!”
煙霧四起。
賀長生聽到了聲音響起的地方,連忙趕了過去。
當他趕到的時候,見到了令他瞪大了眼睛的一幕。
林見用空山劍撐著身體,背對著他站著。
而他的對面,石東臨捂著脖子,鮮血不停從他的手掌心中冒出來。
就這一刻,蚩之和賀長生對上了眼睛。
“哼。”蚩之知道受傷了的自己無法和麵前這個情況和自己一樣的對手對戰,他立刻就跑了。
“林見!”賀長生趕緊跑向林見。
林見的視線模糊,他聽到了熟悉的聲音,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抬起頭,想要再看賀長生一眼。
“沒事了,我來了。”賀長生伸出手,想要接住他。
“大師兄……”林見閉上眼睛,倒了下去。
賀長生一把攬住林見,然後倒坐在地板上。
感受到了賀長生的體溫,聞到了熟悉的香味,林見睜大眼睛,看著頭上的人。他想要笑,但是嘴角不受控制。
賀長生抱緊他,欣慰地誇獎道:“我沒有想到,你現在已經厲害到可以趕跑兇獸了。等我們回伏羲院,我一定要他們好好獎賞你,你現在哪裡不舒服,我來治療你。”
他說了很多的話,但是林見沒有回答他。
賀長生皺眉,他低下頭,不滿地說:“我和你說話,你要應我啊。”
林見的眼神空洞,嘴角依舊保持著剛才的笑容,不言不語。
“林見?”賀長生的聲音溫柔下來,他輕聲問,“你是累了嗎?”
“啪。”林見的手突然無力鬆開,空山劍從他的手中滑落。
賀長生的手都在抖。
他的手指慢慢從林見的胸口往上挪,放到他的鼻子下面。
沒有呼吸。
林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