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萬法論壇的舉辦地, 越是連天暴雨不止。
雖然賀長生他們已經努力趕路了,但是前路難行,暴雨天御劍又危險, 眼看著, 遲到似乎成為了必然的結果。
因為拖延的時間太久了,而且這不是人力可以改變的事情,林見不得不再一次陷入沉默的修煉中去了。
自從下暴雨後,他的內心就一直有一種騷亂。
下雨並不是單純的天氣原因。
林見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直覺。
暴雨是為了威懾和警告某些東西。
甚麼東西是天來威脅的?
根據林見這些年來的學習, 他只有一個結論。
兇獸。
原本被困在深淵之內的兇獸,在幾百年前, 就有逃出來的先例。天有異象, 因為在告訴人們, 現在凡間又出現了兇獸。
雨稀里嘩啦。
林見因為內心的不安,不能像往常一樣順利入定。他睜開眼睛, 看向在破廟裡躲雨的其餘三個人。唐稚在占卦,算甚麼時候能停雨,顧妨在擦拭溼了的東西, 而賀長生,他站在屋簷下, 雙手揹著,仰頭看著天空。
他神情淡漠, 衣服隨著狂亂的風搖動, 彷彿會像是一隻蝴蝶飛走。
伏羲院的掌門承擔著封印深淵的責任,大都有去無回。
下一任的伏羲院掌門將會是深淵守護人。
林見謹記著。
但是我不想要賀長生死,要我付出怎麼樣的努力都行, 我不想要他死。
“這雨實在是太大了, 再不停, 我們不知道要呆到甚麼時候。”唐稚鬱悶。
“等到明天吧。”賀長生在思考。如果不能停雨,他只能採取別的方法了。
“我看明天,雨也不會停。”顧妨很煩。
入夜。
他們生了火,坐在草堆裡吃在上個停留地買來的食物。
林見沒有吃,因為他又入定了。
賀長生默默將他的那一份包了起來。
“大師兄居然也會照顧人。”顧妨稀奇。
“我本來就很會照顧人,你們沒有和我一起出過門,所以不知道。”賀長生撇嘴。
顧妨不相信他。
“到底為甚麼會下那麼多的雨啊,下雨的季節應該還沒有到吧。”顧妨望向外面。
賀長生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他開口說道:“顧妨、唐稚,不如我和林見兩個人一起去萬法論壇,你們回伏羲院吧。”
“大師兄……我們都走了那麼久了。”唐稚有點汗顏。
“幹嘛回去?帶我們去玩玩嘛。”顧妨不樂意了,“我們都好久沒有離開伏羲院了。”
賀長生掐指一算,告訴他們:“我算到前路並不安全,為了你們著想,還是回去吧。”
唐稚和顧妨看著他,沉默了一會。
最後,唐稚忍不住告訴他:“別說大師兄你算天的技能有多差,就說你這個掐指的方式,就不對啊,你就是隨便捻了一下手指而已。”
賀長生看自己被識破,嘴巴一張,道:“嘖。”
“你到底怎麼了?有話直說吧。”顧妨累了,“平常師父說話神神叨叨就算了,怎麼你也學到了這一套。”
“我有嗎?我沒有。”賀長生不承認。
唐稚吐槽道:“伏羲院有三大謎語人,一個師父,一個是四師叔,一個就是大師兄你。”
方景新的猜謎語方式是,我知道,但是我不告訴你。四師叔是,不可說不可說。賀長生是,算了,還是不能告訴你。
“謎語人滾出伏羲院啊。”唐稚口出狂言。
然後被賀長生打了。
“我不是說大師兄你。”唐稚捂著左臉,並且把右臉那邊伸向賀長生。
賀長生突然就覺得林見挺正常的,是他挑剔了。
“你們不走是吧?”賀長生陰著臉說。
本來唐稚和顧妨走還是不走都無所謂的,但是賀長生既然用這種態度,他們突然就有了前面有大瓜的想法,於是堅定地搖頭。
他們要去看熱鬧。
賀長生嘆了一口氣,只好再一次看向夜間的雨。
把給林見留的食物放在他可以看見的草堆旁,賀長生就去睡覺了。
半夜,涼風習習,一道溫暖突然從背後而來。
賀長生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翻身。
“我守夜。”林見躺在他的身後。
“坐著守,躺著就會睡著了。”賀長生給了一箇中肯的建議。
“好。”林見輕聲細語。
賀長生問他:“吃東西了嗎?”
“吃了,但是現在在□□神食糧。”林見輕笑。
賀長生很無奈,“你說這個世界上那麼多人……”
“世界上那麼多人,我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林見搶在他前面說道。
“唉。”賀長生懶得和他說了,“我要睡了哦。”
“睡吧。”林見親了他的臉一口。
半睡半醒之間,賀長生看著他,然後微微笑了笑,又無奈又似乎有點寵溺,接著他閉上眼睛,調整了一下腦袋的方向,繼續睡覺。
林見是覺得他的笑容是自己的幻覺。
因為賀長生笑得好溫柔。
不是周春江幻境中的那種溫柔笑容,就是屬於賀長生這個人的溫柔笑容。
“不聽老人言,有你哭的那一天。”賀長生嘟嘟囔囔。
“我倒是也想要讓你哭一下。”林見話說一半,對著賀長生,實在是說不來帶顏色的笑話,所以又親了他一口後,立刻就離開,乖乖守夜去了。
第二天醒來,依舊是下雨。
賀長生拿著梳子,麻木地梳著頭髮。
“再下雨,水會不會淹進來?”顧妨擔憂。
賀長生放下梳子,來到屋簷下。
雨在他的面前沖刷而過。
“大師兄,別站在那裡,等會衣服會髒的。”唐稚提醒他。
“看來需要我出手了。”賀長生沉吟。
“你還能怎麼出手?你可以讓雨停嗎?”顧妨無奈地在扔乾草。
賀長生點頭。
顧妨和唐稚看著他,說不出一句話。
連吐槽都沒有了。
賀長生脫下手中的玉鐲,拿到林見的面前,說:“幫我拿著。”
林見接下賀長生的鐲子,當鐲子到他的手中的時候,林見震驚地睜大了眼睛,他的體內,真氣一瞬間被壓制住,完全空掉了。
這就是封印器的效果。
“空山劍借給我。”賀長生又說。
林見另一隻手抽出空山劍,遞給賀長生。
劍一到賀長生的手中,便開始震動長鳴。
賀長生看了林見一眼,林見心虛地笑了笑。
空山劍和林見這些年來已經心有靈犀,空山劍顯而易見不願意到賀長生的手中,在表示自己的抗議,並且求林見救他。
賀長生拔出空山劍。
劍氣如虹。
賀長生用食指彈了一下劍身,一道氣息震懾空山劍。
空山劍立刻就安靜下來了。
“強搶民女不顧如此。”顧妨評價道。
林見知道空山劍覺得很恥辱。
制服空山劍後,賀長生將空山劍收起來,別在腰間,告訴他們,“我很快就回來。”
三人根本不知道賀長生想要做甚麼。
帶著空山劍,賀長生轉身,徑直走出了破廟。
人間大雨,澆落到賀長生的身上。
當他離開破廟,原本只是下雨的天際,開始電閃雷鳴。
賀長生用浮空咒,直直往天空飛上去。
三人被嚇了一跳,連忙跑出去,仰頭看。
“空山劍,你的餘威猶在嗎?”賀長生問,雨滴落到他的臉上,掛在他的眼睫毛上。他的眼睛一瞄,眼見雷電逼近。
空山劍震動,在無言地做某些回答。
“很好,來吧。”賀長生一邊加速飛行,一邊拔出空山劍。
空山劍從刀鞘出來,一道勁風立刻就衝了出來。
賀長生往空山劍灌入自己的法力。
他雖然和空山劍不合,但是一人一劍也曾經合作多年,行走江湖,默契還是有的。
但是他們的合作之路並不平坦,因為雷電來的很快,而且直指賀長生。
“嘖。”賀長生撇嘴。
不僅賀長生看到了,在地上的三個人也看到了。
“大師兄!”
“危險!浮空咒在這麼高的地方,很難連續使用,大師兄要被雷劈了!”
他們都是這麼想的,但是雷電劈向賀長生,原本直直往上飛的賀長生突然腳一踩,成功在高空中改變了自己的方向。他在空中一踩一踏,就像是在平地踩石頭躲過水漬一樣,身形飄逸,動作乾脆,躲過了一道又一道的閃電。
不過只躲過這一些是不夠的。
厚積的雲層一起閃著黃色的光。
萬千道雷電在黑色的世界準備著。
賀長生不能再拖了,他兩手握著空山劍,往裡面灌輸了更多的法力。
空山劍攜帶的風越加猛烈可怕,甚至影響到了地上。
樹木劇烈搖晃著,小石塊被吹走。
賀長生用力朝天空揮出一劍。
一道光劈開雲層。
雲開了,並且迅速被風吹散。
賀長生揮劍完畢,迅速把劍收回,然後飛快往下逃跑。
他一身都是雨水,當落到地板上的時候,衣服都是溼的。
賀長生走進破廟,那一瞬間,一道雷劈在了廟門口。
破門框都被劈成了兩半。
賀長生見狀,連忙招呼林見。林見跑過去,將手鐲還給賀長生,並且從他的手中接回空山劍。賀長生將手鐲戴回手腕,然後回過頭。
雨慢慢停下來了。
顧妨和唐稚瞠目結舌。
他們沒有見過這樣的操作。
就在兩人想要真心地誇獎一下賀長生的時候,他們發現賀長生突然跪坐在地板上,不等他們反應過來,賀長生拎著溼了的袖子,抹了一下眼角,哭了。
“嚶嚶。”
顧妨自動退開一步。
“我的衣服怎麼了?”賀長生崩潰了。
“你自己走進雨裡,衣服當然會溼啊。”顧妨無情地告訴他真相。
賀長生根本就沒有把顧妨的話聽進去,他摸著自己的頭髮,進行了下一輪的歇斯底里,“我的頭髮又怎麼了?”
“我不是都說了你自己走進雨裡,當然頭髮也會溼啊!”顧妨知道他聽不進人話,所以加大音量。
“搞成現在這樣,我去死算了。”賀長生的雙手撐在地板上,低著頭,眼淚一顆又一顆滑落。
賀長生抽泣一聲,繼而深吸一口氣,準備大爆發。
這一下,連唐稚都後退了一步。
一件衣服從天而降,從賀長生的腦袋開始,披在他的身上。
賀長生仰頭看。
林見脫下自己的外衣,將賀長生裹了起來,他收緊手,笑著看賀長生,哄道:“不哭了,我帶你去洗澡、換衣服,把頭髮弄乾淨。現在趕緊洗澡,頭髮還可以是香香的。”
賀長生聽到了林見的話,得到了某種安慰,一把撲過去,抱住他。
林見抱著賀長生,得意地看著顧妨和唐稚。
不好意思呢,他們兩個人是一點都不羨慕。
三人用了所有自己可以用的法術,終於幫賀長生弄到了可以洗澡的水和裝置。由於不想應付麻煩狀態下的賀長生,顧妨和唐稚做完自己該做的事情後,立刻就跑了。只剩下林見一個人,在賀長生的旁邊,撈著水,幫賀長生洗臉。一邊洗,還順便揩油摸了一把臉。
“大師兄你真是絕世非凡品,如果世上有甚麼可以包你容顏不變,就應該把你好好儲存起來。”林見忍不住這麼說。
賀長生蹭了蹭他的手,隨後摸著自己的頭髮。
看來他現在是誰的話都聽不下去了。
雲開了,天空開始放晴。
明明這就是上路的時機,但是因為賀長生,一行人又耽擱了一會。
雖然說沒有賀長生,就不能趕路,但是因為賀長生,又稍微浪費了一些時間。不過,這一次浪費的時間不算甚麼了,因為沒有暴風雨,他們就可以御劍了,不一會就可到目的地。
賀長生還坐在草堆上自閉。
“我來帶大師兄吧。”唐稚第一次攬活,“大師兄在高空中難以控制自己的力量,你修行尚淺,是應付不了他的。”
林見點頭。
他們四個人御劍,飛行大半天,就到了安西二使城。
此時,離萬法論壇開始的時間還有兩天。
下地的時候,賀長生已經恢復了正常。他揹著鏡花水月劍,抿著嘴,一副冷酷的樣子。
現在在安西二使城的基本上都是修真界的人,他們一看到新人降下,大都見怪不怪,所以不加理會。偶爾有些好奇,抬頭一看。
賀長生的臉太有名,見者紛紛避開。
“大師兄在修真者之間的殺傷力,比殺普通人強多了。”顧妨看到越來越多的人認出了賀長生,然後整條街道越來越空,發此感慨。
“大師兄,現在這裡看起來還沒有甚麼事。”林見走到賀長生的旁邊,告訴他。
安西二使城的街道車水馬龍,人群鼎沸,非常熱鬧。
真的還沒有甚麼事嗎?
賀長生抬頭望。
城中有五座高塔,分別在東西南北中。
賀長生曾經去過兩座空城,那裡也一樣立著五座高塔。
“大師兄,別憂慮了,我們找一間客棧,先住下來。”唐稚安排,“然後我派人去約見城主,我們見面聊。”
現在也只能這樣了。
賀長生點了點頭。
在唐稚的安排下,很快,安西二使城的城主就準備好了接見賀長生他們了。
當賀長生來到的時候,安西二使城的城主隆重地接待了他們。
“長生君之前託人給我帶的話,我已經收到了。”城主說,“因此我在城中排查了一邊,沒有看到甚麼可疑的人,也沒有遇到甚麼可疑的事情。很感激長生君的擔心,但是你似乎多慮了。”
他說話的語氣很有禮貌,但是賀長生不知為何,聽得不是很舒服。
“城主真是能人。”林見在旁誇獎。
賀長生皺眉看林見。
城主看著林見,問賀長生:“請問,這一位是?”
“我的師弟,林見。”賀長生簡單引見。
“林小兄弟。”城主拱手,但是他顯然是不怎麼看得上林見的。
林見並不在意,他微微一笑,繼續剛才自己說的話,“安西二使城如此寬闊,人口眾多,加上最近修真者湧入,這裡可以說是人滿為患,而且大家隨意分散,哪裡人多哪裡人少,哪裡是修真者聚集地,那裡是普通人路過休息,都難以預料。我們派人傳訊息給你,過去的時間也沒有多少天,城主就已經調查完了。這等能力,真是讓我們這種小輩,值得好好學習學習。”
城主笑而不語。
林見說得這麼明白了,再傻的人也知道這一個城主在愚弄他們一行人了。
賀長生一臉冷漠。
“大師兄,喝茶。”林見給他倒茶。
“這裡確實沒有異象。”看他們不信,城主嘆了一口氣,“而且現在在城中的,大都是有頭有臉的門派派來的人。長生君,我不能沒證沒據,就去打攪人家。我主持萬法論壇,是要對所有人負責的。”
“沒有異象?”賀長生伸出食指,指著遠方,“這五座塔不算異象?這些年,出現了兩座空城,兩個地方都豎立著長這樣的塔。”
“撲哧。”城主笑了,隨後告訴賀長生,“長生君,不是失蹤的地方才有這五座塔,而是很多的專門修真的地界,都有這樣的塔。這是專門用來佈陣,收集天地精華,聚氣凝神用的塔,可幫助人們更好的修行。我知道這幾年確實出現了兩座空城,人們無緣無故消失,而且一點蹤影都沒有,但是你不能因此風聲鶴唳。”
賀長生皺眉,身體往後,低聲問林見:“是嗎?”
“確實有用這樣的法陣。”林見承認這個事實。
“伏羲院就沒有啊。”
“伏羲院天然就是在有天地精華的地方,還自帶結界,根本就不需要這這種垃圾。”林見說實話,。“但是我不知道,這種塔陣,那麼流行嗎?”
林見從小到大,待的地方也就兩個,一是故鄉,二是伏羲院,他根本就不知道其他的修真門派是怎麼樣的。
顧妨和唐稚也沒有說話。
他們兩個人也很久沒有離開伏羲院了。
“但是我覺得應該沒有那麼多才對。”賀長生也不太確定。
塔陣如果說多存在修真地界,那麼賀長生確實比較少到達。
“長生君,歡迎你們伏羲院一行人來到安西二使城。你的警告我會放在心上,讓人多加巡邏,注意城中的情況。”城主笑著說,“也請你安心住下,享受城中的風景、美食和節目。”
他要下逐客令了。
四人站在門口。
“這個城主,怪惹人討厭的。”顧妨撇嘴。
“現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賀長生有些不耐地將手伸進放在懷裡的東西。
一張紙人被夾在他的兩個手指間,艱難地推開他的手指,然後站在他的指尖上。
“你看看能不能去監視一下那個城主。“賀長生吩咐道。
紙人點了點頭,然後跳下賀長生的手指,飛快跑了,從門縫中進去屋子裡。
“那我們現在是自由活動咯?”唐稚打了一個哈欠。
“可以。”賀長生同意了,“但是你們小心,有甚麼事出現,迅速來和我會和。”
說完,賀長生拿出了另外三張紙人。
“誒,我不要。”顧妨嫌棄。
“拿著。”賀長生沉聲道。
顧妨不得已,接過一張紙人。
唐稚和林見也各自拿了一張。
隨後,唐稚和顧妨就自己去找樂子了,林見的腳步一動不動,站在賀長生的旁邊。
賀長生說:“……你不去玩嗎?”
其實他最希望林見自己去玩。
“我跟著大師兄。”林見露出乖巧的笑容。
“你去玩吧,小孩子就是要多玩玩。”賀長生用摺扇指著街道,用嚮往的語氣和他說,“看啊,多麼漂亮的地方,看啊,多麼擁擠的人群,看啊,多麼多的翩翩佳公子。”
“大師兄太好看了,我看著大師兄就滿足了。”林見往他走一步。
賀長生聞言,煩惱地用摺扇輕敲了一下自己的眉心中間。
上天啊,都怪他太迷人。
林見看到賀長生蹙眉思考的樣子,很想要發笑,就在他想要靠過去的時候,街道的對方,發出了驚天動地的聲音。
“長生君!”
林見望過去,只見一個青年興奮地看著賀長生,臉紅撲撲。
賀長生一秒鐘內露出了極度厭惡的表情,然後用摺扇拖著林見的衣領,和他一起逃之夭夭。
“長生君,你去哪啊?你是不是沒有認出我啊?不要走啊?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