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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92章 探班

2022-07-09 作者:元月月半

 是誰家的小可愛漏訂章節啦!一分鐘,兩分鐘……十分鐘過去了,秦峰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他怎麼就當爹了。

 可是眼前的小孩是真的。

 小孩四歲左右,一襲衲衣,腦袋亮的能照明,白白嫩嫩,宛若年畫上的童子。

 孩子是和尚這一點其實並不稀奇,秦峰在首都上學的時候跟同學一塊出去玩兒就見過不少小和尚。

 有問題的是小和尚跟他小時候八分像,跟他現在有六分像。

 要擱上輩子突然冒出一個兒子來,秦峰絕對接受良好且心安理得。

 此生他出生於六零年,全國上下都勒緊腰帶節衣縮食的年代,還由富二代變成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

 不想捱餓,不想傷風感冒沒錢治療一命嗚呼,秦峰只能擼起袖子加油幹——用知識改變命運。

 每天看書的時間都不夠,哪有心思風花雪月啊。再說了,他七七年考上大學,七九年下半年出國,八五年回國,期間只回來一次還是八三年,距今不過三年。跟小和尚的年齡也對不上。

 即便他不小心著了別人的道,憑他熟悉的女同學都是洋人這點,這個小崽子也應該是個混血。

 秦峰坐下,衝小孩招招手。

 小孩乖乖地走近。

 秦峰抱起他,讓小孩坐他膝頭,跟他是視線持平,“小和尚,我問你,你給我老實回答,誰跟你說我是你爸爸?”

 “師傅啊。”光頭小孩不假思索奶聲奶氣道。

 秦峰沒好氣地問:“他說是我就是啊?”

 小孩毫不猶豫地點頭。

 秦峰頓時意識到這樣下去問不出甚麼。

 孩子太小,生長環境又單純,在他眼裡可能都沒有男女之分。

 老和尚要說他是他媽,小和尚都能深信不疑。

 閉上眼,冷靜片刻,理清思路,秦峰想到他所在的北車廠位於濱海市東南,馬路對面就是農村——五里墩,也是他老家。

 不論廠裡還是村裡的人他都見過,從沒見過這孩子。

 小和尚肯定是從別處來的。

 北車廠算是在濱海郊區,往這邊來要麼騎車,要麼走路,要麼坐公交車。

 不論哪一種,對一個四歲左右的孩子而言都不現實。尤其他身上挎著包,腳邊還放著一個大包。

 所以是有人把他送到廠門口的。

 有可能此時還躲在他看不見的角落裡盯著廠家屬院,以防他把孩子扔出去,小和尚流落街頭。

 說起來秦峰一開始也沒打算把孩子帶到家裡來。只是正值下班,人來人往人不斷,小孩“爸爸爸爸”叫不停,他不趕緊把孩子帶回來,明兒全廠全村,馬路東西兩邊所有人都得以為他是個拋妻棄子的渣男。

 要擱前世,罵他渣男他也就認了。

 今生連姑娘的手都沒碰過,還得此殊榮,他豈不虧大發了。

 秦峰睜開眼,盯著小孩問:“你師傅送你來的?”

 小孩乖乖點頭,“是呀。”

 秦峰:“你師傅說我是你爸爸?”

 小孩再次點頭,圓圓的眼睛裡堆滿了疑惑。

 ——爸爸為甚麼這樣問啊。

 秦峰氣笑了。

 突然多出個兒子,他不這樣問怎麼問。

 他又不是神龍,女人做夢夢到他就能懷孕。

 “你師傅就不怕我不認你這個兒子?”

 小孩搖搖頭,信心滿滿道:“不會呀。”

 “也是你師父說的?”

 小孩想一下,扭頭抓過背後的書包,掏啊掏,掏出一封信。

 秦峰不禁說:“怎麼不早拿出來。”

 抓過信,孩子隨手扔到身邊,迫不及待地拆開,聞到一股屬於寺院裡特有的香味。

 此時此刻秦峰顧不上這些細枝末節。

 展開信,看到開頭不是“您好”,也不是孩子他爸這類語言,而是直接“對不起”,秦峰便知道他沒記錯,他沒有髒,小和尚不是他兒子。

 一時之間秦峰心底五味雜陳,更想把信糊小和尚一臉。

 扭頭看到小孩胖乎乎的小手放在膝頭,腰背筆直,抿著嘴,一臉嚴肅緊張的模樣,秦峰下不去手。

 尤其看到小孩的小臉彷彿看到自己小時候,秦峰不由得打消把孩子扔出去的念頭。

 萬一老和尚走了,難不成還真讓這孩子流落街頭不成。

 秦峰收回視線,耐著性子看下去。

 老和尚也不是生來就是和尚。

 十年革命開始,老和尚的妻兒便同他撇清關係,老和尚因家大業大,那十年並不好過,房產被封,家產被充公,他也被趕去農場勞作。

 好不容易熬到結束,問題查清,家產原數奉還,老和尚本以為可以安度晚年,孰料妻子兒女又找上門,向他認錯,求他原諒。

 老和尚被傷透了心,懶得搭理他們。可他們頻頻上門,攪的四鄰不安,老和尚別無他法,索性趁他們不在家的一天把大件古董全部上繳國家。月高風黑夜帶著小件前往寺廟。

 半道上被絆了一下,低頭一看,大驚失色——孩子!

 老和尚用手電筒一照,小孩的臉色青白青白,像個死孩子。老和尚就打算找個地方埋起來。抱起孩子的一瞬間孩子動了一下,老和尚慌忙送去醫院。他裹著被子貼身焐半宿才把小孩的身體焐熱。

 本以為小孩醒過來也是凶多吉少。

 孰料孩子福大命大,他帶到寺院,天天米湯米粉的喂著,小孩越長越水靈。

 老和尚原計劃等他六歲,就送他下山上學。他從家裡帶來的金銀玉器也沒捐給寺院,而是留著小孩上學用。

 可惜計劃趕不上變化。

 老和尚狼子野心的家人找到他。

 怕他們發現小和尚的存在,也怕小和尚落到他們手裡,老和尚就打算給他尋個好人家。不敢在當地找,就來到了離他老家一百多里路的濱海市。

 甫一上公交車,看到和小和尚極像了的秦峰,老和尚以為找到小和尚的親生父親。

 尾隨秦峰到北車廠,就找附近的人打聽他品行如何。

 在外人看來他的品行十分不錯。

 早年這邊先後出去留學的有三個,只有秦峰學成之後依然回來報效祖國。

 秦峰孝順父母,對姐姐愛護,也很疼愛兩個外甥女。

 他回國後跟在研發電車的老工程師身邊學習,老工程師今年初走到人生盡頭,寧願把房子過戶給秦峰,兩個孫子交給秦峰,也不願託付給他住在市區的女兒。

 可見秦峰人品多好。

 老和尚也知道按照時間推算小和尚不可能是秦峰的兒子。

 可是沒有人比秦峰更合適。

 秦峰父母雙全,年齡又不大,可以幫忙照顧。

 有一處小樓住得下小和尚,秦峰工資高也養得起。

 最重要一點,秦峰跟小和尚像極了,倆人到派出所,沒有證明也能辦戶口。

 信的最後老和尚就再三請求秦峰收養小孩,小孩挎包裡的金銀玉器歸他所有。

 如果將來他娶妻生子無力照顧,也請他把小孩交給他父母,別把他送出去。

 這孩子太可憐了。

 再一次被送走,這輩子可能就毀了。

 秦峰看到此,忍不住看一下小孩。

 小孩也不由得轉向他。

 雖然身著衲衣,但小孩身上很乾淨,比家屬大院裡的很多父母雙全的小孩收拾的還乾淨。指甲縫裡都沒有泥灰,可見他被老和尚養的多好。

 要說送走,秦峰身邊就有一個人選,他姐。

 他姐生了兩個女兒,怕第三個還是女孩養不起所以一直沒敢嘗試。

 偏偏兩口子都想要個兒子。

 小和尚交給他們,他姐肯定待他如珠如寶,因為小和尚像他。可他姐夫不行,為人小氣愛算計,早晚得把小孩養的跟《紅樓夢》裡的賈環似的畏畏縮縮上不了檯面。

 秦峰一想到小孩頂著跟他相似的臉,做些下流的事就忍不了。

 送給別人,別人這輩子只有他一個孩子一切好說。就怕將來再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小和尚十有八九會淪為那家人的小奴才。

 這點秦峰更不能忍。

 秦峰不由得長嘆一口氣。

 老和尚是算準了這一點吧。

 “爸爸,你怎麼啦?”

 秦峰下意識說:“別叫我爸爸!”

 小孩倏然住嘴,身體緊繃。

 隨後就放鬆下來。

 師傅說過,爸爸沒當過爸爸,也不知道他的存在,爸爸不讓他叫爸爸只是還不習慣。

 他要理解爸爸,要有耐心,不可以跟爸爸計較,也不可以生爸爸的氣。

 秦峰看到小孩的臉色變來變去,張了張口就想解釋,他不是吼他。

 “爸爸,那我叫你施主嗎?”

 秦峰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不許叫施主。”

 “施主爸爸?”

 秦峰:“……”

 “叫我叔叔吧。”

 小和尚歪著小腦袋問:“像哥哥那樣嗎?”

 “你還有哥哥?”秦峰慌忙往四周看去。

 只有他倆。

 秦峰鬆了一口氣,心中忽然一動,“你說的是無益和清狂?”

 “對啊。”小孩點點小腦袋,“顧無益哥哥和顧清狂哥哥。爸爸,哥哥為甚麼不跟我們一樣姓秦啊?”

 秦峰的嘴巴動了動,很想說你也不姓秦。

 可是一看到小孩的臉,秦峰遲疑了。

 這長相說他不姓秦誰信啊。

 “兩個哥哥不是爸爸親生的,是我師傅,顧爺爺的孫子。你顧爺爺臨終前託付給我的。雖然我們的姓不一樣,但在一個戶口本上,就是一家人。”

 小和尚點點頭。

 “懂了?”

 小孩張開手,“懂啊。我們是一家人。”

 秦峰不由得伸出手把他抱起來。

 小孩摟住他的脖子,“我有爸爸,我有家,我再也不是沒人要的野和尚啦!”

 顧小二立馬放下書包,“奶奶,我燒火。”

 “有你爺爺哪用得著你。”

 顧小二想想:“那我幫你洗菜吧。”

 “洗好了。”

 顧小二皺眉,那他這個年紀的小孩還能幹甚麼啊。

 “我幫你抱柴?”

 周氏頓時忍不住說:“可比你叔強多了。他這麼大的時候我是打一棍子他才能動一下。奶奶真不用你幫忙。自打你叔弄那個打藥桶,又弄磷肥,我和你爺爺不用下地薅草到處撿糞肥,也不用挑水,活比以前少了一半,有時候都閒的渾身骨頭疼。”

 顧二指著牲口圈,“還有那個啊。”

 “那兒有你爺爺呢。”周氏推一下他,“玩去吧。要是沒啥玩的,就去廠裡看看他啥時候下班。過馬路的時候注意點。”

 可是他還是想去廚房。

 秦老漢一把把他推出去,“等我們老了不能動了,你再孝順也不遲。現在孝順都是瞎孝順。”

 小少年想想也對,“渺渺,哥帶你去找叔——找你爸爸。”

 小孩不由得朝外看去。

 顧無益伸出手。

 小孩立馬把手遞過去。

 老二牽著他的另一隻手。

 秦老漢聽到開門聲,勾頭往外看一下,倆大的牽著小的,“有這仨孩子也挺好。我之前還擔心孩子這麼多,渺渺還是親生的,沒有姑娘敢嫁給峰兒。其實他真不想娶老婆也沒啥吧?”

 周氏:“我要不是怕人家說他那麼有本事,連個兒子都沒有,才懶得讓他去相親。省得以後跟兒媳婦打架罵架。”

 “你真這樣想?”

 周氏:“咋不能是真的?我這麼有出息的兒子,便宜外人——”

 “分家!”

 尖叫一嗓子,嚇得火柴燒到秦老漢的手,周氏險些切到自己的手,嚇得渺渺到嘴邊的“爸爸”兩個字咽回去,嚇得秦峰腳步一頓,隨即反應過來,趕忙抱起乖兒子。

 隨後一家六口不約而同地循聲看去。

 秦老漢指著東邊,小聲問:“大嫂他們家又咋了?”

 周氏仔細聽聽確實是侄媳婦的聲音,頓時忍不住幸災樂禍,把下午的一幕說給他聽。

 老漢也忍不住樂了,“活該。幸虧今兒有渺渺。不然把咱們家峰說的跟無能的不肖子孫一樣,還得說為峰好,你別生氣,也別多想。”

 秦峰到廚房門口就聽到這句話,“誰又說我甚麼了?”

 秦老漢慌忙“噓”一聲,朝東邊看去,然後把剛剛從妻子那兒聽說的內容告訴他。

 秦峰明白了,“我剛才聽到‘分家’兩個字,還以為聽錯了。”

 周氏:“沒有。今天不分到秋也得分。你大娘說把兒媳婦當使喚丫頭那話可不是我瞎編的,好些人都知道。你堂嫂找人一打聽確定是真的,就算不分家也不會像以前啥活都幹,把你大娘伺候的跟老太君一樣。”

 秦峰:“嫂子又不傻,就是你不說她也不會一直這麼忍下去。”

 秦老漢:“小點聲,別讓她聽見。”

 顧二忍不住說:“爺爺還怕她?爺爺,我幫你!”

 “幫我幹啥?”秦老漢瞪他一眼,“你小子才幾歲領弟弟玩兒去。大人說話沒你小孩的事。”

 以前顧二被吼很不習慣,以為他跟他姑父一個德行——在外像個人,到家變畜生。後悔沒再打聽打聽秦家的情況。

 秦峰發現他變臉,就向他解釋村裡房屋大,聲音小了聽不見,村裡人一個比一個大嗓門,並不是不喜歡他。

 秦老漢意識到自己嚇到他,趕緊澄清要是真不喜歡他,也不會讓秦峰收養他們。

 顧二見他也嚇著了,覺得可能真是自己敏感。

 沒幾天發現秦老漢也喜歡吼秦峰,不高興還要捶他,秦峰一點不生氣,顧二才放心。

 小一個月下來,顧二也習慣了,不以為意地撇撇嘴瞥他一眼,接過秦峰懷裡的小孩。

 小孩喜歡爸爸寬大的懷抱,搖了搖頭,眼睛忍不住鍋裡看,那裡正不斷往外冒著香味。

 周氏注意到這點,多輕輕翻幾次,就把鍋裡的大蝦撈出來控油。

 秦峰問:“用甚麼油炸的?”

 周氏:“你爹買的豆油。”

 “難怪那麼多浮沫。”

 周氏點頭:“是呀。加點豬油就好了。可我怕渺渺不習慣就沒敢加。等一下我把這個油盛出來單獨放著留著給渺渺炒醬豆子。”

 秦峰:“明天早上再做吧。無益——”

 “叫啥無益?”他爹打斷他的話。

 秦峰無奈地喊,“大小子,往大蝦上面撒一點碎鹽,端去堂屋跟弟弟吃去。”

 大小子詫異地問:“我們也吃?”

 秦峰比他還奇怪:“不然呢?渺渺吃?他吃兩三個就行了。他還不習慣不能吃太多。你們幫他剝一下殼。或者倒出來一半留我和爺爺奶奶吃。”

 大小子倒出來一大半。

 周氏轉身拿盛油的盆注意到了,又倒回去一點,“我們都不長身體,吃再多也是白搭。”不待他開口,“長得高高的,好孝順你叔。”說完就推他一下。

 顧無益鼻頭髮酸,頓時想哭。

 以前在姑姑家,還是他親姑姑,只會嫌棄他們吃得多。

 “咋了?”周氏見他低下頭。

 顧無益搖搖頭,把眼眶裡的淚水甩回去,“給渺渺兩個還是三個啊?”

 秦峰好笑,“這麼點事也至於你糾結?先給他剝兩個,他喜歡吃就再剝一個。”說著放下小孩,給他倒熱水洗手。

 老漢勾頭看一下盆,覺得那麼多不夠倆大孫子吃的,“老伴兒,是不是再做點菜?”

 周氏把兩塊豆腐抓碎倒在油鍋裡翻炒,“堂屋電飯鍋裡箅子上還有一盆雞蛋羹,一人半碗再喝點粥,吃半個饅頭就差不多了。”

 秦峰把小的交給倆大的,進來說:“豆腐也頂餓。”

 周氏點頭,轉向兒子,“不是有那啥掛麵嗎?睡覺前還餓,就用你家的爐子煮點掛麵,再給他們打個荷包蛋。”

 “知道。”秦峰點一下頭,就去拿碗筷。

 看到大鍋隱隱冒煙,掀開一看有饅頭,碗筷送屋裡就去拿饅頭。

 這時候有點青黃不接,蔬菜很少,最好吃又還沒老的就數菠菜了。

 周氏把豆腐盛出來就炒菠菜。

 鍋裡的火很大,菠菜翻炒幾下就可以吃飯了。

 考慮到渺渺手小胳膊短,周氏又給他找個小碗,盛一點豆腐讓他挖著吃。

 小半碗雞蛋羹,小半碗豆腐,渺渺陷入深深的糾結。

 ——先吃哪個好啊。

 顧二教他:“渺渺,看我,一口雞蛋羹一口豆腐。”

 小孩眼中一亮,低下頭去,老虎帽兩邊垂下去。

 秦峰給他扶一下,“媽,回頭把這兩邊耷拉下來的帶子剪掉吧。”

 “行。”小孩大了能戴住帽子,不需要兩道帶子系一下。

 小孩看到爸爸不吃了,挖一勺雞蛋羹往他嘴裡送。

 秦峰張嘴吃下去,“不錯。渺渺快吃,你吃好了爸爸吃大蝦。大蝦也好吃。”

 小孩朝蝦看去,小嘴巴忍不住動了一下。

 秦峰想笑,“你還小,不可以吃太多,不消化肚子難受。知不知道拉肚子?”

 小孩連連點頭,依依不捨的收回視線。

 好在小孩飯量小,吃的東西不用嚼,一會兒就吃好了。

 秦峰怕他初到這邊甚麼都不懂,院裡的大公雞都能嚇到他,所以就讓他移到他身邊,趴他腿上。

 小孩最喜歡他,不能坐他懷裡也很滿意。

 老兩口看到小孩這麼乖,心底越發不是滋味。

 顧無益和他弟看到他這麼乖也很意外,更多的是擔心,以後可咋整啊。外出上大學還不得被人欺負死。

 不能由著他這樣下去,必須給他改改性子。

 顧二放下碗筷就說:“渺渺,哥哥帶你玩兒去。”

 常言道,十七八合黑瞎。

 今兒不巧正好是二月十八,外面黑的伸手不見五指。

 小孩往外看一下就果斷搖頭,黏在爸爸身上。

 周氏:“你也別亂跑。外面的路不平,再摔倒磕掉門牙。”

 秦峰不禁說:“他的門牙掉了。”

 “啥?”周氏看向小孩。

 顧小二慌忙抿嘴,又覺得不保險,伸手捂住。

 顧老大頓時覺得沒眼看,他弟弟怎麼身體縮水智商也縮水了啊。

 秦峰樂了,“今兒不讓你奶奶看,明天照樣能看到。你還能一直捂著?”

 周氏恍然大悟:“換牙了啊。”

 顧小二一聽她猜到了,就把手放下,點了點頭,燈光下的小臉變得微紅。

 秦老漢發現他害羞,不再盯著他,轉向兒子,“有沒有把他的牙扔樓頂上?這樣長得快還齊整。”

 秦峰想送他爹一記白眼,哪輩子的老黃曆了啊。

 “扔了。”秦峰胡扯兩個字就轉移話題,“作業寫了嗎?”

 顧小二下意識說:“下午沒佈置作業。”

 “字練了嗎?”

 顧小二臉色微變,眉間露出幾分煩躁。

 前世他上一二年級的時候挺愛上學。

 爺爺去世後搬到姑姑家,整天忙著做家務,沒空寫作業被老師批評,考試不及格,時間長了就對學習產生厭惡。

 後來他哥帶著他出去闖蕩,白天揹著箱子賣冰棒,晚上住橋洞,更沒機會上學。再後來賺到大錢,他哥供他上學,他也確實考上大學,只是不希望哥哥失望。實則打心裡厭惡學習。

 要不是為了讓他有一個良好的學習環境,他哥也不會受制於人,被那對狼心狗肺的夫妻騙走一個腎。

 “我都會了。”

 秦峰相信他會了。

 顧小二聰明,小學課程也簡單,幾個生詞生字上午半天就學的差不多了。

 只是這孩子的脾氣不行,心也浮躁,還動不動就想跟人幹架。

 以前他是讀者,管不了書中人物。

 現在不光穿到書中,還成了他的養父,必須給他拘拘性子,可不能養出一帶頭大哥:“我問練字,沒有問你會不會。”

 周氏忍不住說:“他的字是得練,歪七扭八跟鬼畫符一樣。”

 秦峰板起臉:“練還是不練?”

 孩子是和尚這一點其實並不稀奇,秦峰在首都上學的時候跟同學一塊出去玩兒就見過不少小和尚。

 有問題的是小和尚跟他小時候八分像,跟他現在有六分像。

 要擱上輩子突然冒出一個兒子來,秦峰絕對接受良好且心安理得。

 此生他出生於六零年,全國上下都勒緊腰帶節衣縮食的年代,還由富二代變成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

 不想捱餓,不想傷風感冒沒錢治療一命嗚呼,秦峰只能擼起袖子加油幹——用知識改變命運。

 每天看書的時間都不夠,哪有心思風花雪月啊。再說了,他七七年考上大學,七九年下半年出國,八五年回國,期間只回來一次還是八三年,距今不過三年。跟小和尚的年齡也對不上。

 即便他不小心著了別人的道,憑他熟悉的女同學都是洋人這點,這個小崽子也應該是個混血。

 秦峰坐下,衝小孩招招手。

 小孩乖乖地走近。

 秦峰抱起他,讓小孩坐他膝頭,跟他是視線持平,“小和尚,我問你,你給我老實回答,誰跟你說我是你爸爸?”

 “師傅啊。”光頭小孩不假思索奶聲奶氣道。

 秦峰沒好氣地問:“他說是我就是啊?”

 小孩毫不猶豫地點頭。

 秦峰頓時意識到這樣下去問不出甚麼。

 孩子太小,生長環境又單純,在他眼裡可能都沒有男女之分。

 老和尚要說他是他媽,小和尚都能深信不疑。

 閉上眼,冷靜片刻,理清思路,秦峰想到他所在的北車廠位於濱海市東南,馬路對面就是農村——五里墩,也是他老家。

 不論廠裡還是村裡的人他都見過,從沒見過這孩子。

 小和尚肯定是從別處來的。

 北車廠算是在濱海郊區,往這邊來要麼騎車,要麼走路,要麼坐公交車。

 不論哪一種,對一個四歲左右的孩子而言都不現實。尤其他身上挎著包,腳邊還放著一個大包。

 所以是有人把他送到廠門口的。

 有可能此時還躲在他看不見的角落裡盯著廠家屬院,以防他把孩子扔出去,小和尚流落街頭。

 說起來秦峰一開始也沒打算把孩子帶到家裡來。只是正值下班,人來人往人不斷,小孩“爸爸爸爸”叫不停,他不趕緊把孩子帶回來,明兒全廠全村,馬路東西兩邊所有人都得以為他是個拋妻棄子的渣男。

 要擱前世,罵他渣男他也就認了。

 今生連姑娘的手都沒碰過,還得此殊榮,他豈不虧大發了。

 秦峰睜開眼,盯著小孩問:“你師傅送你來的?”

 小孩乖乖點頭,“是呀。”

 秦峰:“你師傅說我是你爸爸?”

 小孩再次點頭,圓圓的眼睛裡堆滿了疑惑。

 ——爸爸為甚麼這樣問啊。

 秦峰氣笑了。

 突然多出個兒子,他不這樣問怎麼問。

 他又不是神龍,女人做夢夢到他就能懷孕。

 “你師傅就不怕我不認你這個兒子?”

 小孩搖搖頭,信心滿滿道:“不會呀。”

 “也是你師父說的?”

 小孩想一下,扭頭抓過背後的書包,掏啊掏,掏出一封信。

 秦峰不禁說:“怎麼不早拿出來。”

 抓過信,孩子隨手扔到身邊,迫不及待地拆開,聞到一股屬於寺院裡特有的香味。

 此時此刻秦峰顧不上這些細枝末節。

 展開信,看到開頭不是“您好”,也不是孩子他爸這類語言,而是直接“對不起”,秦峰便知道他沒記錯,他沒有髒,小和尚不是他兒子。

 一時之間秦峰心底五味雜陳,更想把信糊小和尚一臉。

 扭頭看到小孩胖乎乎的小手放在膝頭,腰背筆直,抿著嘴,一臉嚴肅緊張的模樣,秦峰下不去手。

 尤其看到小孩的小臉彷彿看到自己小時候,秦峰不由得打消把孩子扔出去的念頭。

 萬一老和尚走了,難不成還真讓這孩子流落街頭不成。

 秦峰收回視線,耐著性子看下去。

 老和尚也不是生來就是和尚。

 十年革命開始,老和尚的妻兒便同他撇清關係,老和尚因家大業大,那十年並不好過,房產被封,家產被充公,他也被趕去農場勞作。

 好不容易熬到結束,問題查清,家產原數奉還,老和尚本以為可以安度晚年,孰料妻子兒女又找上門,向他認錯,求他原諒。

 老和尚被傷透了心,懶得搭理他們。可他們頻頻上門,攪的四鄰不安,老和尚別無他法,索性趁他們不在家的一天把大件古董全部上繳國家。月高風黑夜帶著小件前往寺廟。

 半道上被絆了一下,低頭一看,大驚失色——孩子!

 老和尚用手電筒一照,小孩的臉色青白青白,像個死孩子。老和尚就打算找個地方埋起來。抱起孩子的一瞬間孩子動了一下,老和尚慌忙送去醫院。他裹著被子貼身焐半宿才把小孩的身體焐熱。

 本以為小孩醒過來也是凶多吉少。

 孰料孩子福大命大,他帶到寺院,天天米湯米粉的喂著,小孩越長越水靈。

 老和尚原計劃等他六歲,就送他下山上學。他從家裡帶來的金銀玉器也沒捐給寺院,而是留著小孩上學用。

 可惜計劃趕不上變化。

 老和尚狼子野心的家人找到他。

 怕他們發現小和尚的存在,也怕小和尚落到他們手裡,老和尚就打算給他尋個好人家。不敢在當地找,就來到了離他老家一百多里路的濱海市。

 甫一上公交車,看到和小和尚極像了的秦峰,老和尚以為找到小和尚的親生父親。

 尾隨秦峰到北車廠,就找附近的人打聽他品行如何。

 在外人看來他的品行十分不錯。

 早年這邊先後出去留學的有三個,只有秦峰學成之後依然回來報效祖國。

 秦峰孝順父母,對姐姐愛護,也很疼愛兩個外甥女。

 他回國後跟在研發電車的老工程師身邊學習,老工程師今年初走到人生盡頭,寧願把房子過戶給秦峰,兩個孫子交給秦峰,也不願託付給他住在市區的女兒。

 可見秦峰人品多好。

 老和尚也知道按照時間推算小和尚不可能是秦峰的兒子。

 可是沒有人比秦峰更合適。

 秦峰父母雙全,年齡又不大,可以幫忙照顧。

 有一處小樓住得下小和尚,秦峰工資高也養得起。

 最重要一點,秦峰跟小和尚像極了,倆人到派出所,沒有證明也能辦戶口。

 信的最後老和尚就再三請求秦峰收養小孩,小孩挎包裡的金銀玉器歸他所有。

 如果將來他娶妻生子無力照顧,也請他把小孩交給他父母,別把他送出去。

 這孩子太可憐了。

 再一次被送走,這輩子可能就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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