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姑回想一下她丈夫的原話：“不是咱們這邊的。樣式鮮亮, 像是去南方拿的貨。聽說那邊的髮箍都比咱們這兒時髦洋氣。”
“那我知道了。”
秦大姑好奇，她就說這麼一句，她就知道了？
周氏：“你不知道, 最近大半年我家出了不少事。”朝東西兩邊看一下, “老大老二家都不清楚。”
隨後從秦峰的大娘去告訴秦穎，秦峰有個親兒子, 秦穎和王根寶因此過來說起，一直說到周大舅賣冰棒，秦穎過來詢問怎麼進貨怎麼賣。
事看起來多, 周氏糅合在一起也不過是幾分鐘的事。
周氏本以為她小姑子會震驚失色, 卻見她只有一點點意外, 反而奇怪，“你都知道了？”
秦大姑：“大哥二哥都不知道, 我上哪兒知道去。”
“可我看你咋不意外呢？”
秦大姑笑了，笑的如釋重負，“其實我早就想說, 可你和三哥都挺喜歡王根寶, 不論我說啥都像我見不得你們好。”
周氏不禁盯著她打量。
——啥意思啊？
秦大姑：“當年小穎定親，你讓三哥喊我過來吃飯，順便見見王根寶，我就覺得他不行。嘴巴太會說, 好話跟不要錢一樣。”頓了頓，“可是小穎滿意，你們也說嫁到城裡不用受罪, 我沒敢多嘴, 還覺得是不是我不瞭解現在的年輕人。小穎結婚那天, 你跟我念叨——小峰起先還不滿意, 王根寶這不是挺好的嗎。我特別不敢信，你還記得嗎？”
周氏仔細想想，想不起來了。
秦大姑：“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忘了也正常。這些年王根寶對小穎很好，也老實安分，我又覺得可能是我跟小峰看走了眼。
“今天聽你這一說，我明白了，不是我們懷疑他，而是以前的社會不允許，買一粒米買一個糖都得去國營商店。給他再多錢都不如給他幾個雞蛋幾斤雜糧。我要是沒猜錯，你們這些年沒少貼補她吧？”
周氏無言以對。
沉默半晌，又忍不住問：“還真是我們看走了眼？”
秦大姑點頭：“別怪我說話難聽，王根寶這種人就是三哥常說的得志便猖狂的小人。是這麼說的吧？”
周氏是個睜眼瞎，哪知道是不是‘得志便猖狂’。她還不如秦大姑，至少她還跟秦老漢識幾個字，能寫全自己的名字。
“那咋辦？”周氏不由得擔心。
秦大姑：“該咋辦咋辦唄。再說了，不是還有小峰嗎。”
周氏搖搖頭：“你不知道，小峰那個脾氣，王根寶要是再幹出點甚麼來，他真能跟小穎斷往。”
“那也是你閨女自找的。”
周氏長吁短嘆：“她現在咋變得，變得這麼不知好歹啊。”
秦大姑不覺得秦穎變了，人有很多面，秦穎的這一面可能只是以前沒機會暴露出來。
“小峰說她離了男人活不了，我還嫌小峰說話難聽。”周氏搖搖頭，一臉的對不起兒子。
秦大姑想笑，她這個最有出息的侄子不愧是博士，說話真一針見血，“其實也不全是。我倒是覺得小穎她，她自己認為自己聰明，你們都不清楚她家的情況，不幫她就算了，反而還讓她和王根寶離婚。”
周氏想想：“以前小峰勸她考學，別急著跟王根寶結婚，她好像說過小峰不懂。”說出來不禁懊惱，“以前咋就沒看出來呢。”
秦大姑心說，你閨女在你眼裡養養都好，你能看出來才怪。
“現在也不遲，至少你們老兩口的錢沒被她騙走。將來王根寶真不要她，她不得不回孃家，你們也養得起。”
周氏頓時忍不住拉住她的手，“以後，以後要是你覺得有啥地方不對，可一定得告訴我。”
秦大姑不好說，她不會摻和人家的家務事，就算她親哥也一樣。一不小心就會弄得裡外不是人。再說，秦峰迴來了，也不需要她提醒。
可見她三嫂像是不敢相信她自己了一樣，秦大姑為了安慰她，還是點了點頭。
周氏很開心，“別走了，就在我家吃飯吧？”
秦大姑搖搖頭，“不能不給大嫂面子。”話音落下，聽到小孩嘻嘻哈哈的笑聲，不由得回頭看去——秦峰單手抱著渺渺，另一隻手拖著顧小二進來。
秦大姑仔細看看，不是秦峰拖著他，而是顧小二的雙手抓住秦峰的胳膊，頓時很意外他們父子感情這麼好。
“小峰迴來了？”秦大姑起身招呼。
秦峰點一下頭，衝大兒子使眼色。
顧小二鬆開他，大聲喊：“姑奶奶。”
秦大姑笑著點點頭，“老大呢？”
秦峰：“上廁所去了。大姑不再坐會兒？”
“你大娘該做好飯了。”秦大姑朝隔壁看一下，走到秦峰身邊，壓低聲音，“我拿的東西都在她家，我怎麼也得吃回來吧。”
秦峰笑著點頭：“那我就不送你了。”
“跟你姑客氣啥呀。”秦大姑擺擺手，到大門口碰到顧無益，顧無益停下跟她打招呼，她忍不住摸摸顧無益的小腦袋，“真是個好孩子。”
顧無益被摸懵了，暈乎乎進來就問：“我幹嘛了？”
秦峰：“可能覺得你比我姐懂事吧。”
周氏吃驚。
秦峰挑起眉頭。
周氏忍不住問：“你咋知道我們剛剛在說你姐？”
“你的臉色不對。瞧大姑的表情她家應該沒甚麼事。咱家最近也沒出甚麼事。能讓你聊到變臉的除了秦穎還能有誰？”秦峰不想再提他姐，不待他媽開口，就讓她盛飯。
然而，他不想提，有人上趕著往他跟前湊。
農曆八月十八，週日一早吃過飯，秦峰就帶著幾個孩子隨他爹媽下地，看看黃豆熟了沒。順便帶著幾個孩子透透氣，名曰秋遊。
到地頭上不過三分鐘，秦峰給幾個孩子買的風箏還沒放起來，他二大爺的大孫子跑來告訴他們，秦穎一家來了，包括已改姓王的傅家小哥倆。
周氏慌得往前踉蹌了一步。
秦老漢連忙扶著她：“急啥？”
“我能不急嗎？”周氏撥開他的手，“那倆孩子一來，村裡誰還不知道你閨女想兒子想瘋了，自己生不出來就收養人家的，一下還收養倆。”
秦峰不禁說：“來都來了，你們是能把她趕走，還是能讓大家都當沒見過他們？”
周氏腳步一頓，當著孩子的面，尤其兩個小可憐的面，她說不出讓秦穎帶著孩子滾的話，“那你說咋辦？”
秦峰問他堂侄，“他們現在在哪兒？”
少年想也沒想就說：“就在你們家門口。還帶了好多東西。大白兔奶糖就有兩大盒。”
秦峰意外：“這是發財了？”
少年下意識點頭：“我爸說他——”突然想到他爺爺說“財不外露”，不然八輩子不聯絡的親戚都得來找他們借錢，慌得倏然住口。
秦峰瞥一眼他侄子，“看來你姑奶奶早兩天猜的沒錯，你們和你們大奶奶家賣的服飾都是從南方進的。帶你爸還有你叔叔伯伯去進貨的人就是王根寶吧？”
少年微微張口，他峰叔咋這麼聰明啊？
這難道就是普通人跟博士的區別嗎？
秦峰樂了，“看來我猜對了。”轉向他爹媽，“走，會會他去。”
周氏反而拉住秦峰不讓他走，“你，你別再跟他——”
“媽！”秦峰打斷她的話，“我煩他又不煩東西。只要他不嘴賤招惹我，我絕對把他當親姐夫。”
老老少少都不信。
秦峰好笑：“王根寶逮著機會就說我清高迂腐，我就清高迂腐了？清高迂腐的人不可能出去六年，還能全須全尾回來。”衝他侄子抬起下巴，“帶路！”
少年一動不動：“峰叔，等會兒見著我爸，能不能，能不能——”
“能！”
少年驚得張口結舌，“你你知道我要說啥？”
“別告訴你爸我是因為你那四個字猜出他們一塊去南方進貨，對吧？”
少年瞠目結舌。
秦峰朝他腦袋上擼一把，“年齡不大心眼不少。這點機靈勁用到學習上，你就是不做生意也比你爸賺得多。”
少年不信，礙於他是長輩還是博士，抿著嘴不敢反駁。
顧無益好奇：“爸，幹啥還能比做生意賺得多？”
秦峰抱起人小腿短走得慢的小不點，“賣專利。做生意需要承擔風險，專利可不需要。”
顧無益驚得張大嘴巴。
秦峰挑眉：“沒想到吧？”
別說上輩子，就是加上這輩子顧無益也沒想過還能靠專利賺錢。
“拿著風箏跟上。”
顧無益趕忙撿起風箏去追他。
老兩口互相看看。
秦老漢小聲說：“應該相信咱兒子。”
“那咱們也快點。萬一王根寶嘴賤，咱先讓他滾應該就打不起來了。”
王根寶沒嘴賤，看到秦峰他們回來，臉上堆滿了笑迎上去，“爹，媽，下地呢？要我說，那四畝地給別人種得了。你們老兩口這麼大歲數，合該享享清福。”
老兩口相視一眼。
——王根寶被鬼附身了不成？
王根寶認真道：“我說真的。以後沒錢就跟小穎說。”
周氏怕他又給她下套，不敢接這茬，指著大門外的大包小包轉移話題，“都是你買的？”
“是呀。”王根寶回頭看一眼，隨後就轉向秦峰，“往年都是你們貼補我們。現在我們手裡終於有點閒錢，也該好好孝敬回報你們。”
秦峰懷疑王根寶等著他發火，可他真跟東西沒仇，恨不得越多越好，“那我們就收下了。”
王根寶臉上的笑容凝固，怎麼跟他想象的不一樣啊。
秦峰衝倆大兒子使個眼色。
小哥倆異口同聲：“謝謝姑父。”
秦峰笑道：“拿進去吧。”
“好！”顧無益從秦老漢手裡接過鑰匙，開啟門就抱大白兔，“渺渺，過來跟哥哥吃糖去。”
秦峰趕忙提醒：“你正換牙，不許吃太多。”
“我知道。”顧無益注意到他上輩子的三弟四弟盯著他，“我們進屋。”
秦穎的倆閨女下意識看她和王根寶。
王根寶瞪眼：“還不快去！”
姐妹二人嚇得跟進去。
秦峰嗤笑一聲。
王根寶猛然轉向他。
秦峰：“你也就敢衝孩子吼。堂堂一老爺們，拿孩子出氣算甚麼本事。”
“你——”王根寶指著他。
秦峰挑眉：“皮又癢了？”
王根寶陡然想起他此番目的是炫耀，給秦峰添堵，不是給秦峰機會揍他。
深吸一口氣，王根寶擠出笑，拿起放在地上的豆奶粉，對老兩口說：“爹，媽，這是給您二老買的。”
老兩口總覺得那是不定時炸彈，指不定哪天就爆了，不敢伸手接，第一反應是看秦峰。
王根寶逮住機會：“你們當長輩的還怕他？”
秦峰：“他們是怕你下毒。當我秦家的女婿這麼多年，這是你頭一次買這麼多東西吧？我爹媽惶恐，受之有愧。”
王根寶皺眉：“甭跟我拽文。不就仗著比我多讀幾年書嗎。”
秦峰微微搖頭：“不是幾年，是將近十年。”
王根寶噎了一下，不敢罵他更不敢打他，“我沒空跟你貧。”東西塞周氏手裡，又拿起一條煙，“爹，這是給你的？”
秦峰勾頭看一下，嘖一聲：“看你這麼鄭重，我還以為是中華。”
王根寶的呼吸驟停，頓時想弄死他。
秦穎忍不住說：“小峰，我們今天沒得罪你吧？”
秦峰不想搭理他姐，可既然她問，他也不介意說道說道：“你們幾個意思？一個八月十五，拿的東西比人家娶媳婦下聘禮的還多，還說甚麼以前都是爹媽補貼你們，該你們孝敬了。
“真有那個心，爹媽沒日沒夜的割小麥的時候，你幹嘛去了？”不待她開口，“豆子黃了，玉米再過段時間也可以掰了，到時候好好孝敬孝敬吧。反正你們以前也沒少吃黃豆芽，沒少用碾碎的玉米粒煮粥。”
秦穎語塞。
因為她不敢答應秦峰。
自打王根寶能賺錢，她連蛋糕都不賣了，每天在家照顧幾個孩子。
村小有忙假，城裡的小學不放忙假，她來了，四個孩子可怎麼辦啊。
秦峰收回視線，轉向王根寶，“你不是有錢嗎？到時候給你爹媽請兩個幫工。”
王根寶張張口，半晌沒憋出一個字。
他今天大出血的目的是顯擺他有錢了，甭說倆孩子，就是再收養兩個他也養得起，看誰還敢瞧不起他。
請幫工來幫忙他又不過來，沒法顯擺，這種損己利人的事他才不幹呢。
秦峰的大堂哥就在他家門口站著，見王根寶尷尬，立即說：“這不是為難你姐夫嗎。城裡那些幫工又沒幹過農活，會幹農活的過些天誰不得幫自家幹啊。”
王根寶點頭：“對，對，大哥說得對。”
秦峰：“請不到人那應該能買到東西吧？到時候爹媽累得直不起腰，可別忘了買點好東西給他們補補。”
王根寶臉色微變。
秦峰挑起眉峰，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你不會就這麼點錢吧？”指著還沒拿走的一部分禮物。
“怎麼可能！”王根寶脫口而出。
秦峰：“看來最近這段時間掙了不少？”
王根寶得意的抬起下巴。
秦峰擔心他有了錢就作，比如去“吃雞”，最後搞得連孩子的學費都出不起，“連他們四個上大學的錢也賺出來了？”
王根寶愣住，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秦峰佯裝震驚：“你不會沒想過供他們上大學吧？”
“你才沒想過供他們上大學。”
秦峰搖頭：“這你可就猜錯了，我上半年就開始存錢了。”
王根寶不敢相信，那仨孩子才多大啊。
秦峰不屑地說：“也只有你這樣的人有兩個臭錢得意的不知道自己叫甚麼。像我們這樣的，有了錢想的是合理分配。比如多少錢存起來，多少錢留著用，多少錢存定期，因為定期利息高，多少錢是活期。”衝他抬抬下巴，一臉的蔑視，“不知道了吧？”
王根寶臉色漲紅，因為他以前錢不多，只知道存起來，從未想過還有定期和活期之分，“我只是還沒來得及想。再說，錢又不歸我管，都在你姐那兒。”
秦穎點頭。
秦峰懶得看她，盯著王根寶，“敢說你身上沒一分錢，不不，連一百塊錢都沒有？”
王根寶驚得不敢信，他怎麼知道他身上還有錢，“那是留我做本錢的。”
秦峰該說的都說了，“你說是就是吧。”越過他往屋裡去。
王根寶一把抓住他：“甚麼意思？”
“不然你讓我怎麼說？”秦峰瞥他一眼，低下頭盯著胳膊上的手。
王根寶嚇得慌忙把手縮回去。
秦峰淡淡地睨了他一眼，再次往屋裡去。
秦穎不禁指著他跟爹媽告狀：“他甚麼德行？”
周氏問：“你就說你弟說的對不對吧？”隨後看向王根寶。
王根寶張了張口，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他不就仗著比我們多讀幾年書，在國外待幾年。”
秦老漢：“你爹孃沒讓你讀，還是我們沒讓小穎讀？你們自己懶，還怪別人讀書多？”
王根寶頓時後悔買這麼多東西。
秦老漢：“還不進去？還沒讓大家看夠你窮人乍富的嘴臉？”
“我我——”王根寶“我”一會，反駁，“我怎麼窮人乍富了？”
秦老漢懷疑他根本不知道這個詞甚麼意思，“以前沒錢，突然有了錢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你現在這樣不是？”
王根寶張口結舌：“我這——這是孝敬你們的。”
“是不是孝敬你自己知道。”秦老漢瞥他一眼，彷彿在說我懶得拆穿你。
王根寶的臉色漲紅，不禁腹誹，甚麼玩意。
周氏見他擋在門口，“進去還是回你家？”
王根寶拎著餘下的東西進去。
他買了二三十塊錢的東西，就這麼回去連頓飯都不吃豈不太虧了。
“爸爸！”
王根寶猛然抬頭，看到小渺渺往秦峰懷裡撲，忍不住瞪他一眼。
小孩的注意力可不在他身上，被秦峰抱起就摟住他的脖子撒嬌，“爸爸，我的糖沒了。”
秦峰看向顧無益。
顧無益指著小孩的兜，“一個兜裡一個，剛剛還吃了一個。”
秦峰理解問：“三個還不夠？”
小孩搖頭。
秦峰轉向其他孩子，“你們一人幾個？”
他外甥女接道：“五個。無益哥哥說，渺渺還小，不能吃太多。吃多了中午就不吃飯了。”
秦峰轉向小孩。
——聽見了吧？
小孩搖了搖頭：“我的不甜，哥哥的甜。”
秦峰嚇唬他：“那把你的給我吧。”
小孩嚇得慌忙護住衣兜：“不甜不給爸爸吃。爸爸，吃哥哥的。”看向顧無益和顧小二。
秦峰忍著笑問：“順便再幫你要一個，你試試甜不甜？”
小孩點頭，伸出兩根手指。
秦峰的眼睛直了。
——這小孩還是被老和尚扔在家屬院大門外滿臉不安的小可憐嗎？
“一個還不夠？”秦峰問。
小孩點頭：“大哥一個，二哥一個。我想都嚐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