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無益臉色驟變, 不怕秦峰揍他，怕秦峰對他失望，把他當成壞孩子。
然而秦峰當成他害怕捱打, “真被你掃走了？”
顧無益不好出賣老兩口, 呢喃道：“我看到一團，跟紙在一塊, 就誤以為都是紙。後來我想到你用手帕，草稿紙都不會亂放，那一團東西可能是錢, 就就想找回來。可等我到垃圾池子那邊, 早被人清空了。”
秦峰見他緊張的小臉發白, “怎麼不早說？虧得我還以為是不是掉了。”
顧無益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睛。
——這麼容易就過關了？
“爸不生氣？”顧無益試探道。
秦峰：“生氣有用嗎？再說了，也是我粗心大意, 不怪你。”
顧無益鬆了一口氣，愈發心虛加羞愧。
翌日中午就把此事告訴老兩口，順便表示這種事可一不可二。他爸聰明, 要是被他發現都吃不了兜著走。
秦老漢老神在在的搖搖頭：“你不懂, 家賊難防。”
顧無益頓時噎得說不出話來。
顧小二撲哧笑噴。
顧無益瞪他一眼，轉向秦老漢：“我就當沒聽見。”
“再過幾天你爸又該發工資了吧？”周氏問。
顧無益大驚：“想都不要想！”
秦老漢不禁嘖一聲：“我們這是為了誰？”
“為了我們嗎？”顧無益表示一百一萬個不信，“每年夏天賣兩三個月冰棒，爺爺留給我們的錢不用動也夠我們上大學的。”
秦老漢：“高中離咱家遠, 上高中得住校，住校不花錢？”
“那那爸的錢也夠。爸說過，他最近用的都是基本工資, 獎金都存起來了。爸的獎金是大頭, 別以為我小就不知道。”
秦老漢見糊弄不過去, 退而求其次, “這樣吧，以後每天早上去你爸房間問他換不換褲子。他要是換呢，你就幫他拿下去。這樣行吧？”
“那兜裡的錢呢？”顧無益不放心。
周氏道：“我吃了飯過去給你們洗衣服。我拿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
秦老漢提醒他：“但不許告訴你爸。”
顧無益點頭：“我爸不傻！”
“能扣一次是一次。”周氏打算好了，秦峰不敢把錢放兜裡，就得把錢鎖櫃子裡。他懶得很，錢到櫃子裡都懶得拿出來。不拿出來自然想不起來亂花。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
秋天到了，樹葉黃了，天氣也涼了。
孩子一天一個變化，去年的衣服今年小了，秦峰發工資的第二天，恰逢週末，沒等他媽過來幫他洗衣服，就鎖上大門帶著仨孩子去市區。
渺渺不用添褲子和外套，秦峰就給他買帽子、圍脖和鞋。給倆大兒子買兩套衣服。
出了百貨商店路過銀行，他想到錢多了容易丟，就把大頭存進去——零存整取那種存款方式。
隨後又帶幾個孩子去蒼蠅館子搓一頓。
回到家中，零零整整算一起只有二十來塊錢，秦峰吸氣，“得省著點花了。”怕管不住自己的手，留一塊多錢在身上，剩下的都放抽屜裡。
翌日周氏來洗衣服，一看只有一塊多錢，等中午顧無益放學，她就抓住顧無益詢問咋回事。
顧無益揚起腳上的新鞋。
周氏咬牙，“……他可真能燒包！布鞋不能穿？”
“下雨天不能穿。”
周氏：“今天可沒下雨。”
“我試試鞋滑不滑，好不好走。”
周氏才不信，叉腰問：“昨兒花了多少？”
“我爸去銀行存了五十。”
周氏滿意了，“這還差不多。過幾天八月十五，吃螃蟹還是吃豬肉？”
顧無益無所謂：“我們都行，你問我爸吧。”
周氏：“他在廠裡過。”
“那你隨便做。反正渺渺現在甚麼都能吃。”
頭一次跟三個孫子過中秋節，周氏不想表現的太小氣。
她小家子氣，小孩不懂有樣學樣，時間長了也會變成吝嗇鬼。這話是她兒子說的。
周氏嚴重懷疑她兒子在給他的敗家行為找藉口，可不得不承認他說的也不是沒道理。
農曆八月十五一早，周氏就坐公交車前往離五里墩最近的批發市場。
濱海臨近大海，海產品的運輸成本可以忽略不計，金秋時節又是梭子蟹上市的季節，周氏便買一包梭子蟹。
擔心小孫子吃不慣，周氏又稱一斤大蝦，咬牙買一條大黃魚。
荷包一下子扁了，周氏心疼的走路踉蹌
隨後想想她有三個孫子，兩個大的雖然不是親生的，小小年紀就會做生意，就算將來考不上大學，那也前途無量。小孫子最乖最聽話，而且還是親生的，周氏心裡又舒坦了。
回到家中，周氏想到“無肉不成宴，”，又去附近小菜市場買兩斤五花肉。
秦老漢中午回來，看到廚房案板上擺的滿滿的，忍不住唸叨：“怎麼買這麼多？”
“看著多，其實沒多少肉。”周氏不待他開口，“十二點了吧？我做飯。對了，渺渺呢？”
周氏去買菜沒法帶他，今天又不是週末，早飯後他就被秦老漢帶去學校。
秦老漢：“大小子和二小子領著呢。這些怎麼吃？”
周氏：“豬肉回頭放冰箱裡留著晚上炒菜。大黃魚醬燒呢？”
“那我剝頭蒜。梭子蟹呢？”
周氏想一下：“留兩三個煮粥，剩下的清蒸。大蝦紅燒，渺渺愛吃。再炒個素菜就差不多了。”
秦老漢聞言就去拿電飯鍋。
出了堂屋看到幾個小孩回來了，“快過來，看看奶奶買的好吃的。”
顧小二的書包往他哥懷裡一扔，拉著渺渺就往廚房鑽。
小孩沒見過梭子蟹，扒著案板看到就忍不住伸手。
顧小二連忙朝他手上一巴掌。
小孩扁著嘴就要哭給他看。
周氏想起兒子曾經說過的一句話，越是阻止小孩就越好奇。於是就拿起梭子蟹，用蟹腳戳一下他的手。
小孩痛的小手往後猛一縮。
周氏問：“知道哥哥為啥不准你碰了吧？”
小孩不由得看一下他二哥，小臉上盡是心虛。
顧小二摸摸他的小光頭，“原諒你了。奶奶，這些梭子蟹和大蝦都做嗎？”
周氏點頭：“老師有沒有佈置作業？”
“我這就去寫。”顧小二拉起小孩，“走，跟哥哥寫作業去。等哥哥寫好就可以吃了。”
小孩好奇地歪著小腦袋問：“吃它們嗎？”
顧小二搖頭。
小孩一臉怕怕：“我不要吃，不要吃！”
“好好好，不吃，咱們吃肉。哥哥教你畫畫去。”
顧無益走過來，聞言倍感好笑：“你教他畫畫？”
“不行？”顧小二反問。
顧無益：“還是讓爸先教你們吧。”
淘好米準備端去堂屋插上電煮的秦老漢腳步一頓，詫異道：“你爸還會畫畫？”
這話把顧無益問糊塗了：“您不知道？我爸畫的圖紙——”連忙把“電腦”之類的字眼咽回去，“比人印刷的還標準。”
“畫圖跟畫畫不一樣。”
顧無益仔細想想，好像是不一樣，“反正他會。應該是上大學的時候跟人學的。”
“那就難怪了。”秦老漢轉向顧小二，“回頭讓你爸教你們，別瞎畫。”
顧小二不過是哄渺渺畫著玩，沒想到迎來他們這麼多話，登時不敢廢話，老老實實點頭裝乖。
話又說回來，海鮮熟的快，用梭子蟹煮的粥剛剛開鍋，大蝦、黃魚和梭子蟹就熟了。
雖然只有四個菜，由於飯量最大的那個不在家，周氏估計光菜和粥就夠他們吃的，所以也沒再熱饅頭或者煮麵條。
老兩口擔心倆大孫子不會，先教他們怎麼吃梭子蟹，然後才給渺渺剝大蝦。
小孩兒吃的滿嘴流油，還伸長小手要蟹。
顧無益給他個蟹腿，“會吃嗎？”
小孩咬一下就皺著小眉頭吐舌頭。
老兩口樂了。
小孩惱羞成怒，抬手就扔。
顧無益攥住他的小手，“不吃給我。裡面都是肉。”
小孩睜大眼睛看著他，彷彿在說哪有肉。
顧無益輕輕一咬，然後掰開，白嫩的蟹肉出來，捏一點放小孩嘴邊，小孩不敢置信。
秦老漢弄一點蟹肉蘸上醬，放到小孩嘴邊，“好吃嗎？”
小孩使勁點點頭，跟大蝦的味道很不一樣欸。
秦老漢：“好吃也不能再吃。你該喝粥了。”
小孩二話不說，把碗推的遠遠的。
坐在他對面的顧小二瞥他一眼，“人不大脾氣不小。”
小孩鼓著小臉瞪他。
顧無益戳戳他的小臉，“不喝我就跟爸說你不聽話。”
秦峰雖然沒打過他，可小孩就是怕他，聞言瞪著眼睛看著他把碗拉過來。
一口粥下肚，小孩很驚訝，卻又因為詞彙匱乏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顧無益盯著他呢，見他喜歡：“好喝嗎？”
小孩使勁點頭。
顧無益獎勵他一個大蝦，“喝完哥帶你玩兒去。”
“去哪兒啊？”小孩甕聲問。
農村沒甚麼好玩的，顧無益也不知道去哪兒，“吃完就知道了。”
小孩攥著勺子，小臉恨不得埋到碗裡。
顧無益揪住他的小耳朵：“別離那麼近。”
小孩乖乖的點一下頭，快速把粥扒拉完，用手背一抹嘴巴，就轉向顧無益。
顧無益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拆開一個梭子蟹，他吃一口，小孩吃一口。
片刻，小孩撐的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
顧無益見狀，明知故問，“想去哪兒玩？”
小孩伸出手要抱抱。
周氏擦擦手，把他抱到腿上。
不過一分鐘小孩就進入夢鄉。
秦老漢忍不住感慨：“這孩子真好養。”
顧無益：“最近有點調皮了。以前給他梭子蟹都不敢碰。”
“調皮點好，將來不受人欺負。”
顧無益也是這樣想的，所以一般情況下都由著他。像抓梭子蟹，在滾燙的麥粒裡蹦迪，他們才會阻止。
顧無益看到還剩好幾個螃蟹，“這些咋辦？”
周氏：“我把蟹肉挑出來，回頭跟肉一塊放冰箱。晚上和點面，切點肉包包子。”
顧無益很是意外。
周氏奇怪：“咋了？”
顧小二覺得奶奶不是外人，沒必要藏著掖著，“奶奶以前說爸爸會吃，沒想到您也挺會吃。”
“我哪會。這都是聽你爸說的。”周氏說出來，又想到兒子讓她哥開店，忍不住問：“你們說這要是開店賣吃的，賣啥好呢？”
顧無益：“這得看開在哪兒。要是開在火車站對面，那賣素面就行了。不過不適合周爺爺，火車站早晚的生意好。”
秦老漢點頭，“白天都回家了，誰擱那兒吃啊。”
周氏想想她哥的年齡，火車站是不合適，“出了火車站呢？”
“還得看地方。小學門口賣零食小吃可以，賣飯菜估計不行。開在中學門口，不光好吃還得新奇，不然學生沒必要出來吃。因為外面的店再便宜也不可能有食堂便宜。”
周氏：“那學生的生意不好做。”
“市區呢？”
秦老漢搖頭：“還不如開在學校門口。學生雖然沒錢，可他們沒吃過好的。市區那麼多飯店，想脫穎而出，且長長久久開下去還想盈利，你大哥那點手藝我看懸。”
顧無益也覺得懸，只是沒好意思說出來，“要不問問我爸？”
說曹操曹操到。
周氏一抬眼，就看到兒子推開大門進來，臉色有點微紅。
秦老漢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不禁坐直了，“喝酒了？”
“喝了兩杯。可能太久沒喝有點頭暈。你們吃的甚麼？”
顧無益：“海鮮。”
秦峰走進來，勾頭看一下。
周氏：“吃不吃？你吃我就不收了。”
秦峰搖了搖頭。
秦老漢好奇地問：“跟誰一塊吃的？”
“廠長他們。原本沒打算喝。副廠長說，廠長的茅臺都拿出來了，不給廠長面子也得給茅臺個面子。你們聽聽，這叫甚麼話。”秦峰無奈地搖頭笑笑。
周氏：“他自個想喝唄？”
秦峰壓點水打溼毛巾擦擦臉，舒服的嘆了一口氣，“是呀。兩瓶茅臺我們一人兩酒盅，他一人幹掉半斤。”
秦老漢不禁說：“那他的酒量好，你別跟他比，不然難受的是你。”
秦峰搖頭：“我又不傻。”說著注意到不對勁，少了一個娃，“渺渺呢？”
“吃的犯困睡著了。”秦老漢指著臥室。
秦峰朝裡面看一眼，小孩困得雷打不動，“他每天怎麼這麼累？”
“一天到晚那兩條小腿就沒怎麼停過，咋可能不累。”周氏說完給他倒杯水。
秦峰找張椅子坐下，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八月十五中午他姐一家來跟他們一塊過的，今天沒來，也不知道回頭還來不來，“媽，秦穎今年還來給你送月餅嗎？”
周氏也不知道，“管她呢。我買了。”就擱條几上放著。聞言立即拆開一包，考慮到剛吃過飯，就把一塊月餅掰四半，每人都嘗一點。
顧小二許久不曾吃過帶有冰糖以及青紅綠絲以及花生和芝麻的月餅，又只吃兩口，還沒到膩的地步，忍不住說：“還挺好吃。”
周氏立即說：“我再給你掰一塊？”
秦峰：“別掰了，這東西吃多膩。你也別再拆了，剩下那些留著去我姥姥家。”
說起回孃家，周氏忍不住嘀咕，“人都不在了，拿再多也是你舅的幾個孫子吃。”
秦峰好笑：“你以前不是挺樂意走親戚？”
周氏：“那是以前。”
自打對閨女失望，周氏就懶得再跟親戚打交道。親閨女都沒用，三五個月難見一面的親戚有甚麼用啊。
秦峰見狀就轉移話題，“我姑來嗎？”
周氏算一下：“去年因為你回來來咱家，就算來今年也該去老大家了。”
不出她所料，八月十五得跟自家人一塊過，八月十六，也就是第二天，秦峰的姑來了。
秦峰的姑雖然嫁的是農村人，但她婆家比較富裕，有輛手扶拖拉機，每年農忙時節都可以幫人割小麥或者犁地掙些錢。
由於日子比較好，秦峰的大大娘和二大娘就巴結她。
秦峰的姑反而比較喜歡不巴結，不惦記她東西的三嫂。又因秦峰有出息，給她這個姑姑長臉，以至於秦峰家裡一有人，她就跑過來找周氏。
先前回孃家聽人說過，秦峰有個孩子。只是那天正好週末，天氣炎熱，幾個孩子就沒過來，導致她沒見著。
這次見到了，秦峰的姑立馬給渺渺兩塊錢見面禮。
周氏也給過她孫子，所以就讓渺渺收起來。
小孩兒立即往他大哥手裡塞，讓他大哥先幫他收著。
秦大姑好奇：“這孩子這麼小就認識錢？”
“你大侄子教的啥不認識啊。”周氏對顧無益說，“去帶弟弟買些好吃的，但別亂買，過馬路的時候看著車。”
已是中午，顧無益都放學了，秦峰還沒回來，他正好想去廠裡問問他爸中午還回不回來吃飯，就帶著兩個弟弟出去。
秦大姑怕小孩不懂事亂說，所以有些話一開始就沒敢講，“三嫂，聽說了沒？大哥和二哥家那幾個最近去南方進貨賺了不少錢。”
周氏吃驚：“聽誰說的？”
秦大姑一點不意外她這樣問：“你果然不知道。我估計咱們村也沒幾個人知道。我聽我家那口子說的唄。他前些天去市裡買柴油，看到他們在百貨商店門口擺攤賣衣服。”
“賣衣服？”
秦大姑點頭：“還有鞋子和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剛才問大嫂，她還說你妹夫看錯了。”
周氏：“興許真看錯了。我沒見他們兩家有衣服啥呀。”
秦大姑搖搖頭，“肯定沒擱家裡。或者等天黑了才往家拿。你說他們，賣點東西跟偷人家的似的。至於嗎？”
周氏覺得不至於，“難怪知道我大哥賣冰棒大嫂都不眼饞。我先前還奇怪。原來人家有更賺錢的門路。”說著，冷不丁想起她閨女，又覺得不可能，“知道他們上哪兒進的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