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婆婆這時又端著菜出來,皺著眉頭對譚永剛說:“別把孩子給嚇著了!這麼大的事情,你怎麼能賴在孩子頭上?
的確,這一年多社會上的變化確實太大,過去在菜場買菜只有排隊的,現在你得注意身邊是不是有小偷。
說句不好聽的,每個禮拜下來,菜場總有三五個人被偷。
而且聽說現在外面打架的也多,甚至還動刀子。
我看了,主要是兩個方面的因素,一個就是回城和畢業的年輕人太多,又沒有那麼多就業崗位,所以造成了不安定的因素,這是主要的原因。
還有一點,就是現在錄影廳太多了,有的時候在馬路上走,都能聽到門口那種落地喇叭的聲音,總是打打殺殺,還有一些警報聲,甚至還有一些不堪入耳的聲音。
聽說現在都沒有人看電影了,電影院裡都慢慢地改放錄影了。”
梅志超趕緊說道:“還是婆婆站得高,看得遠,一下子就看出了現在問題的根源所在。”
譚永剛白了梅志超一眼:“臭小子,一年不見就學會拍馬屁了?來,坐下,我去整瓶好酒,好好跟你聊聊。”
梅志超說道:“四特就行,太好的酒我喝不出味來,浪費!”
譚永剛也沒說甚麼,從裡面的櫃子裡拿出一瓶四特,同時也給譚婆婆倒上了一杯。
譚婆婆笑道:“我一直都在喝志超給我泡的藥酒,雖說這傷痛已經完全好了,可酒量也見長了。
行,今天我就不喝藥酒,陪你們一大一小喝上一杯,志超能平安回來,真是一件大喜事呀!”
三人坐在桌子上邊吃邊喝,譚永剛詢問了一下梅志超這一年來的遭遇,再又扯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
等到飯吃完了,譚婆婆收拾的時候,譚永剛和梅志超坐在沙發上接著聊了起來。
“我聽說你還準備擴大服裝廠的規模?”譚永剛問道。
聽他這麼一說,梅志超就明白了,餘有道在離開之前,肯定是在某個會上提到了這個問題,所以譚永剛才會知道。
梅志超點頭道:“這次在國外我有兩個切身的感受,當然,這種話只能在家裡跟你說,在外面我是不會透露半個字的。
一是國內的生活水平和國外相比,差距確實太大。
我們的留學生在國外勤工儉學,按說他們可都是我們國內的佼佼者,可他們能做的只是端盤子刷碗,甚至還遭到一些外國人渣的欺負。”
接著,梅志超把在酒吧裡碰見的那個留學生的事情,向譚永剛進行了詳細的描述。
譚永剛一聽,一拳頭砸在茶几上,震得茶杯蓋叮噹作響,怒道:“那些外國的王八蛋欺人太甚,而你說的那個留學生也太丟人現眼!”
梅志超嘆道:“所以呀,當時我忍不住把對方揍了一頓,但面對那個留學生,我是又氣又恨又無能為力。
他只是留學生當中的一個縮影,也許更多的留學生像另外一個留學生一樣,有著強烈的民族自尊心。
但他們中間,也不乏有很多像之前的那個留學生一樣,為了生存甚至連臉面都不要了。
說來說去,還是我們太窮。”
“窮怎麼了?”譚永剛兩眼一瞪:“再窮可比解放前好多了。當年我們窮的連褲子都沒穿,吃了上頓沒下頓。可我們還不是拿著武器,和國內外反動派已經侵略者血戰到底,才換來了幸福美好的今天嗎?
我告訴你,這跟窮不窮沒關係,有些人就是天生的軟骨頭!”
譚永剛這話沒毛病,梅志超說的也是實情。
梅志超沒有跟他抬槓,而是接著說道:“和解放前相比,我們的生活真的比蜜還要甜。就像我母親說過,別看我們現在買甚麼東西都要憑票,但現在過的生活,可比舊社會的地主強多了。
不過又有一個問題,像石鎮、南鎮那邊國營企業不多,甚至大部分還都是農村合作社,可他們現在自謀出路,有的做些小生意,有的在外資企業工作,拿的工資和賺到錢,甚至比像你這樣的老革命還要多。
相對於他們,我們內地人還在一門心思地,想得到一份國營正式工作,問題是現在的招工指標有限,大量青年待業,農村的富裕人口也沒法安置,這就造成了我們城市的混亂。”
譚永剛臉色非常難看,但沒有說話。
梅志超接著說道:“譚局長,剛剛進來你跟我開個玩笑,說我是個禍害。但我們平心而論,不管是現在人們說的那個走私攤,還是各個路口的小攤小販們。
不管怎麼說,他們不僅解決了自身的就業問題,而且也穩定了他們背後的家庭。
是想,如果沒有這些小攤小販的話,我們的就業壓力是不是更大?社會的不穩定因素,是不是更加的令人不安?”
譚永剛瞟著梅志超說道:“你小子大學沒讀多長時間,倒是把知識分子耍嘴皮子的臭毛病給學會了。我告訴你,對於現在街面上的小攤小販,市裡將會加大管理力度,明年要成立城管大隊,專門整頓市容市貌。”
梅志超說道:“這個是應該的,街面上的混亂不等於繁榮,只有加強管理,才能讓大家更好的合法、有序的經營。而我認為,這種自發的繁榮市場的情況,應該是大勢所趨。”
譚永剛正色道:“你說的不錯,人民群眾付出辛苦的勞動,在解決自己生存和發展的同時,又能給國家減輕負擔,確實是一條可行之路。
但你不一樣。
不管你用甚麼形式,你搞服裝廠,僱傭那麼多人替你工作,你這就是剝削!”
梅志超笑道:“譚局長,你又給我扣帽子了。”
“不是嗎?”譚永剛問道:“我問你,你是不是說過要贊助你們學校10萬塊錢呀?”
譚婆婆從廚房裡出來,聽到這話後大吃一驚:“10萬,不會吧?志超,你哪來的那麼多錢?就你那服裝廠那麼幾個人,10年恐怕也賺不到10萬塊錢吧?”
梅志超懵了。
上午說的話,校長還沒接受,怎麼下午就傳到譚永剛的耳朵裡來了?
而且從他的表情和語氣中可以看出,自己捐這10萬塊錢好像不是甚麼好事。
“知道嗎?”譚永剛說道:“下午市裡開了個會議,教育局的局長倒是把你當成正面典型宣傳,說你賺了錢,想暫住給你過去的中學,他的本意是叫窮叫苦,希望財政撥點錢給他們。
結果整個會場都炸鍋了。
大家都說,你還是一個在學校的學生,服裝廠才開了一年多,居然一開口就捐10萬,那你還不賺個百八十萬的?
現在社會上那麼多待業青年,大家都找不著工作,裁縫店都要關門了,你卻能賺這麼多錢。
你說,這是甚麼性質的問題?
說你剝削只是一個方面,還有人說,我們的企業都要上繳國家利潤,你倒好,既不交利潤,又不用還稅。一個不超過10來個人的小廠子,一年下來賺這麼多錢,誰都感覺到不可思議。
你還不知道吧?工商局局長和稅務局局長,在會上被批得抬不起頭來。
對了,你還是趕緊到你的廠裡去看看吧,我估計工商局和稅務局晚上都會加班,去你們廠裡查賬!”
就在這時,茶几上的電話響了,是薛欣怡打來的,說是工商、稅務一共來了十多個人,要求查服裝廠的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