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美田之法,綠豆為上,小豆、胡麻次之;悉皆五、六月中穰種,七、八月犁掩殺之。為春谷田則畝收十石,其美與蠶矢熟糞同。”這是《齊民要術》中有關綠肥方面的介紹。蕭漢坐在田壟地間,一邊懷抱鋤頭,一邊細細品味著書中要點。不學習是真不行,不是有那麼一句話麼:書中自有千鍾粟。不讀書,你上哪去討來年的小米?
種地還要看書,也就知識分子能搞出這名堂,一旁的山民看得面面相覷,怎麼琢磨,也猜不透這位爺到底想起甚麼么蛾子。
“隔行如隔山哪……”撂下書本後,蕭漢感慨了,“只知道吃飯挺容易,拾起碗筷往嘴巴里一扒,就甚麼都齊活了,可該怎麼把糧食弄進碗裡,過程好像還挺複雜,唉!以前怎就把這重要問題給忽略了?”
蕭漢頭大如鬥,仙兒那邊,也照樣是日子不好過。她原以為找安靜幫忙,或許能突破這求學的瓶頸,但沒想到,安靜剛剛教過她幾個字的讀寫,結果一轉眼,便又把筆畫和發音給完全弄混了。看來“四肢發達,頭腦簡單”這句話,也並非是空穴來風,至少在識字方面,仙兒跟同齡人就有著不小的差距,而且還屬於水平墊底。
“俺還不信了,”仙兒爆發了倔脾氣,一拍桌子,歇斯底里地喊道,“連幾個破字都對付不了,蘇玉仙,你還打個屁鬼子?陪‘蕭四眼’種地去吧!”
嗯!其實種地也不錯,你鋤草,我送飯,從理論上來說,也算是個舉案齊眉了。
安靜很同情她現在的心情,但也束手無策,識字這種事絕非一蹴而就,需要耐住性子靜下心,以文火熬湯的方式慢慢燉,可仙兒恰恰缺乏的就是耐心,讓她打架沒說的,寫字學文化嘛……搖搖頭,安靜認為自己有必要給仙兒提個醒了。“姐,”她勸道,“這不是著急的事,你每天能記住一個字,日積月累,總會有看懂書報的那一天。”
“不行!俺等不了,俺不能叫那‘四眼’看扁。”
“不是……你學文化跟他叫甚麼勁啊?難道是給他學的?”
“對!俺就想讓他知道,窮人家的閨女也不比他這秀才差,要讓他心甘情願地娶俺!”
“天哪!你至於這樣麼?”安靜哭笑不得了,從思想到靈魂深處,怎麼也接受不了這熾熱的情感表達方式。“難道愛情就是一種折磨?我還真就沒見過像姐你這樣追求愛情的,先把自己累吐血,然後再把對方給活活逼瘋。”
安靜這番話的中心思想,不外乎是她長了見識,勞苦大眾和小資們相比,這過日子方式是截然不同的,有理想,有追求,是具有中國特色的鄉土浪漫主義。怪不得國人連七仙兒下凡倒貼董永的故事都能編出來,不敢大膽想象,早就和小鬼子那文化沙漠有得一拼了。
“唉!算了妹子,還是別說這煩心事了,來來來,昨天未了的工作,咱是不是又該繼續了?”
“哦……那就來吧…….”
一宿有話,二人是眉飛色舞,口沫橫飛,很愜意,很舒心,完全扭轉了心緒不佳的被動局面。
可艱難的處境,卻不是靠扯淡就能扭轉的。
第二天一早,從軍分割槽夤夜趕回的李國光,當即指出了石盤區委所面臨的嚴峻形勢:據內線同志報告,鬼子不但發現了石盤區小隊的存在,而且還準備從北平、天津抽調兵力,配合曹石地區的鬼子駐軍,對石盤山來一次徹底地清剿,以確保後方鐵路、公路運輸的絕對安全。
“按照鬼子的說法,這叫做‘治安肅正’,仙兒,你出名了,現在不止保定,就連平津的小鬼子,也知道石盤縣出來個‘土地爺’。”說到這裡,李國光忍不住苦笑一聲。有些細節他沒說,也不好意思說。仙兒“得道飛昇”的訊息,並非是我黨從百姓那裡直接獲取,而是情報人員繞了個大圈子,從鬼子的卷宗裡,無意中發現了“蘇半仙”三個字。“你們的真實實力,被老百姓越傳越離譜,想不被鬼子注意都不可能。因此為了你們的安全,減輕部隊不必要的損失,上級建議你們暫時轉移到太行山去。同時,既然石盤區委已經被敵人發現,那就不用再藏著掖著,直接升格為石盤地委,由我擔任黨委書記。”
從區委直接跨越到地委,這是一個飛躍,連縣委都給省下了,訊息很振奮,可仙兒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仙兒,你怎麼啦?怎麼像跟人賭氣?”瞧瞧仙兒,又看看一旁正襟危坐的蕭漢,直覺告訴李國光,這裡面一定有問題。
“俺好像聽你說……區小隊要撤出石盤山?”仙兒沉聲問道。
“是啊,我是說過。”
“那俺要是不走呢?”
“甚麼就你不走啊?要收拾你們的鬼子有一個聯隊,不走你打算在這等死啊?知道嗎?上級做出這個決定,那是考慮到你們的安全,這也是無奈之舉啊!”
“俺不知道甚麼叫做安全,俺就想知道區小隊一走,那曹石兩縣的鄉親該怎麼辦?你讓他們指望誰去?受了委屈,誰還能給他們做主?”
李國光心說,你這話有點託大了,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河,還有心思去考慮別個?真以為自己是得道的半仙之體嗎?
“俺就一句話,小鬼子不走,俺也不走,這裡是中國的地盤,憑甚麼讓俺走?俺死活就釘在這了,有本事,他小鬼就把俺弄死,弄不死俺,俺就把他給逼瘋!”
像繞口令的一番話,把李國光聽得頭昏腦漲,他揉揉太陽穴,隨即又看了看旁人,不過令他感到驚訝的是,大家對仙兒的意見,似乎並沒有較大的反應。
“遇事就縮,那還是仙兒的性格麼?呵呵!老李啊,崴泥了不是?你太不瞭解你這部下了。”拍著大腿,蕭漢不以為然地吸吸鼻子,潛意識當中,他認為仙兒說得對,“這裡就是中國的地盤,中國人的根,憑甚麼任由小鬼子折騰,我們滾蛋哪?”
所以他也不打算走了,既然軍政兩位主官都不走,李國光只好點點頭,心說:“那就我走好了,要不怎能顯出我多餘呢?”
於是散會之後,兩位軍政主官是該種地的種地,該讀書的讀書,誰也沒把轉移當回事,彷彿那就是一種傳說,一種微不足道的透明空氣。
可就在這時,鬼子開始佈置防線收攏包圍了。在當地皇協軍配合下,曹、石兩縣將近五千名敵軍,把通往石盤山的關隘要道堵得密不透風。主持這次“治安肅正”計劃的是一個少將,名叫崗部真一,隸屬於華北方面軍混成獨立旅團,他最大的閃亮點,就是曾經左右開弓,把池田的臉當成了蒼蠅去拍。
鬼子之所以下血本,發狠心要對付仙兒,那也是迫不得已,曹、石兩縣的戰略位置太過重要,實在是大意不得。
“仙兒姐,求求你先別學了,對,把筆放下,聽我說,”攥著仙兒的手,安靜急得兩眼冒火了。真搞不懂這個淘氣仙兒是怎麼被締造出來的,天都快塌了,她還能四平八穩地讀書寫字,這也太誇張了吧?
“啥事啊?”瞧著自己的好妹子,仙兒不解地問道。
“鬼子要來啦!”
“哦……來就來唄?有啥大驚小怪的?”埋下頭,又繼續研究兵法去了。
“那可是將近五千人哪!”
“嗨!不管幾千,不也都是人嗎?別理他們,該幹啥幹啥。”
“姐!你是不是要急死我呀?知道麼,戰士們已經坐不住了,胡彪昨晚睡著睡著,那打小的毛病就犯了,把炕頭尿得跟池子似的,都能養魚游泳了。”
“他就這揍性,甭管他,等他尿習慣了,知道尿炕解決不了問題,沒準一反思,這膽量也就上來了。”
有這麼練膽的嗎?
仙兒那邊穩如泰山,蕭漢這邊也氣定神閒,坐在田間地壟上,一邊對照書本,一邊挑揀著麥種。挑麥種的方式跟他找媳婦有得一拼,很仔細,乾癟得不要,長得奇形怪狀的也不要,必須小巧玲瓏,看在眼睛裡舒坦。
“老蕭啊!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同不同意我開個黨委會表決一下?”李國光繞著他團團轉,把好端端一塊新開的地,給硬生生踏出個同心圓。
“開甚麼會呀?就算開會,我也是投反對票,費那力氣幹嘛?有這時間,還不如多侍弄幾畝地了,來年還得指望它填肚子呢!”
“不是,你到底咋想的?仙兒想逞英雄,你也打算陪她一起胡鬧?”
“這怎麼能是胡鬧呢?打鬼子要算胡鬧,那咱八路軍成甚麼了?老李啊,別怪我提醒你,你這立場有問題了,得堅持批評與自我批評,好好反省一下。”
甚麼跟甚麼呀這是?一拍腦袋,李國光氣得快不行了。也不知道這一公一母到底怎麼湊合的,緊要關頭,脾氣、秉性幾乎是一模一樣,能把活人急死,能把死人逼瘋。
“老李啊!記住我這句話,別太把鬼子當回事,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