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著茶碗,悠閒地望著屋簷下的鳥籠,平靜地聽著井上的彙報,香川時不時還伸手掏掏耳朵。據他所說,這是從滿清貴族遺留下來的習氣,不講究這個,就很難融入中國的官紳階層。
“炸軍列一事,肯定是胡彪乾的,這一點已經毋庸置疑。中佐閣下,我們的機會來了,如果能迅速出兵剿滅胡彪,華北方面軍不但要對我們另眼相看,池田那個農民也會在您面前抬不起頭,所以您……”話說到這,井上突然閉口不語了,他尷尬地瞧瞧漫不經心的香川。
“井上君,你不要被假象迷惑了,事實恐怕並不像你想得這麼簡單。”香川擺擺手,“胡彪這個人,向來是誰都不得罪,樹葉掉了也怕砸腦皮。可這次卻一反常態,直接跟我們翻臉,你不覺得他很奇怪麼?”
“難道說……他找到了主人?”
“至少可以肯定,在背後支援他的人,既不是我們,也不是支那的政府軍。”瞧瞧牆上的地圖,又看看地圖上的延安,香川沉吟著,用碗蓋輕輕碾動著液麵的茶屑。
“八路……”井上冒汗了。日軍對八路的感情很奇怪,不是懼怕,而是討厭,說不出地討厭。這支在裝束上和老百姓沒有太大區別的軍隊,從來不跟對手正面交鋒,總是在你麻痺大意時,突然跳出來叮上一口,讓你奇癢難忍,令你無法睡上個囫圇覺。“我們的好日子到頭了……”井上很洩氣,還有些不甘心,“這些支那蚊子簡直不可理喻,同樣都是帝國佔領的土地,他們不去石盤縣,反倒偏偏跟我們過不去,這會不會有甚麼陰謀呢?”
如果能知道第四師團是個土鱉部隊,仙兒肯定會毫不猶豫去捏這個軟柿子,只不過在日軍那兇殘、好戰光環地籠罩下,第四師團的弱點被掩蓋住,除了嚇人,他也不會幹別的,成了外表猙獰的紙老虎,“聰明人是不會自尋煩惱的,井上君,你一定要記住我這句話。”喝過一口香茗,香川不露聲色地說道,“池田不是想知道誰炸了軍列麼?有喜,他可以得到答案了。第二師團的人一向號稱自己英勇善戰,這正是證明他們實力的好機會。”
挑動友軍跟八路拼個你死我活,這種事也就第四師團的人能夠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做出來,難怪諸多友軍軍官,都很不得香川趕緊痛痛快快地切腹自盡。
“倘若八路避而不戰,而是逃向我們的管區,中佐,依照池田的性格,他肯定會不管不顧,帶兵殺進曹縣的,這樣一來,我們可就要前門驅狼,後門進虎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苦苦一笑,香川無奈地說道,“不管怎麼說,池田總要比八路的頭腦簡單些。”
趙帥被處決後,他的哥哥——曹縣皇協軍警備司令趙俊,立刻高搭靈堂,請來水陸各方道場,替弟弟亡靈日夜不停地超度。另外,據外出打探的“雲裡金剛”回來報告,說趙俊那老小子哭得很慘,在靈前一連昏死過七次,每次醒來都捶胸頓足,發誓要屠盡石盤山,給自己那苦命的弟弟報仇雪恨。
真是難為了“雲裡金剛”,他不但在趙家免費觀看了三天的堂會大戲,而且連趙俊昏死幾次都能記得一清二楚,可鬼子到底何時進攻石盤山,卻偏偏被他給忽略了“瞧瞧你這些手下!”點著胡彪胸口,蕭漢恨得都快瘋了,“看熱鬧,個個是把好手,一提起正事,就要多飯桶有多飯桶!”
想想那垂頭喪氣的胡彪,仙兒也覺得他挺可憐,但同情歸同情,該收拾還得收拾,不然這些野性難訓的土匪,指不定還會給你整出甚麼亂子。“罵,趕緊罵,要是沒罵夠,俺就出去走一圈,給你們倆騰地方。”
這叫勸架麼?
低著頭,蕭漢和胡彪誰都不吭聲,很明顯,他們都聽出了仙兒語氣中的火藥味。
“你說你們兩個大老爺們,這時候不多想想該怎麼應戰,反倒窩裡鬥了,是不是還想告訴俺,你們的窩裡鬥能創造出奇蹟來?”
字字誅心,但兩個老爺們對此的反應卻不盡相同。胡彪還好說,臉皮厚,比較耐磨,可蕭漢不同,聯想一下仙兒攤派給他的十五畝地,就恨不得把對方立刻當成漢奸辦了。
“你瞪俺幹啥?”瞪著蕭漢,仙兒也惱了,“要沒事幹就伺弄地去,別在這泡蘑菇。”
不容分說,一把拎起四足亂踢的蕭漢,在眾人目瞪口呆地注視下,將這倒黴的指導員丟進了荒草地。對於打仗,仙兒倒不怎麼在意,就憑這幾個人,這幾桿槍,打不過鬼子咱還可以逃嘛!但開荒種地就不同了,事關肚子的大問題,你要敢糊弄地,地就敢糊弄你。
“咱區小隊家底薄,所以大家就得勤快些,這跟過日子是一個道理。你先在這乖乖墾地吧,能填飽肚子比啥都強。”末了,仙兒還沒忘再三囑咐,“時間不多了,爭取在鬼子進攻前,把這塊地開出來。來年是吃白麵饃,還是咽棒子麵,你就指望這塊地了。”
開荒還要看鬼子臉色?蕭漢是越想越氣,心說:“仙兒,你不就是想報復我裝糊塗麼?也不用這麼明目張膽吧?好,來而不往非禮也,明鬥丟老爺們的臉,叫人家笑話,所以沒辦法了,那就暗鬥吧,咱讀書人最不打怵的就是暗箭傷人。”
於是他想都不想,從懷裡掏出一本書丟給了仙兒。
“這是幹啥?”仙兒捧著書本直髮愣。
“刻苦學習文化,提高自己的素質,這是黨交給你的任務,也是一名優秀指揮員必須要經歷的陣痛階段。哦對了,我老早就想跟你說這件事,一直沒機會,現在看來正合適。你回去後先好好看一看,有不明白的……嗯!只要我不是在種地,就能幫你指點一二。這個……至於你以後想成為山大王,還是想做個堂堂正正的大首長,全靠這些方塊字了。千萬別小瞧它們,知識就是力量。”
仙兒氣壞了,她也知道這是蕭漢在反擊,更可氣的是,明知道對方不懷好意,卻又找不到理由來發洩,所以沒辦法,只好把火氣憋在心裡,漲得滿滿的,沒準太陽一曬,立馬爆炸當場。“俺要忍,”仙兒不停地告誡自己,“能讓他瞧出不痛快,就顯得俺沒水平了,首長絕對不能這麼當。”
兩個人,一個是皮笑肉不笑地望著天,一個是心懷叵測地瞧著地,都在各自撥打著小算盤。
“敢陰俺?蕭四眼,算你有本事。”仙兒拼命地咬著牙。
“仙兒,你不是土地爺麼?我就在你頭上動土了,看你能把我怎樣?”蕭漢也是不服不忿。
“走著瞧吧!”二人各自腹謗一句,就此分道揚鑣。可沒過多久,各自琢磨一下對方的出招,找出隱藏其中的機關陷阱後,便又雙雙傻了眼。
“這些方塊字該咋記呢?”仙兒揪住自己的小辮,愁得快撞牆了,“俺連他們叫啥都不知道,咋學啊?”
“拔草我會,可拔完草後又該怎辦?地壟有多寬,種子埋多深,這些都是學問,上學的時候,先生也不教這個呀?哎呀……上哪去補這一課呢?”
甚麼叫做趕鴨子上架?這就是了。文盲唸書,知識分子種地,這在中國並不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