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列上的警戒部隊,一般都是佈署在車頭車尾。車頭的鬼子還好說,列車脫軌後,最先倒黴的是他們,摔不死也得弄個半身不遂。可車尾呢?車頭顛覆,不代表車尾也會顛覆,所以考慮到這些因素後,蕭漢提醒仙兒,最好把預伏點選在離車尾比較近的地方,這樣一來,就很容易發揮仙兒的近戰優勢,讓那些鬼子有槍也使不上勁。
主意是真不錯,可仙兒偏偏不放心那幾個新隊員,誰敢保證一旦開戰,幾位“好漢”會不會趁機開溜?
“你們幾個兔崽子,就會給俺添麻煩。俺這邊打鬼子,那邊還得看著你們,都不夠俺操心的!”仙兒這是氣話,可胡彪不願意聽了。
“你甚麼意思啊?不就是嫌咱貪生怕死麼?至於嗎?在生死麵前誰不怕?遇上人多勢眾的時候,‘三娘’你不也腳底抹油落荒過麼?”
“俺殺人,你們揀槍,聽明白沒?”仙兒不想再跟他扯皮了,“打仗就不用你們操心了,讓你們上反而壞事。”
被個女人這般挖苦,胡彪等人感覺自己的臉面,已像玻璃般“稀里嘩啦”碎了一地,拼都拼不回來。倘若仙兒不是這裡的長官,為了男人的尊嚴,他們肯定會翻臉,就算打不過仙兒,至少也得咬她幾口出出氣。
“有勁別跟俺使,找鬼子去,把鬼子打趴下了,你們再說自己是爺們吧!”仙兒這話太惡毒了,明知道她用的是激將法,可幾位漢子也得咬牙切齒硬挺著。
“你給我閉嘴!”胡彪憤怒了,“你的用意我明白,不就是怕咱上戰場撒尿崴泥麼?放心,我還沒你想得那麼孬!順便再告訴你一件事,老爺們的血性不是讓你拿來糟盡的,是騾子是馬咱得遛!”
瞧瞧仙兒那不以為然的表情,一旁的蕭漢覺得這女人不一般了,他怎麼也沒想到,仙兒整合手下的凝聚力,還是有那麼一小手的,就算讓對方看穿了意圖,最後也得乖乖按照你設計的套路走。嗯!不愧是街頭打架混出來的,理論和實踐都比一般人要高!
解決了胡彪等人的問題,仙兒又開始琢磨起下一步。可想著想著,她卻突然發出了一陣感嘆。“俺心疼啊……”望著那延綿而去的鐵軌,仙兒痛得都快不想活了,“唉!滿滿一車彈藥啊!這能整出多少個區小隊?可惜了了……”
心疼也沒用,搞不定軍火列車,那就是該損失多少個區小隊的問題了。
“只要能把車炸了,池田就算不死,至少也得扒層皮。你只要多想想這個,沒準心情還能好一些。”蕭漢開始發揮起政治主官的鼓動職能。
可是仙兒反問:“炸藥呢?咱們有炸藥麼?”
砸砸嘴,老蕭很無奈。
“就憑現有的兩顆手榴彈,你能炸掉它的彈藥車麼?”仙兒繼續追問。
“要照你這麼說,咱就只能把它給弄翻了?”
“弄翻就不錯了,現實點吧,眼下這點家底,咱還得省著點用。沒有那金剛鑽,你就別攬這瓷器活兒,幻想只能給自己找些安慰,它解決不了實際問題。”
仙兒比較會過日子,當了游擊隊長後,也沒改掉精打細算的毛病。八路窮,他所領導的敵後武裝也不富裕,仙兒上次繳獲的槍,主力部隊只給她留下一支三八大蓋,這還是考慮到地方武裝發展的需要,才勉強給他們增添點實力。另外子彈更是少得可憐,總共才三發。而且這三發還不配套,有兩發屬於“腳蹬式”步槍專用。
為甚麼叫做“腳蹬式”步槍?這話說來就長了。這槍不是由兵工廠生產的制式武器,而是某村某戶經過反覆錘鍊,最後才鼓弄出來的“土上壓五”(現在叫山寨貨)。這槍有個特點:打一槍後槍栓拉不開,必須用腳蹬才能退出彈殼。
不管怎麼說,現在就是這裝備了,能不能完成預定任務?就看仙兒的臨場發揮。
孟大勇和馬三炮均被傷病困擾,所以這場仗他們無法參加,如果沒有這兩個老兵參與,那麼在場的人,還有誰會開槍?
蕭“四眼”算一個,剩下的,就只有胡彪和“玉麒麟”了。“玉麒麟”原是胡彪部下,一起脫離晉綏軍後在石盤山落草。“漢陽造”他很熟悉,可就是沒玩過八路這新鮮貨,因此擺弄一下槍栓後,他扭頭問蕭漢:“蕭同志,你們這槍怎麼退彈哪?”
“蹬一下你就清楚了,這東西不用人教。”蕭漢苦笑道,“屁驢子瞧過沒?怎麼把它打著火,你就怎麼使用這杆槍。”
“哦……”
十點四十分,一輛武裝鐵甲車從預伏點經過,這是列車通行前的慣例。小鬼子兵力有限,不可能對鐵路沿線處處把守,所以只要鐵甲車能夠順利通行,那就表示這條線是安全的。
鐵道一側的山脊上,蕭漢盯著鐵甲車的移動,一手掐著表,一手在快速計算。
“你搞甚麼?”仙兒不解地問道。
“我在算它速度,然後根據軍列到達時間,就能知道它獲悉訊息後,大致會用多長時間趕回來增援。”
“這也能算出來?老蕭,你可真行。”
“嗨!仙兒,你要相信科學。”不知為甚麼,蕭漢對仙兒的感覺總是怪怪的,就連聽到她誇獎自己,也認為那是一種諷刺,“沒知識的女人真可怕……”心裡暗道。
待鐵甲列車開過後,沒過多久,鐵路上便傳來“叮咣”的敲擊聲。一袋煙工夫過後,“旱地忽律”和“雲裡金剛”滿頭大汗地跑回來。
“搞定啦?”胡彪問道。
兄弟二人一邊擦汗,一邊點頭。
“行,小鬼子這回不止是喝一壺了,弄不好還得喝醉,吐得一塌糊塗。”開啟摺扇搖了搖,胡彪感覺這小日子過得挺愜意,“跟宋公明比,我胡彪差哪呀?不就是他打過蠻夷,而我是被蠻夷欺負麼?得嘞!這缺陷今天補上了,從今往後,咱也算一條響噹噹的好漢了。”
“噓!”仙兒在唇邊豎起一根手指,“別出聲,來了!”
遠處,傳來一陣火車的汽笛聲,眾人立刻緊張起來。兩分鐘後,在車頭穿出隧道的一剎那,蕭漢低聲說道:“目標是正點到達。注意,戰鬥打響後,鬼子的鐵甲車如果在下一站等不到訊息,就會在十五分鐘內趕回搜尋。所以我們要儘快解決戰鬥,搞不定列車,鬼子就能搞定我們。”
打仗還要這般精確,土匪們連想都不敢想,蕭漢用實際行動告訴他們:這正規的游擊戰究竟應該怎麼打。
列車順著下坡勻速滑行,離路障越來越近。一干人等目不轉睛,把心徹底提到了嗓子眼。仙兒的額頭見了汗,亮晶晶的,握住蕭漢的手掌也是溼漉漉的,越來越緊。
蕭漢很痛,他的臉部表情極其豐富,想喊又不敢,感覺整個掌骨,就要被捏成了粉屑。“仙兒,你太暴力!就你這樣的,哪個老爺們敢要?”不停地腹謗著,他認為被仙兒看中的男人,那簡直就是末日來臨。
“砰!”車頭一陣劇烈顛簸,隨即一傾,整座車體隨著慣性滑動,向崖下疾衝了過去。緊接著,陣陣響徹天地的撞擊聲傳來,震得眾人咧嘴縮脖翹舌不已。“乖乖,這麼大動靜?”胡彪是結結實實嚇了一大跳。可他沒想到,在第二天的華北報刊上,動靜比這還要大。
車廂一節接著一節,魚貫地墜下去,只是這突如其來的撞擊,並沒有引發臆想中的連環性爆炸,當最後一節車廂躥出軌道後,卻隨著擺動一橫,不偏不斜地撞在山壁上,滾了幾滾,便像個蹺蹺板一樣,在懸崖邊上起伏翹動。
“不打不行了,”望著從車廂裡跌跌撞撞爬出的鬼子,仙兒苦笑一聲,“俺算看明白了,幹啥事都不可能盡如人意,搞破壞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