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兒,”蕭漢“噼裡啪啦”撥起算盤,“炊事班報告說,這幾個月來,他們的棒子麵總是無緣無故地丟失,後來經過調查,證明這事跟耗子無關,之前所有強加在耗子身上的種種莫須有,現在予以平反。”他說得很輕鬆,但仙兒聽得卻很沉重。“還有啊,據群眾反映,說你在參戰時背個面口袋,哎對了!你能跟我說說,這面口袋是咋回事嗎?為甚麼你回來時,這口袋突然又不見了?別告訴我說它會飛,神話傳說,我們一般是不會相信的。”
瞥了一眼蕭漢,仙兒吸吸鼻子,故作鎮定地低下頭。
“仙兒,我們的紀律是不拿群眾一針一線,當然了,不佔群眾的便宜,並不表示你可以佔公家的便宜。”清咳幾聲過後,蕭漢揉揉眉毛推推眼鏡,又道,“在我心目中,仙兒是個富有正義感,敢作敢當的奇女子。對此,我一直深信不疑,從來沒有懷疑過,所以你不會讓我失望的,對吧?”
緩緩抬起頭,仙兒看了看蕭漢,眼睛眨個不停,猶豫了片刻,她才懵懵懂懂地問上一句:“俺都不知道自己是啥樣人,你咋對俺這麼瞭解呢?是不是有事沒事總盯著俺?”
“哎?千萬別誤會!這個……這個……”尷尬地一笑,蕭漢辯解道,“關心每一個同志,這是我的工作,你可不要想歪了。那個……那個……我做人光明正大,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哦……”仙兒點點頭。
“仙兒,這次把你請來,沒別的意思,你認個錯,關幾天禁閉,這件事就算過去了。至於那些棒子麵嘛!這個……你也不富裕,還是從我口糧里扣吧!不過咱可說好了,下不為例。你要是吃不飽,餓了,就跟我說,千萬別再幹這種丟人事兒。”
“俺不是吃不飽,”搖搖頭,仙兒扭捏著回道,“這也是沒法子。”
“哦?”
“俺雖說能吃上飯了,可俺爹還餓著,俺這次偷偷跑出來,只給俺爹留了一點口糧,要再不給他弄吃的,俺怕……”
“所以為了你爹,就去‘借’糧了?”
點點頭,仙兒做賊心虛地瞧瞧對方。
“唉……”一聲長嘆過後,蕭漢徹底無語了。人家是個孝女,你能忍心去責罰一個孝女麼?為自己的爹去犯錯誤,這和木蓮救母有區別麼?誰敢抨擊木蓮,說她救得不對?
“其實……走投無路的時候,俺也想過把自己賣了,去做使喚丫頭也行,可是……沒有人敢買俺,要不然,俺也不會跑來當兵……”
“這話是怎麼說的?難道當兵的還不如使喚丫頭?”
“不不不!你千萬別誤會,俺……俺是心直口快……”
“所以你才當不了使喚丫頭,使喚丫頭有心直口快的麼?”說到這裡,蕭漢忍不住看看低頭不語的仙兒。按理說,仙兒的身材、相貌,都應該算是萬里挑一的大美妞。當然了,要想成為真正美妞的前提是仙兒能夠洗洗臉,換身得體的衣裳,然後再對男人不那麼粗魯。非打即罵這肯定是不行了。中國古典四大美人當中,有誰聽說過抬手就打的西施?張嘴就罵的貂蟬?至於一腳能把人踹飛的王昭君,和摔得你滿地找牙的楊玉環,那就更加不靠譜了。因此,你這個仙兒若想招人稀罕,就必須有個女人樣,哪個男人喜歡在家庭暴力的陰影下,窩窩囊囊過一輩子?
仙兒被關禁閉了,訊息一經傳出,野戰醫院所有的女同志全都一股腦地跑來看她。清一色的娘子軍,有團長太太佟大姐,政委如夫人邵大姐,參謀長的未婚妻小高……一個個是提籃挽筐,把整個小號給擠得水洩不通。
“小趙啊!你對仙兒可要關照一些,她是女孩子,不是你們老爺們,在牢裡坐下毛病,那可是一輩子的事兒。大姐往常沒求過人,這回算是求你了……”佟大姐再三叮囑。
“小趙啊!替我給仙兒帶個話,她是好樣的,一個人對付六個鬼子,給咱們女人爭氣了……”邵大姐羨慕不已。
“小趙啊!你不是想去作戰部隊嗎?回頭我跟參謀長說說,這事就算定了……”
門衛小趙頭大如鬥,心說仙兒你真不虧是個“仙兒”?這些首長的家屬,很明顯是把她當作親人了,嗯!她咋這麼會來事呢?
能不會來事嗎?仙兒從小就是個實在人,除了吃苦受累沿街賣藝,她也不會幹別的。所以自從進入野戰醫院後,她就把勞動人民那可愛的一面,給展現得一覽無遺。不願當護士是一回事,不耽誤工作那就是另外一碼事了。只要眼前一有活兒,她就不管不顧地往前衝,那種吃苦在前,享受在後的精神,把醫院所有首長家屬都給感動了一遍——有些人也想向她學習,可問題是,實在是沒有她這充沛的體力。
“娘子軍”的舉動,在部隊引起了軒然大波,幾位團首長一碰頭,最後紛紛驚奇地發現:原來在這幾天當中,自己的另一半全都跑到小號門前集合去了。而且還是在沒有任何人組織,任何安排的前提下,爆發出的一種自覺性行為。
“這仙兒了不得呀!人緣也太好了!”團長老吳坐不住了,“我家那口子,整天把她掛在嘴邊,張口閉口全是仙兒。要不是跟她過了那麼久,要不知道仙兒是個女人,我還以為這老孃們紅杏出牆了呢!”
“嗨!老吳,你就別說怪話了。”政委謝玉林苦笑道,“人家仙兒可以對付六個鬼子,咱們團你挨個數一遍,誰有她這本事?那些娘們家家的,整天就數落我們這些老爺們沒本事,不能把小鬼早點趕出中國,得!這回出來個女中豪傑,你說她們能不瘋狂麼?”
“那何止是瘋狂啊?簡直就把她當成了仙兒……哎不對!她就是個仙兒。”參謀長老孫糾正了自己的口誤,“現在連友鄰部隊,也知道我們這裡出了個‘仙兒’。”有件事,孫參謀長沒好意思當面提及,那就是曾經因為仙兒,他和未婚妻還吵了一架。
孫參謀長的意思是,你空閒下來不好好學習,端正思想,要求進步,總跟仙兒攪合甚麼啊?應該注意一下影響。
“影響甚麼啊?”未婚妻小高生氣了,“我跟個姐妹來往,這礙著你甚麼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心思,不就是想叫我多陪你一會麼?呸!瞧你那小心眼!跟個女人爭風吃醋,你也好意思說自己是老爺們?”
“不是……我怎麼就小心眼了?我不過……”
“算了吧你!”未婚妻一撇嘴,不屑地說道,“仙兒一告訴我要多陪陪你,我就知道她看出甚麼了,嗨!你們這些男人哪!怎麼都這副嘴臉?”
“這仙兒了不得啊?”從那天起,參謀長就算徹底注意到仙兒了。一個能把首長心思看穿的女人,這何止是了得啊?她可以代替自己做參謀長了。“她還瞧出甚麼了?”孫參謀長問得有點心虛。
“她說咱們想在曹、石地區紮根,第一個困難就是人生地不熟,想叫當地人配合咱們,支援咱們,就必須要讓當地人明白,只有八路軍才能成大事。像那個滿嘴跑火車的蕭漢,上來就忽悠自己是甚麼中央軍,這肯定不行,老百姓可以被你騙一次,絕對不會被你騙第二次。”孫參謀長的臉紅了,他是替蕭漢紅的。不過蕭漢的做法也是可圈可點,當時招不到兵,不使用些極端手段,那不是讓晉綏軍看笑話麼?另外,蕭漢也的確沒撒謊,八路軍是中央軍,這個說法也不算錯誤,本來就是中共中央的軍隊嘛!“仙兒……還說甚麼了?”參謀長囁嚅著問道。
“想跟鬼子鬥,就必須同各方勢力打好交道,你想想,鬼子是個外來戶,就算再能耐,可在咱這一畝三分地上,它能比過坐地虎麼?只要跟它耗下去,最後保準是它先撐不住。”
“這和八路軍總部的意見是一致了……”參謀長弱弱地想道,“仙兒,你沒讀過書就知道甚麼叫做‘抗日統一戰線’?嗯!單憑這見識,你可以改行做政治主官了……”
但隨後,一個新問題又出現了,仙兒這些見識都是跟誰學的?一個大字不識的文盲,怎會有這般令人瞠目結舌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