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不發取出紙筆,往桌面上一拍,蕭漢氣急敗壞地喝道:“現在甭廢話!我說甚麼你就寫甚麼,我倒要瞧瞧,你這文化水平究竟有多高?”
仙兒把眼睛一閉,打算就此豁出去了。
“良心是由人的知識和全部生活方式來決定的,這句話你給我寫下來!”
“哦……良心……”仙兒提筆寫了個“魚”和“禾”,“是由……”又寫了個“禾”和“魚”,“人的……”草字頭和“禾”字,“知識……”‘點’和“土”,“和全部……”這回倒挺給面子,寫了個“人”、“西”、“西”。
“停!”一聲暴喝之後,蕭漢開始揉眼睛,越揉越快,越揉越猛,最後連眼淚都快擠出來了,“別跟我說你就會這幾個字!”
仙兒憨憨一笑,然後不情不願地點點頭。
“天哪!我!我!我……”狠狠咽口唾沫,在臉上胡亂一抹,蕭漢欲哭無淚地盯著仙兒,問道,“你就用這幾個字,讓我相信你有文化了?”
“是啊?俺叫蘇玉仙(蘇玉僊),所以俺就想了,把俺名字拆開來,裡面那些四四方方的東西,也應該是字……”
點點頭,蕭漢心說你還真敢想?沒錯,那些“四四方方”的確是漢字,只不過……我咋就沒看出你是對照自己名字現學現賣呢?“天哪!被一個文盲給忽悠了,這要傳出去……那我這大學畢業生還怎麼見人?”冷汗嘩嘩直淌,蕭漢徹底沒轍了,無力地癱倒在椅子上,手足變得異常麻木。這已經不是欺騙組織的問題了,他感覺自己是在幫助仙兒協同犯罪,所以內疚、自責、懊悔等諸多心情,一瞬間充斥了整個靈魂,恨不得就此一頭碰死在當場。“蘇半仙!蘇半仙!你……你,我……我一直內疚忽悠她參了軍,可現在看來,誰該內疚這還不一定呢……”
“你的表情很奇怪哦……”仙兒好奇地打量著他,對他那哭笑不得的表情,尤為感興趣,“你是不是在忌恨俺?”
“有點……”
“對不起……”仙兒低著頭,喃喃說道,“俺不是存心騙你,因為俺餓了,三天沒吃飯,所以才……”
“我能理解,”蕭漢哀哀嘆了口氣,“可我不能原諒自己……”
明明是仙兒騙人在先,可眼前這“四眼”非要把過錯攬在自己頭上,這一點,令江湖閱歷極為豐富的仙兒深感迷惑,“好人還可以這麼做嗎?哎?俺爹咋從來沒教過俺?”
當天下午,蕭漢經過激烈地思想鬥爭,終於鼓足勇氣向組織坦白了這一事實。政治部主任李國光,聽罷來龍去脈後,當即就火冒三丈,恨不得掄圓了巴掌,狠狠抽蕭漢一個星光璀璨。“你個大老爺們,堂堂東北大學的畢業生,竟然被個目不識丁的娘們給耍了,蕭漢,你可真給我們八路軍露臉!”
“反正這臉已經露了,老李,我是該檢查就檢查,該處分就處分,可是……咱總得考慮一下影響吧?”
“那你說,該怎麼挽回聲譽?”
“不如將錯就錯,就把她給收下吧,這個……我知道會讓組織為難,可您想想,如果換個角度,咱們要能把個文盲給變成知識分子,那從側面說明甚麼?會不會變成先進和典型呢?會不會證明咱們的革命隊伍,就是一個創造歷史,改變歷史的先鋒隊?會不會讓所有對我們持有非議的人,就此乖乖閉上嘴巴……”
“你先給我閉嘴!”李國光快氣瘋了,這蕭漢不僅敢想,而且還把問題想得這般天花亂墜,能上升到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的高度了,真不愧是徐志摩的崇拜者,典型的浪漫主義小資。可問題是你也不瞧瞧,這個騙你窩頭吃的女人,她是那才華過人的林徽因麼?遠的不說,單憑那一百斤的石鎖,就讓李國光瞧著眼暈,有誰聽過林徽因的強項,就是有事沒事拎著鎖頭去砸人?
“哎?主任,你還知道她會耍把式?這麼說,你是偷偷瞧過她了?”
“廢話!就她那鎖頭,”‘李國光比劃了幾下,“‘咔嚓’一下,就把咱的戰鬥英雄給砸躺下了,連這都瞧不見,那我得瞎到甚麼程度?”
這個比喻很貼切,李國光也戴眼鏡,所以在不知不覺間,他和蕭漢就“四眼”對“四眼”了。
“那就對啦!這才說明她是人才呢!對不對?您想想,就憑她這身手,在戰場上得搶救多少傷員?對吧?別人只能背一個,可她呢,兩三個應該不成問題吧?主任哪!這可是提高效率啊!像這麼優秀的人才,你上哪去找?所謂招收有文化的護士,那不過就是個形式,文化咱可以培養,可這先天的身體素質,你上哪找去?”
李國光不吭聲了,他轉動著手中的自來水筆,開始反覆琢磨起蕭漢的話。沒錯,雖然這個蘇半仙並不具備安靜那種文化素質,不過……安靜有她這體格麼?為甚麼要招收有能力的護士?還不是因為安靜從火線往下背傷員時,差點被身寬體闊的一連長給壓個四分五裂嗎?“唉!難哪!我可真是進退兩難……”李國光皺著眉頭自言自語。
總算有個吃飯的地方了,仙兒心裡的那塊石頭,“咣噹”一下落地了。不過自從當了新兵,她就感覺自己和別人的訓練稍有區別,但具體區別在哪,她也搞不懂,反正答應投八路了,那江湖人說話就得一言九鼎,沒有反悔的餘地。“曲線救國”或者“先投八路後改中央”的事,仙兒做不出來,女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除非八路不要她。
向那個受傷的班長賠禮道歉,仙兒是不情願的,主要是舍不下臉面。由於這是一個認識的問題,蕭漢當然也沒指望她能夠迅速扭轉思想。因此,在雙方翻來覆去地協商下,最後達成了一致意見:半仙親自下廚,給那個叫馬三炮的班長下點麵湯。
結果不打不相識,半仙透過馬三炮,和其他戰士很快就混熟了。也難怪,都是苦大仇深的窮人,這方面的共同語言還是蠻多的。
但沒過幾天又出了問題。
按照八路的規矩,女兵的主要作用是發動群眾、搞搞宣傳、或是在戰場搶救一下傷員甚麼的。既然當了八路,仙兒就理所應當該和安靜去搞這些。但她不幹,以前不知道甚麼是“護士”倒也無所謂,可現在一清二楚了,便認為那是在“糟盡”自己。“俺是來衝鋒陷陣的,你憑啥叫俺給人家端屎端尿伺候著?這不成使喚丫頭了麼?不幹!不幹!就是不幹!”
“敢公然違抗命令,她這脾氣還不是一般驢性……”李國光和蕭漢對視一眼,都覺得頭有點大。正在苦苦思考對策時,仙兒那邊又發話了,“誰要不服,可以過來跟俺比試一下,看看誰能撂倒誰?”
這還用看麼?能跟兩個鬼子拼刺刀的馬三炮,都被她揍得上躥下跳,別人……那還有別人嗎?
“學會文武藝,貨賣帝王家!不行,俺得弄把槍,當兵不扛槍,勤務、馬弁、伙食長,這三樣不管拎出誰都得被人家看扁,沒啥發展前途。所以啊,咱是寧做雞頭不做鳳尾……”
“哎?你還挺能拽?”蕭漢不滿地瞪瞪眼睛,“不是……你跟我實話實說,這些‘行口’都是誰教你的?是不是馬三炮那混蛋?”
“你別管是誰,就說俺講得對不對吧!都跟著你們八路幹了……”
“你們八路?”李國光瞪著眼睛反問一句。
“哦!哦!俺們……是俺們……這個,俺都是八路了,不發身像樣衣裳也沒啥,可總得給件防身的傢伙吧?人家晉綏軍都給,你們八路憑啥不給?還是中央軍呢!這麼小氣……哎?你瞪俺幹啥?”點點蕭漢的胸口,仙兒說道,“八路講究個男女平等,這話可是你上課教的,不許賴!憑啥男的能扛槍,女的就不行呢?”
男的能扛槍?李國光暗暗苦笑,心說誰告訴你一干上八路就有槍?“仙兒,我想問問你,你要槍幹嘛呀?別告訴我說,你還想上戰場?”
“當兵的不打仗,那算甚麼呀?你不打,小鬼子能跑嗎?光吆喝幾句人家就服啦?你可別說咱就是這麼打仗的。俺娘生前說過,不戰而屈人之兵,那不是咱平頭老百姓應該玩的,尥蹶子的騾子,還得時常敲打幾下呢!這個道理啊!俺在街頭耍把式的時候就知道了。”
瞧瞧仙兒這覺悟,你就說說還怎麼教育吧?李國光說,“仙兒,你可以去談判了,真的,牙尖嘴利,小鬼子那不講理的性格,就怵你這樣的。”
這話等於沒說,撂地賣藝的有幾個不是能言善辯?否則在兇險的江湖上還怎麼飄?
“俺感覺……你好像是在表揚俺?”
兩位領導不由自主地搖搖頭,心裡這個難受,都沒地方訴苦去了。但蕭漢還是不死心,定定神,又道:“你用槍殺過人嗎?戰場和你耍把式,簡直就是兩碼事兒,沒學會走就想跑,真有你的嗨!”
“我殺過豬!怎麼著?逢年過節,十里八村的豬都歸俺殺!俺就覺得豬會叫,小鬼子也會叫,這有啥區別啊?手法上不都講究個心狠、手快、腿要穩麼?一刀下去,甚麼都齊活了!”
二人啞口無言,不是不想反駁,而是根本就反駁不了。仙兒要透過實戰來證明自己可以配槍,這能說她有錯嗎?只要是能打仗的兵,無論男女,放在哪個部隊都是個寶,都屬於應該重點培養的物件。不過呢!話又說回來,仙兒這性格,呵呵!可真夠人喝一壺的,沒準那些可惡的小鬼子,還真就需要她這樣的人來收拾。
“好啦!空口無憑,咱是騾子是馬,先打一仗試試,就這麼定了吧!俺不會給你們丟人的。”仙兒有點困了。
“啥就這麼定了?咱們到底誰是領導?連槍都不會使,你就想上戰場啊?這是小孩過家家嗎?”李國光急了,“服從命令聽指揮,你到底懂不懂?你以為自己還是老百姓嗎?”
“哎?‘軍人和老百姓,咱們是一家人’,這句話可是安靜教俺唱的,那一家人咋還整出兩家事了?是不是因為俺不識字,所以才聽不懂你們這些道道?唉!沒法溝……溝甚麼來著?好像是溝通吧?嗨!頭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