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生隊所在的院子是大營片區最老的營房之一了,和大禮堂於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建造。新兵入伍首先看到的是大禮堂,步入這一片區域,彷彿穿越回到了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耳旁彷彿響起了運動員進行曲。
十二月十五日,比往年晚了十天的時間,第九旅正是展開了老兵退出現役工作。所有退出現役的老兵都將會在十二月十八日之前全部離開部隊。也就是說,第九旅會在三天之內完成這項工作。
紫金花落滿了老主幹道,從家屬房那邊一直延續到南大門這裡。徐朗帶了個新兵是此時南大門的崗哨,新兵脖子掛著槍,一絲不苟地站著,徐朗坐在裡面的辦公桌前記錄著執勤情況。還有十分鐘下崗,他打算先去小賣部把訂的禮物拿上再回連隊。
一輛車在拒馬前面停下來。
新兵低聲喊了徐朗一句,“班長,有人來了。”
徐朗連忙走出來,抬眼就看到車上下來個女司機,竟是個很好看身材一級棒的年輕女司機,穿一身休閒秋裝,腳下踩著平底布鞋。關鍵那是一臺高大威猛的三菱帕傑羅V97,車高兩米,以此為參照物,徐朗很容易能估算出女司機的身高——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之間。
但見她邁步走過來,步伐很穩健,而且胳膊甩得很開,有軍人的味道。
“你好,我是來探望病人的。”女司機直接對徐朗說。
顯然她對部隊是瞭解的,因此知道掛著士官軍銜的徐朗才是帶班人員,是決定訪客能否進入營區的第一責任人。
徐朗問,“探望誰?這裡做個登記。”
女司機接過徐朗遞過來的資料夾,一邊寫一邊說道,“李遠,二營五連的,不知道你認識不認識。”
徐朗和新兵都愣了。
“你是來看望李遠班長的?”徐朗再一次問。
女司機在登記簿上填完了資訊後簽上自己的名字——陳蘇兒。
“是的,我是他妻子。”陳蘇兒微笑著回答。
徐朗整個人都驚呆了,“嫂,嫂子?”
“你好。”陳蘇兒很大方的伸出手去握手。
徐朗猶豫一陣子,誠惶誠恐地和陳蘇兒握手。他心裡想到,不是說班長的女朋友是範美玉醫生嗎,怎麼突然就蹦出來個老婆來!
“我的車可以開進去嗎?”陳蘇兒問。
“可,可以。”徐朗把千萬個疑問按耐住,口齒不清地說道,“不過,請你等等,我給衛生隊打電話問一問情況。”
“好。”陳蘇兒並不感到奇怪,顯然早已經知道了李遠的事情。
不多時,徐朗出來,說,“班長還在衛生隊,這邊一直走,左手邊第一個路口進去就是衛生隊的院子。”
“謝謝。”陳蘇兒返身回去開車,緩緩地駛入營區。
衛生隊院子裡一如既往的安靜,頗具年代感的平房呈“門”字型,門頭斑駁的牆壁上依然殘留著幾十年前留下的標語:嚴肅、活潑。
病房裡,李遠背靠床頭坐著抽菸,薛平坐在床邊,陳望坐在另一側的椅子上,古時鋼站在床尾處,安宏斜靠著窗戶,都著春秋常服,都在抽菸。
已經掛上了下士軍銜的安宏羨慕地盯著薛平的上士軍銜看,忍不住問道,“薛平班長,你確定要回五連了嗎?”
薛平擺頭看了他一眼,說,“甚麼叫我確定,是組織確定。”
“那太好了。”安宏說。
陳望又撣了撣肩章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嘿嘿笑著說,“還別說,士官軍銜掛上去,整個人都自信多了,跑五公里都輕快了很多。”
“那是你原來腎虛。”安宏懟了一句過去。
眾人呵呵笑。
薛平指了指床頭櫃上的一套中士軍銜,對李遠說道,“有提幹的機會為甚麼要放棄?我跟你不說那些空話大話,當了幹部起碼待遇會好很多。”
得知範美玉犧牲的訊息後,李遠整個人垮掉了。從上到下多少人花了很多時間才幫助他從痛苦中走出來。結果他恢復過來提出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放棄提幹,轉而選擇繼續留轉士官。而且是直接向方永民政委提出來的。最終他得償所願,還是一個兵。
李遠淡淡笑了笑沒說話,抽了一大口煙吐出煙霧來。陳望連忙把裝了半杯水的紙杯遞過去,李遠往裡面彈掉了菸灰。
“米已成炊多說無益了。”薛平擺擺手說,“老兵退役你沒送,走了十八個,都覺得挺遺憾的。”
李遠緩緩搖了搖頭,說,“走的前一天他們來過,不遺憾。”
“那就好。”薛平微微點頭,“老連長高升了,集團軍司令部參謀。二排長李軼群是新連長,張曉陽指導員還是指導員,一排長林錦霖轉任副連長。士官改革今年起落實,這個你也知道了。我以士官的身份協助指導員工作,以後五連估計不會安排副指導員了。”
“恭喜。”李遠說。
薛平氣道,“你能不能正常點講話?我可不打算跟你談心,這一次過來是有正事要商量的。”
“你說。”李遠道。
古時鋼忍不住激動道,“班長,部隊要移防了!”
“移防?”李遠的神情終於有了一些變化,眉頭跳著。
“對,移防,咱們旅都要走,說是要搬到西南去,但是具體哪裡還不知道。”古時鋼嘴快,一下子講了出來。
李遠看向薛平,“番號有結果了嗎?”
“有結果了。”薛平點頭說,“第九摩托化步兵旅整編為第九山地步兵旅,咱們五連是武力偵察連,番號不變,依然是步兵五連。不過這一次動作很大,不是簡單的換個番號,而是全部打亂建制按照作戰編組來編成。工化、地炮、機槍、炮兵,等等,以後都沒了,全部編入步兵連。”
緩緩點了點頭,李遠說,“仗怎麼打部隊就怎麼編成,這是早晚的事情,未來打起來恐怕還會配屬武裝直升機進行作戰。總算是看到了曙光。”
“我就知道你念念不忘的是這些事。李遠,我還是要多說一句,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你得放下,得向前看,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你去做。”薛平說。
李遠默默點頭,“我知道。”
往窗戶外吹了口煙,安宏說,“是了,高旺班副調走了,有關係就是不一樣啊,聽說調軍部去了。”
李遠猛地一愣,問薛平,“移防西南的話,隸屬有變化嗎?”
他早就知道高旺的事情,只是經安宏這麼一提醒,他想起了一個問題。第九旅在東南,隸屬三十一軍,要是移防到西南,這個地域上的跨度是非常大的了,那邊是其他軍的駐地,而且是另一個軍區。這顯然就涉及到隸屬問題了。
“沒變化。”薛平給出了一個讓他略感意外的答案,“咱們還是歸三十一軍,只不過會在西南駐紮。”
李遠思索了一下,說,“可能不會長期駐紮在西南,也許只是為了便於部隊的整訓。”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薛平說,“不過移防的時間還沒定,但是新兵過幾天就要入營了的。以前士官分一期二期三期四期五期六期,現在是下士中士上士一二三四級軍士長。這是一個變化。另一個變化就是新兵訓練。以前是三個月,現在是半年。全旅的新兵會集中到我們大營片區進行基礎訓練,完了根據實際情況分散到各個連隊進行專業訓練。”
陳望眉飛色舞起來,忍不住插話說道,“班長,你是新兵團參謀長。”
以士官身份擔任新兵團的參謀長,可以看做是旅裡對李遠的重視,也可以視為對李遠的一種安慰。胡文兵調走了,但是方永民還在,因此旅部對李遠是非常寬容和愛護的。
誰知,李遠緩緩搖著頭說,“新兵訓練我不參加了,一會兒收拾東西回連隊,我要休假。”
“這,怎麼這個時候休假,你要不等春節了再休假,也就一個多月了。”薛平很意外,連忙說。
李遠很堅決,道,“不了,今天就走。”
“我陪你。”
眾人順著聲音看過去,看見一位靚女站在門口那裡,知書達禮氣質不凡的女人。陳蘇兒舉步走進來,微微笑著,“你們好,我是陳蘇兒。”
“你怎麼來了?”李遠相當的詫異,煙都忘了抽了。
薛平等人連忙的起身問好,左看看右看看,很懂事地對李遠說,“我們先回去了,東西給你收拾好,不過新兵訓練的事情你得給政委打個電話,是他點名讓你當參謀長的。”
“好。”
李遠目送他們離開。
“你怎麼來了?”他再一次問陳蘇兒。
陳蘇兒走過來拉了把椅子坐在床邊,說道,“正好在海泉市執行任務,聽說你出了點事,過來看看你。”
“張曉陽讓你來的?”李遠的語氣冷了下來。
他和陳蘇兒之間,唯一的交集就是張曉陽,在陳蘇兒的圈子裡,只有張曉陽知道範美玉犧牲這件事情。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陳蘇兒搖頭說,“不,他甚麼都沒跟我說,事實上我比他更早知道範美玉同志犧牲的訊息。當時我也在那裡,只是並不在同一個任務點。”
“那次行動有三名同志犧牲,其中兩名是我們警察系統的同志。”
李遠低下頭,心裡依然一陣一陣的痛。
“範美玉同志不是被流彈擊中的。”陳蘇兒穩了穩心緒,低聲說道,“她是為了救兩名生病的小女孩犧牲的。李遠,你應該因此感到自豪。”
仰起頭看著天花板,眼淚一點點的流出來,李遠沉痛地說,“我連她甚麼時候離開第九旅的都不知道,我應該多關心她的。”
“她知道的,她肯定知道的。”陳蘇兒說。
李遠抹乾眼淚,看向陳蘇兒,問道,“你肯定知道她在哪裡,帶我去看她。”
“好,我帶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