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司令員走了,走之前給醫院這邊說了幾句話。
病房裡,胡文兵、薛貴仁和張曉陽站在那裡看著李遠,他們也沒坐下,根本坐不住。
他們設想過一千萬種可能,唯獨沒有設想過李遠已經心生退意。
“為甚麼?”薛貴仁臉色不太好看,問道。
李遠沉默著。
薛貴仁失望而不解,心頭憋著一口氣,“全軍數一數二的外科醫生親口承諾,你的傷能夠完全康復,就算無法繼續摸爬滾打,但絕對不會對你繼續服役造成影響。李遠,你為甚麼有會退伍這樣的想法?難道你不知道你已經提幹了嗎?”
“副旅長,正式命令還沒下來,我又是這個模樣,按規定是要往後延緩的,在此之前我可以退伍。”李遠不沉默了,卻一針見血講出了事實。
胡文兵沉聲問道,“李遠,你心裡有怨氣我理解,兩年前本來你就應該提幹。但你也知道,之前那麼做是為了保護你,你也要理解。”
“旅長,我沒怨氣,我真的沒有怨氣。”李遠的語氣很平緩,心如止水,說道,“提幹不提幹,我從來沒有在意過。當士官挺好的,像餘大為班長,士官同樣能夠做出大成績來。”
“那你告訴我,你為甚麼要退伍。”胡文兵問道。
薛貴仁根本忍不住,他痛心疾首地說道,“李遠,你知道不知道你得到了多大的榮譽,你知道不知道趙司令員從來沒有給予一個兵這麼高的評價。破例現場決定你的去向,單位隨便挑,你知道不知道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待遇?這十幾二十年來,從來沒有誰得到過這樣的待遇!軍區機關你想去,集團軍機關呢,還有那麼多直屬單位,你哪怕是想到警備區軍分割槽!你哪怕是想要去預備役部隊當個幹部!”
李遠再一次沉默了。
這讓薛貴仁都快急上火了,偏偏他不能有過激的言語。
胡文兵算是看出來了,李遠這是根本不打算與他們談心裡話。想畢,他道,“你先好好的把傷養好,休養好了再說。張曉陽,你就在醫院招待所住下吧,陪著他。”
“是,旅長,能不能把宣傳科的高旺調來?”張曉陽說著,目光快速地瞥了一眼李遠。
胡文兵頓時明白過來,“沒問題,我馬上讓人送他過來。”
“小李,你好好休息,有任何要求,隨時給旅長或者我打電話。”薛貴仁說。
隨即,胡文兵和薛貴仁離開。
張曉陽要送他們,走到外面走廊,胡文兵停下腳步,嚴肅地交代張曉陽,“我不管你想甚麼辦法,一定要把他留住。留不住,五連就不要想武力偵察連這個番號了。好了,不用送,回去和他談一談。”
愣在那裡目送胡文兵和薛貴仁離開,張曉陽好一陣子都沒有回過神來。他才發現,李遠在上級心裡的地位遠比想象中的重要。將一個兵的去留與一個連隊的榮譽掛鉤,何嘗不是前所未有的。
同時,他深感責任重大。
當然,他更想搞清楚李遠的思想變化是因為甚麼。
返身回到病房,張曉陽坐下,問,“李遠,剛才我不好問,因為這一次受傷,所以想回家了?這不是你的性格。”
李遠緩緩說,“我也不知道為甚麼,就是心慌,沒來由的心慌,想回家。”
“你多大人了還想家了。這個簡單啊,你把傷養好,我請示旅裡給你特批一個季度的假!”張曉陽用力揮手說道。
李遠微微搖頭說道,“感覺沒著沒落的,我也想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聞言,張曉陽心裡咯噔一下,難道真的有心靈感應這一說?李遠感應到了範美玉出事了?也許是心靈感應,也許只是張曉陽的思維慣性。他向李遠隱瞞了範美玉犧牲這件事情,心裡是有疙瘩的,李遠的任何反常都會促使他聯絡上這件事情。
“指導員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李遠察覺到張曉陽的異樣。
張曉陽連忙穩了穩心緒,說,“旅長的臉色難看嗎?你來這麼一出,誰臉色好看。你都當面拒絕了司令員的關心,你說,誰的臉色能好看?”
嘆了口氣,李遠沉聲說,“司令員這個級別太高了,高到我沒有了概念。與其把他當成司令員,不如看做老兵。事實上就是一個老兵。”
“這麼說也沒有錯,趙司令員一直以來都沒有甚麼架子,尤其是對基層官兵。他就是個老兵。”張曉陽說道,“心慌,怎麼會心慌。小子,你是不是還不知道自己現在是甚麼情況,我給你數數?”
張曉陽清了清嗓子,如數家珍地道,“兩個一等功兩個二等功個人榮譽稱號,你自己看看,你才當幾年兵,再有三個月滿五年。你獲得了許多人一輩子都得不到的榮譽。從個人前途來講,你站在了一個絕大部分人都企及不了的位置上,只要你願意,你前面的路要多遠有多遠要多寬有多寬,司令員親自過問你的去處,你還不明白這意味著甚麼嗎?”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從集體的角度來看,你說你得到的這些是屬於五連的弟兄們的,你只不過是其中一個代表。我很贊同,集體高於個人。既然如此,你為甚麼一定要離開部隊離開弟兄們?我相信你是明白的,你的一舉一動,直接影響著弟兄們的前途。第九旅留不住你,棍子會打在旅長政委等一般人的身上,旅長政委會讓營連主官擔責。胡旅長我不說,我也不說我自己,畢竟我到五連的時間短。可是連長呢,他是甚麼情況難道你不知道嗎?是,上面已經決定了他的晉升,但是大家都明白,那是因為以你為首的弟兄們拿出了好成績,他才能從副營直接到了副團。可是你要知道,他還沒調走,上面的壓力最終會到他身上,我勸不動你他就會來,他勸不動你,我估計他的晉升也懸了。”
“沒那麼嚴重,幹部的升遷不可能被一個兵的去留影響。”李遠急聲說。
張曉陽意味深長地說道,“這是事實,你要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兵,你身上牽扯到的人和關係很複雜。”
“不,一點也不復雜。”李遠說道,“我就是一個兵。指導員,你不要再勸了,我退意已決。”
足足沉默了五分鐘,張曉陽無可奈何地長嘆一口氣,道,“你現在甚麼都不要想,先養好傷,這件事情等你傷好了再談,行不行?”
李遠沒說話。
張曉陽再一次無奈嘆氣,起身離開了病房。
不到兩個小時,高旺就揹著背囊出現醫院,在住院樓門口被張曉陽給攔住,拉到一邊的僻靜處說話。
“高旺,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需要你完成。”張曉陽凝重地說道。
高旺下意識的挺胸抬頭,“保證完成任務!”
“這個任務你能完成,連隊給你報三等功。”張曉陽果斷地說道。
聞言,高旺頓時慌張了起來,連忙問道,“指導員,是甚麼任務?”
張曉陽說,“勸李遠留在部隊。”
隨即,他把上午的事情詳細地說了一遍。高旺一邊聽一邊倒抽著涼氣,震驚之餘感到費解。
高旺說道,“這不對,這不是班長的風格,他怎麼可能會退伍,而且還是當著司令員的面提出要退伍,這不可能。”
“所以要搞清楚他的思想轉變的原因,哪怕你不能勸說他留下,也要搞清楚是為甚麼,我們再想辦法對症下藥。”張曉陽說道。
高旺深呼吸了幾下,道,“指導員,我一定竭盡全力。”
又交代了幾句,高旺就連忙的去了病房。看到除了右腿和頭部沒有被包紮起來的李遠,他的眼睛一熱差點要哭出來。
一邊放下背囊他一邊強顏歡笑地說道,“班長,接到命令的時候我就猜到是你替我說話了,現在啊我正式調回了五連,以後可有好日子過咯。條件不錯啊,還給了個套間,有陪護人員專門用的床鋪。得,我先把內務搞起來。”
說著就動手整理起內務來。
這個病房大概是高階病房了,有陪護人員專門使用的空間和床鋪,有餐桌有茶几有沙發還有一個不小的陽臺。對李遠的重視體現在每一個細節上面,按照這個標準,怕是正軍級以上幹部才有資格使用。
李遠像是在思考著甚麼,又像是甚麼都沒想只是放空了腦袋。來了個年輕的醫生檢查了李遠的情況,很放心的回去向主治醫生彙報了。除此之外,只有高旺一邊整理內務一邊自說自話,李遠依然沉默著。
花了二十分鐘把整個病房的內務都整理了一邊,高旺活動著身體,說,“班長,晚上想吃啥?哦對,你這個吃啥是有要求的,我問醫生去。”
“別忙活了。”李遠開口說話了,“床頭櫃上的醫囑有寫著,你按照上面的來就行。”
高旺連忙過來拿起醫囑看,認真記下,道,“好,我這就去打飯。”
“等等。”
走到門口的高旺站住腳步轉身回來,“班長,還有啥指示?”
李遠說,“想辦法打聽一下,一個叫範美玉的女幹部的去向,原來是衛生隊的副隊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