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泉晚報得知了鷦鷯村這邊發生了山火是下午兩點三十分上班的時候,總編輯馬上派出了一個精幹的現場採訪小組奔赴現場。
袁小萱踩著高跟鞋咔咔的下樓,看見張子傑跟著過來,扭頭道,“去開你的車,那裡都是山路,報社的商務車派不上用場。”
儘管對袁小萱有很大的意見和牴觸感,但工作歸工作,張子傑還是分得清楚的。他甕聲甕氣的答應了一聲就要走,但是被袁小萱拽住了,拉到一邊,盯著他,問,“張子傑你怎麼回事,在璇璇那裡吵了一架以後就都不是哥們兒?”
“哥們兒?”張子傑冷哼著,眼前閃過袁小萱和莫璇璇那甚麼的畫面,胃部一陣噁心,說,“的確是哥們兒。”
袁小萱瞪著眼,說,“道不同不相為謀,你不贊同我們的做法我們也能理解,畢竟你沒有經歷過一些事情不知道那些黑暗。行了行了跟你說這些你也不懂,你快去拿車,先送我回家換衣服,我不能穿高跟鞋去現場,都是山路把腳崴了怎麼辦。”
“你還回家換衣服?總編輯要求我們以最快的速度趕赴現場,你這一來一去至少要耽誤一個多小時!”張子傑瞪大了眼睛說。
“趕緊的去,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實習記者!”袁小萱怒道。
張子傑卻是一甩手,“你要去自己去,實習記者怎麼了,我一個人也能採訪!”
他甩手走了。
“張子傑!”袁小萱喊了幾聲沒喊住人,氣得直跺腳。她返身上樓回到辦公室換上那雙平時在單位穿的平底鞋,有同事問她為甚麼去而復發,她說,“我本來是要回家換衣服換鞋子的,我買了整個戶外套裝剛從美國寄回來,那雙登山鞋是很多美國明星都在用的評價很好花了一萬多美元呢,不過考慮到情況緊急就穿這雙算了。”
同事羨慕地笑著,心裡卻噁心到了極點,呵呵笑了兩聲打了個哈哈走了。一轉身,同事就心裡暗罵:臭娘們天天秀你那幾個臭錢,不就是傍了個大款嗎有甚麼了不起的,噁心死個人。
袁小萱是傳媒大學畢業的,正兒八經的科班出身。她剛到報社工作的時候是個很清純的小姑娘,慢慢的就變了,變得市儈變得勢利眼,尤其是在結識了一個房地產老闆後成了名記者。大家都知道,那房地產老闆每年跟晚報這邊有數百萬的宣傳訂單,是晚報的大金主。為了穩住金主,晚報是不斷的給袁小萱晉升。大傢俬下里都在說,晚報有兩個老大,一個是總編輯一個是袁小萱。真的就是她想讓誰上誰就上誰下誰就下。以至於大家懷疑這個袁小萱沒準和總編輯那地中海有一腿。
樓下停車場,張子傑開了自己的陸地巡洋艦一腳油門走了。這一臺車同樣是做過了中毒改裝了的。加強了懸掛抬升了車身,高強度AT胎,前後絞盤,車頂行李架,涉水喉,等等等等,能做的都做了。買這個車的初衷是為了進山採訪,而且他還是民間救援隊成員,車上常備各種救援應急物品,包括食品和水。自從出事之後,那臺紅色的牧馬人就讓他給賤賣了出去。家裡認為那個車是個黴頭,而自從知道了袁小萱和莫璇璇之間的不正常關係後,張子傑看見紅色牧馬人就噁心,因為莫璇璇也有一臺一模一樣的紅色牧馬人,雖然已經摔下懸崖報廢了。
他是富家子弟,父輩家產千萬貫,他最不缺的就是錢。到報社上班,一來他喜歡這份工作,二來家裡希望他有個能歷練人的工作,以後更好地繼承父業。記者這個行當接觸的人多,要面對形形色色的人遇到各種各樣的事情,很難鍛鍊人。所以這個富家子弟就到晚報上班去了。
和他青梅竹馬的不是袁小萱,而是莫璇璇,甚至他們的父輩都是相識的,住同一個小區,可以說是從小到大的好朋友。反而是袁小萱是外地小地方過來的,張子傑到了晚報這裡看袁小萱第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漂亮的身材高挑的略帶青澀的女孩。出於某種目的,他沒有暴露自己富家子弟的身份,打算溫水煮青蛙,用一段時間來了解清楚了之後才表白。結果呢,當他想這麼做的時候,赫然發現袁小萱投入了某房地產老闆的懷抱。其實這個時候張子傑還對袁小萱不死心,否則不會帶著她一起出去越野。直到發現袁小萱竟然和莫璇璇有那種關係,他才徹底的失望。而且,狀告當兵那個事情,是袁小萱在背後教唆策劃的,張子傑很瞭解莫璇璇那個胸大無腦的女人,她根本沒有這種縝密的心思。自此,張子傑對袁小萱的人品和道德底線有了一個清晰的瞭解,對她是完全的死心了。因為狀告當兵的那個事情,莫璇璇家裡費了很大勁才讓莫璇璇免予刑事處罰。而始作俑者袁小萱甚麼事都沒有。
因此,一直對袁小萱百依百順的張子傑這段時間是一反常態,看袁小萱的眼神都是厭惡的,甚至不願意正眼去看,怕髒了自己的眼睛。
路上,張子傑考慮了一下之後,向他所在的民間救援隊通報了這件事情,提醒救援隊儘量多攜帶食品和水以及救火器材。救援隊是肯定會出動的。
報社這邊,社裡的GL8已經準備好,司機把車開到門口那裡候著,下車抽了三根菸袁小萱也沒下來。攝影師和攝影助理早就下來把器材裝車了,和司機湊在一起抽菸聊天,早就習慣了袁小萱的拖拉。
“那娘們真把自己當老大了。”攝影師吐出一口煙,怨氣不知道積蓄了多長時間。
其實司機和攝影助理也是一肚子怨氣,不過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袁小萱幾乎就是晚報裡的影子總編輯,有怨氣也不敢表露出來。相反,一些人還變著法的討好袁小萱,心裡想著期待這位一姐能夠提攜提攜在總編輯那邊說幾句好話。
一顆煙抽完,攝影師怨氣也就沒了。
“不是毛頭小夥子了,從青澀到油膩,多少年過去了,老應,你還想不開啊,下輩子投胎做女人,想不開可以張開嘛。”司機也是個中年人,段子就出來了,笑著說。
攝影助理是個年輕人,畢業沒兩年,嘿嘿笑著說,“那也得有人家袁姐的相貌和身材。”
“你小子。”應攝影師笑著指了指助理,對司機說,“你說,咱們剛畢業的時候甚麼樣,剛到單位那兩年那是戰戰兢兢的,哪裡跟你這小子一樣不但擺不正自己位置還敢調侃晚報一姐,那是你能調侃的?”
助理連忙滅了煙忙不迭地說,“師傅師傅,我這不是開個玩笑呢嘛。”
正要繼續聊的時候,袁小萱風風火火地出來了,身後跟著她的助手。說是風風火火,實際上距離通知出發時間過去了大半個小時。
張子傑到了鷦鷯村的時候,採訪組才出發十來分鐘。問了村民然後單槍匹馬的往火場那邊趕,其實根本不用問,老遠就看見沖天的煙霧了。張子傑一直把車開到指揮所所在的位置,那也雜亂而有序,負責後勤的負責協調的,忙成一團。張子傑沒有看到迎接他的場面,愣了好一陣子才自嘲地笑了笑,這個時候誰還管他的這個記者。下了車,張子傑嘴巴張了張想要問下情況,卻發現大家忙得不可開交,於是也就別費這個勁了,自己埋頭就往山上跑。結果被一個人拽住,喊了一句:“哎小夥子別空著手啊扛兩箱水上去!”接著就有人不由分說的搬給他兩箱礦泉水,張子傑忙不迭的接著,張嘴說:“哎我是來採訪……”那人不耐煩的打斷道:“哎呀你別廢話了趕緊的,解放軍同志那都不行了趕緊的送上去!”
一聽解放軍同志這幾個字,張子傑頓時來了興趣,抱著礦泉水就往山上跑,一邊跑一邊暗罵自己遲鈍——出了這麼大的事部隊是肯定要支援的啊而且肯定是第一個衝上來的。自從翻車事件後,又親眼看見了袁小萱這些所謂的網路大V以所謂的民豬歪曲事實捏造材料汙衊人民子弟兵,更讓他對這個群體產生了強烈的興趣。他是晚報記者,平時採訪極少有機會和部隊接觸,實際上對部隊的瞭解也是很淺薄的。
張子傑埋頭就跟著搬運食品和水的村民們往山上衝,這個時候他敏銳地注意到,都是一些老人、婦女和小孩,忍不住問一小孩,“你們家大人哪去了,不是我是問你們爸爸哪裡去了?”
小孩抱著一箱礦泉水哼唧哼唧的走著,大聲說,“都在山上救火啊!”
就不再搭理張子傑了,跑到了前面去。
張子傑看著山路上全都是往山上運吃的喝的村民,心裡突然很感動,這就是軍民魚水情最好的寫照啊!美國能看到這樣的場景嗎,歐洲能看到嗎,全世界有哪個國家會出現這樣的場景?那些美國大兵們救災恨不得把坦克開過去,美國人民群眾防他們的“子弟兵”跟防強盜似的。誰民主誰民豬一目瞭然,誰自由誰被束縛更是一清二楚。
到了山腳,張子傑抬眼往山上看,這一看,他當時就傻了,抱著的礦泉水掉了下去。
“這他媽的甚麼情況!”
張子傑發誓從來未曾見過這般情景。
樹木稀疏的山腰區域,滿滿的全是斑斑點點的五顏六色,那是各種包裝麵包糕點,那是各種飲料礦泉水。漫山遍野全是吃的喝的!而且,村民們還在源源不斷的往山上送!猶如工蟻搬運食物一樣的長龍,全是老幼婦孺,還在源源不斷地把一袋袋麵包、一箱箱礦泉水、一箱箱紅牛、一箱箱花生牛奶以及一箱箱其他各種各樣的吃的喝的往山上送。村民們似乎根本不管甚麼指點位置,而是簡單粗暴地採取了平均放置的方法!隔個十幾米就放置一堆吃的喝的,隔個十幾米就放置一堆吃的喝的……
在這些食物的包圍圈正中央位置,整整齊齊的躺了三個方塊的部隊,穿著橘紅色消防服的兵們以地為床以天為蓋整整齊齊的躺在休息。他們被包圍了,被人民群眾飽和式的後勤保障給包圍了——如果再晚幾年,張子傑看過《流浪地球》,他一定會首先想起這樣的形容詞——飽和式救援。
這可不就是飽和式後勤保障嗎!
張子傑不是不接地氣的人,因為工作需要他是經常往鄉鎮村裡跑的,他知道幾乎每條村子都會一些小賣部。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山上隨處可見均勻放置的食物,斷定附近幾條村子的小賣部一定是被搬空了,甚至絕對不夠,也許鎮上的小商店小超市的存活也被搬空了。他猛地想起來來的路上看到有箱式輕卡著急忙活的往這邊跑,八成是拉這些吃的喝的了。
他呆在了那裡,望著山上這讓人費解卻又震撼心靈的一幕。
他哭了,眼淚控制不住的“唰唰”的往下流,他不知道為何會流淚,只是完全控制不住淚水在肆意奔騰。他不斷的胡亂的抹去淚水,淚水不斷的湧出來,熱乎乎的。他不是容易情緒激動的人,又因見了太多無情的現實以致心靈出現了麻木。他已經記不清楚上一次被感動是甚麼時候。平日裡見了太多太多人情冷暖,甚至讓人作嘔的事情也比比皆是。前幾天他跟蹤報道了一起盜嬰案,發動社會民間力量尋找線索,那樣的場面同樣令人感動。結果呢,竟是女方因不滿丈夫工作忙沒時間陪她沒時間照顧小孩自導自演的鬧劇!
張子傑也想過從軍,他一樣曾經熱血沸騰,只是由不得他。如今二十七八歲了,他自認為早已經過了那個血液容易沸騰的年紀,然而此時此刻,他根本控制不住那一股股熱血在往上湧現,那一股股熱淚肆意的流淌。
山上的火還很大,依然在熊熊的燃燒著,那是多麼糟糕的天災。張子傑此刻卻沒有絲毫的恐懼,在大火面前,軍民團結一心的場景就是一道堅不可摧的城牆!
他抹乾淨淚水快步往山上爬去,越走越近越走越靠近席地休息的部隊。兵們真累了,連續奮戰了足足五個小時,他們根本連吃麵包的力氣都沒有了,一些兵躺下就睡了過去。
張子傑走近了,怔怔的看著熟睡中的兵們,他們大多大張著嘴巴和鼻子一起呼吸,他們滿身黑棋馬虎的橘紅色的消防服早已經沒有了以前的顏色,他們的臉上黑的灰的亂糟糟的。有些兵睡著的時候還抱著長長的鐵掃把,那就是他們的武器啊!
取出手機的時候,張子傑發現雙手在顫抖,拿手機的雙手微微顫抖。他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穩住雙手拍攝照片,繼而拍攝影片,哽咽著說,“這是我到底撲火現場看到的場面,在此之前,這些兵已經足足奮戰了五個多小時,他們太累了,可就算是休息的時候依然是整整齊齊的隊伍。村民們送來了很多很多的食品和水,大家可以看到,很多很多,漫山遍野都是。我看到這個場景的時候,被深深震撼到了。觀眾朋友們,說實話,我一直認為軍民魚水情是口號,是空話大話漂亮話。可今天我發現我錯了,那不是口號不是空話大話不是漂亮話,是事實,鐵一般的事實,一直髮生在我們身邊但是我們從未認真關注過的事實!人民子弟兵來自人民,如果說這些兵是人民群眾的兒子,人民群眾就是爹媽是父母。此時此刻我很激動,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為甚麼會哭,真的我從來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甚至有些鐵石心腸,可我哭了,當我看到這一幕幕的時候,我像個娘們一樣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