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場日,槍炮日,保障日,部隊的性質不同說法不同,通常是指集中對所有武器裝備進行保養的專用的一天時間,通常安排在星期六。不佔用訓練和教育時間,並且對兵們來說是相當放鬆的一天。
步兵連搞保養的無非就那幾樣。九五步九五輕八八狙,四零火三五榴,再加一個九二式手槍。其他裝備包括單兵電臺、瞄準器材、工兵鍬工兵鎬等等。
綠色的油布在連隊前面平時集合的空地上一字鋪開,每個班一張油布,九個步兵班加炮班一共十個戰鬥班整整齊齊一排,蔚為壯觀。連部和炊事班隨三排,炮班隨一排,唯有二排平時是相對孤單的。
兵們按照分工把所有的武器裝備全部提取出來,文書兼軍械員金書東站在兵器室門口那裡一件一件武器裝備地核實登記,進出都必須登記,而且絕對不能搞錯編號。比如尾數五五零零的九五式自動步槍是李遠的武器,那麼就只能是二排的兵來取,一排三排的兵是不能搞錯了編號的。對武器裝備的管理是非常嚴格的。
對新兵蛋子們來說,此時尚未過足槍癮,抱著步槍愛不釋手。老兵們就淡定許多了,並且看上去沒有甚麼激情,和新兵們的激動呈鮮明的對比。新兵們入伍也有半年的時間了,就擦槍而言,也是已經非常的熟悉。
按照慣例,擦槍之前搞搞分解結合訓練。
李遠說,“各排先練習十分鐘,十分鐘後搞搞比賽,班裡先個人比,完了全連以班為單位搞一次,前三名中午加餐。”
聞言,各班班長馬上組織起來。類似的小比賽無所不在,別以為沒甚麼大不了,一個兵一個班的榮譽就是這麼累積起來的,兵們的榮譽感就是這麼培養起來的。你一個兵厲害,你怎麼體現出你的厲害,大型比賽比武畢竟是少數,更多時候是在日常的訓練中的一些小比賽小比拼中體現出來。
李遠到五班那裡,俯視著他的幾個親傳弟子。五班的兵是比較少的,安宏、毛土金倆上等兵,加上三名列兵,分別是梁天、張鵬和崔淼,恰合的是三名新兵都是單名。這仨過去一段時間情緒是比較低落的,因為他們仨的軍事訓練成績在新兵連是墊底的三人……
“安宏,你組織大家練習,搞好點。”李遠對安宏說。
“是!保證完成任務!”安宏信心滿滿。
他當然不指望那仨新兵蛋子能把五班的旗幟扛起來,而是他對自己有充分的信心。武器分解結合這一塊,安宏的速度比毛土金都要快一些。他頂上去責無旁貸。五班不能輸,五班長是全旅第一班長,五班的兵絕對不能讓人看笑話。這是安宏和毛土金的想法。至於那仨新兵蛋子有沒有想法,他們是不知道的。
說來也奇怪,那仨新兵蛋子下連到了五班後,李遠一直沒怎麼特殊教授過他們。別忘了,安宏和毛土金這些人以前都是受過李遠的魔鬼特訓的。難道李遠放棄他們了?這不合理。大家都知道,沒有李遠班長帶不出來的兵。可是這都兩三個月過去了,依然沒甚麼動靜,那仨新兵蛋子的軍事素質依然是全連墊底。
別說其他官兵,連吳明軍也對李遠的無動於衷感到奇怪。但是吳明軍並沒有就此和詢問李遠的想法,他已經有明顯的感覺,從衛生隊回來之後,李遠出現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那叫成長,從大頭兵到兵頭的成長變化。李遠回來這個大半個月裡,是吳明軍當連隊主官這麼多年以來過得最輕鬆的一段時間。
他幾乎可以當甩手掌櫃了。
對於某些新兵的針對性訓練,說句難聽的,如果李遠連這點事都處理不好,吳明軍首先就懷疑自己看人的目光。李遠這一批兵留轉以來,部隊經過了兩次兵員新老更替。可以說,現在五連的骨幹、尖子基本上都是李遠帶出來的。
有李遠帶不出來的兵?
吳明軍是不相信的,他認定李遠心裡一定有清晰的計劃。
對大頭步兵來說,步槍是他們的第二生命。對汽車兵來說,車輛是第二生命。對炮手來說,火炮是第二生命。每一個兵在下連後,授銜之後就是授裝,同樣嚴肅莊重的儀式,每一次都必須請出軍旗,在軍旗下完成。
沒有了槍的兵還叫兵嗎?
“你們必須要像熟悉自己女朋友那樣熟悉你的九五步槍。”李遠來回踱步,一邊用開玩笑的口吻對兵們說話。
三排有個新兵問,“李遠班長,沒有女朋友怎麼辦?”
“那就要像熟悉你襠下那玩意兒一樣熟悉你的武器。”李遠瞪眼說道。
“哈哈哈……”
引起大家的鬨然大笑。
李遠自己也笑了,部隊的情緒一下輕鬆起來。平常這樣的小玩笑能夠充分調動兵們的訓練激情。看似簡單,能夠不斷轉換口味始終讓兵們感到新鮮並且有充分的蘊意,做起來卻是不簡單的。
“上護蓋下護蓋擊發裝置導氣裝置槍機復進簧槍托彈匣,攏共就這麼個部件,就是個瞎子,二十秒之內也能完成分解結合,你們一個個五點二的視力,總不能比不上瞎子吧?”
李遠一邊走一邊說,“注意,槍機要完全分解開,別想著投機取巧,到頭來吃虧的是自己。”
其實沒人敢在李遠的眼皮子底下投機取巧。九五式自動步槍完全分解狀態本身零部件就較八一系列的要少一些,而且護蓋和槍托使用的是工程塑膠,在操作過程中是更加的溫暖的。
玩過八一槓和九五的都知道,用前者搞分解結合,練上十幾分鍾你手不破皮不流血說明出師了。九五不一樣,因為有大量的工程塑膠,操作工程中不容易劃破面板。用九五的情況下如果搞出血了,同樣說明快出師了。
新兵裡面沒幾個手是沒有結痂的,有些是結痂不久。此時他們早就知道恐怕結痂的地方又要開裂了。
這玩意兒就好比女人的第一次,第一次痛,看到血害怕,次數多了也就習慣了。比如崔淼,這有著女性化名字的新兵實則是鬍子拉渣的渣男,鬍子拉渣的渣,不是渣男的渣。那孔武有力的形象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讓人把崔淼這個名字和他聯絡到一起。
崔淼的四肢協調能力非常之差,基本上是全連最差的。投彈訓練中,他一體重一百六十多斤的男子漢竟然只能投出去三十八米。足足一個月的訓練後,依然還是三十八米,以至於他在新兵們當中有了一個外號——三八。
訓練大綱要求,三十米及格,三十五米良好,四十米優秀。眾所周知,一般情況下,訓練大綱裡面的優秀就是部隊實際訓練中要求到達的最低標準。中國軍人的性格不是得過且過,而是要做得更好。
因此,手榴彈投擲這個科目,幾十年來都只有一個標準——四十米以上才能評定為及格,六十米才能評定為優秀。如果你投了七十米,那麼你是有資格參加軍區大比武的了。
走到了今天,在手榴彈投擲整個科目上,整個連隊裡,還沒有過四十米的,只剩下崔淼一個。他的心理壓力很大,情緒一直不高,甚至走路都不敢抬起眼皮。扳手腕的話恐怕沒有幾個人能扳得過他,可是偏偏投彈就是使不上力。他的煩躁無以言表。
因此,在其他科目上他拼命地搞,要搞得比別人好,至少在面對其他戰友的時候,能夠有一些底氣——至少我其他科目比你優秀。
崔淼呈跪姿姿態進行分解結合訓練。這種姿態常常用於跪姿射擊,右腿膝蓋著地,左腿自然前伸三十厘米膝蓋彎呈九十度,右邊屁股坐在右腳跟上。保持這個姿勢時間長了非常難受,不僅僅是右腳麻痺,後面的筋就像是被不斷拉扯一樣讓人崩潰。曾有個兵在跪姿定型中精神崩潰大喊大叫把大家嚇得夠嗆,可見這個姿勢有多麼折磨人。
搞了三次有兩次掉零件,崔淼心裡越發的著急了。只要掉零件,那是肯定達不到二十秒之內的。平心而論,李遠劃定的標準相對嚴格了。分解掉再結合起來,在二十秒裡完成,個別戰士沒問題,大部分人是很難進入這個標準的。
至於四肢協調能力本來就很差的崔淼,成績就更慘不忍睹了。
九五式自動步槍的保險機構有三種狀態,分別是“0”、“1”、“2”,分別代表閉鎖、單發、連發三種狀態。在射擊之外的任何時候,保險處於“0”的位置。槍揹帶卸掉,分解結合的第一步是開保險、上膛、擊發,這是必須要做的驗槍動作。動作快的兵能夠在一秒鐘之內完成由三個動作組成的驗槍流程。緊接著就是卸上下護蓋,難點在於導氣裝置和槍機,這兩個部件還要細分成好幾個小部件,是最耗時的地方。
崔淼練了幾次,動作越來越慌張,又一次完成分解結合,竟然多出一個零件來。安宏一看,原來是導氣裝置裡的小彈簧,氣得安宏鼻子都要歪了。
“崔淼啊,你這個是準備留著中午下飯啊?”安宏撿起小彈簧,問崔淼。
翻看著九五步一臉納悶的崔淼這才發現原來漏了個零件,臉色“唰”的一下子就紅了起來。隔壁班的兵忍不住笑,紛紛出言調戲崔淼。
“三八啊,你搞甚麼啊,還漏零件呢。”
“八啊,可不能對武器進行私自改裝!”
安宏把眼睛一蹬,訓斥道:“都他媽閉嘴!”
自己班裡的兵,自己怎麼教訓都行,但是輪不到外人指手畫腳。已經被李遠任命為五班副班長的安宏前後加起來服役時間三年多了,幾乎和李遠的一樣,他的思想和想法比同批的老兵還要部隊化。因此一聽到隔壁班譏諷崔淼,他是真的板起了臉。
那幾個多嘴的兵訕訕笑了笑,不敢再搭話。
崔淼漲紅了臉,耳朵的眼色也變了。他默默的接過安宏手裡的小彈簧,放在油布上,重新把槍分解掉,卻沒注意槍機位置,槍機裡的彈簧彈了出來,飛到一邊去,把他給嚇了一跳,本來就手足無措的他,更加的無所適從了。
正要去撿回來,李遠撿起來走過來蹲下。
“班長……對不起。”崔淼低著腦袋不讓人看到他眼睛裡已經閃爍著的淚光。
李遠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彆著急,慢慢練。”
沒成想,這一句話擊中了崔淼的淚點,他再也控制不住,扭頭起身往排房裡跑還不忘說了一句:“班長我上個廁所。”
安宏感覺到了崔淼的異常,一肚子火,狠狠的瞪了隔壁班那幾個兵一眼,那幾個兵被嚇得不敢對視。他們可能不懼怕安宏,但是李遠可是在那裡呢!
崔淼的異樣無可避免地影響到了梁天和張鵬,他們對視著,心情低落。沒了激情,手上的動作也變了樣,速度越來越慢,錯漏不斷出現。五班三名新兵裡只有梁天的身材正常一些。張鵬的身材比崔淼的還要高大。一米八的個子二百斤的體重,如果不是身高足夠,就他這個體重是絕對當不了兵的。關鍵在於,剛入伍的時候,張鵬渾身都是軟綿綿的脂肪肉,現在肉結實了,外形小了一圈,體重也下降了一些。
梁天的身材與安宏的相仿,一米七二的個子,很勻稱,可是,問題的關鍵在於,在五公里越野和射擊上,梁天是連隊裡著名的第一名,倒數第一,雙墊底,被其他班的兵暗地裡諷刺為二傻子。不管是智商還是身體素質,梁天都不應該是這樣成績的,可事實如此。
五班這仨“人才”早就全連聞名,以至於已經有些奇奇怪怪的聲音傳出來,比如說李遠的帶兵能力到極限了,比如說自從李堂義犧牲,李遠就不再是原來的李遠了,能力下降得很厲害。
偏偏李遠無動於衷。
“專心練習,一會兒給我拿個第一回來。”李遠站起來,對五班的兵們說。
安宏和毛土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通常來說,李遠和聲和氣說話的時候,意味著他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李遠多久沒有這麼說過話了?
在安宏和毛土金的記憶裡,已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了。二人打起十二分精神來,安宏對張鵬和梁天說,“聽著,等下我上,但是你們倆的時間必須要搞到二十五秒之內。”
二十五秒與李遠要求的二十秒足足有四分之一的差距,可這對張鵬和梁天來說依然是登天一般的艱難。他們的日常成績在三十秒上下浮動著,基本是連隊墊底了。
張鵬和梁天深深呼吸著,咬著牙齒埋頭就搞起來。
卻說崔淼跑回排房衝進洗漱間後,眼淚就完全的控制不住了。他開啟水龍頭,捧起嘩啦啦的水洗臉,不斷的洗不斷的洗不斷的洗,哭得稀里嘩啦的,淚水不要錢似的湧出來。
他控制不住了,走到牆壁那邊順著蹲下來,抱著腦袋肩膀劇烈的一聳一聳,流淚但不要哭出聲音來。
李遠走進來,崔淼蹲在那裡哭,水在那裡嘩嘩的流。李遠走過去關上水龍頭,在崔淼跟前蹲下來,輕輕拍著他的肩膀,甚麼話也不說。
崔淼知道是李遠,光聽腳步聲就能聽出來。兵們對三個人的腳步聲是極其敏感的。第一是連長,第二是指導員,第三是連隊值班員。因為這三人一旦出現,通常意味著不會有甚麼好事情。別說二排,全連官兵對李遠的腳步聲都非常的熟悉。
竭力的控制住崩潰的情緒,崔淼埋著頭大口地喘氣,試圖讓自己儘快恢復過來。誰能想象一百六七十斤的彪形大漢會像孩子一樣委屈地哭泣。
李遠甚麼也沒說,就這麼陪著。
良久,崔淼的情緒恢復了一些,李遠取出煙,往崔淼嘴裡塞了一根,說,“把頭抬起來。”
崔淼胡亂地擦拭乾淨眼淚,艱難地抬起頭來,看著李遠,含糊不清地哽咽地說,“班長,對不起。”
這話一說出口,他又控制不住了,劇烈地哭起來。
點上一根菸抽了一口,李遠說,“記住,男人儘量不要說對不起。”
深深地呼吸著,崔淼好不容易才再一次穩定下來,用力地抹著眼睛,低垂著腦袋說道,“班長,我也想搞好訓練,我天天想天天想我天天想,我真的想搞好訓練。是我沒用,我給班裡拖後腿了,班長,對不起,對不起……”
他又哭了,這一次根本沒辦法控制著,抱著腦袋咬牙切齒地哭,忽然的抬起頭猛地往自己臉上甩巴掌,一下一下用力的甩。李遠摁住他的手的時候,他已經把自己的右臉打腫了,可見下了狠心。
“崔淼,留著力氣搞訓練。”李遠沉聲說,拍著崔淼的肩膀安慰道,“連隊裡是有一些風言風語,說我李遠搞不掂了,沒能力把你們帶出來。你告訴我,你是不是也對我沒了信心?”
崔淼不斷地搖頭,哭著說,“班長,是我沒用,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你沒有錯。”
李遠淡淡地笑著,“崔淼,你聽好了。這個月結束之前,我一定能把你帶出來。前提是,你要對自己有信心,必須要對自己有信心。把眼淚擦乾淨,這是最後一次,以後別讓我看到你哭。”
重重地拍了拍崔淼的肩膀,李遠起身走了出去。
良久,崔淼慢慢站起來,深深呼吸著調整情緒,走過去狠狠地洗了幾把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