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裡的女人被嚇得嘴唇發抖,頓時不敢動彈了。
可是,紅色牧馬人的搖晃並沒有停止,依然一蕩一蕩的搖晃著。
李遠死死盯著,不敢有任何動作,甚至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呼吸重一些會破壞搖晃中的紅色牧馬人的平衡從而導致它跌落十幾米的崖底。他有強烈的衝動,想要去拽住紅色牧馬人,可是他非常清楚,單憑自己的力量絕對是不夠的。
紅色牧馬人維持著微妙的平衡,一下一下搖晃著,每一次向懸空一側傾斜的時候,李遠的心就提到嗓子眼一次。一次又一次,儘管在其他人到來之前只是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可李遠感覺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
這要是摔下去,車裡的人絕對粉身碎骨!
毛土金來到身邊,李遠艱難地張開嘴巴說道:“把繩索拉過來,動作輕點。”
“是!”毛土金回答之後才看到紅色牧馬人的情況,頓時毛髮都紮了起來。在他看來,那車的重心幾乎全部集中在朝下的車頂中間部分,半個車身懸空,一下一下的搖晃著,如果來一陣比較大的風,絕對會摔下去!好在搖晃的幅度在慢慢降低,慢慢降低。
毛土金連忙返身去拿繩索,他知道班長要幹甚麼。繩索的另一頭是兩臺總計重達差不多四噸的猛士車,先用繩索把紅色牧馬人牽引住,然後再對車裡的人進行施救。
李堂義下來,毛土金連忙把情況跟他說了,兩人一道輕手輕腳地拽著有大拇指粗的麻繩走過來。
蹲在車身一側的李遠不敢動,他必須盯著車裡的女子安慰她讓她保持鎮定,再來一次劇烈的動作,他敢肯定極有可能成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姑娘,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戰士,我們有一個班的人過來營救你,你一定要保持鎮定,千萬不要亂動,我們一定能把你救出來的。”李遠努力控制了一下心驚膽戰,讓自己的語氣保持緩和,和聲細語地對車裡的女子說道。
被困車裡的女人同樣是短髮,經過仔細觀察,李遠發現她並無大礙,只不過因為車門變形,困住了她的身體,甚至臉上的一些血跡也不是很嚴重。不過她滿臉的驚恐之色是一目瞭然的。
她嘴唇顫抖地哭著,“子軒死了,子軒死了,他死了,怎麼辦,他死了怎麼辦,救救我,救救我……”
女子精神已經崩潰了。
李遠心裡著急得很害怕得很,女子一旦再亂動,極有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他不敢保證憑他們三人能夠拽住將近兩噸重的牧馬人。
他扭頭衝李堂義和毛土金低聲催促,“動作稍微快點!”
李堂義和毛土金已經在慢慢靠近牧馬人,因為他們發現腳下踩著的地方土質很鬆軟!簡直就是踩在反坦克地雷上面,壓力稍大就會引爆!李遠顯然注意到了這一點,所以不敢過分的催促他們。
“姑娘,別害怕彆著急,大隊人馬已經到了,你跟著我深呼吸,平復心情,千萬不要亂動。”李遠輕聲安慰道,一邊慢慢深呼吸著,試圖以此緩解女子緊張的情緒。
女子哀求中帶著怒火,“你快救我啊!快救我啊!你還坐在蹲在那裡幹甚麼!救我!救命啊!”
正在此時,袁成林帶著幾個人也下來了。他敏銳地發現了下面的情況不對勁,留下駕駛員和一名幹部,帶著其他人飛快地下來。
“科長注意腳下!這邊是軟質土地!”李遠不得不扭頭衝他們喊了一句。
袁成林已經感覺到腳下的柔軟,再一看,那邊有一道長長的深深的車輛翻滾留下的痕跡。沒有時間去思考為甚麼斜坡上都是堅硬的岩石而坡底則是鬆軟的地質。此時,袁成林也看見了紅色牧馬人的情況,頓時大吃一驚。
生死一線。
“大家不要亂動,你們繞到李遠身後,從右側繞過去。”袁成林果斷地下達了命令。
此時人多不是好事,而袁成林發現李遠蹲著的地方是岩石地,那裡相對來說安全一些,並且不會對懸在懸崖邊的紅色牧馬人造成影響。
“救我救我救我!!!”
忽然,女子大喊,極度壓抑著的恐懼到了臨界點,她瘋狂地掙扎著。可見她基本沒受傷,力氣非常大!
紅色牧馬人再一次搖晃起來,先是向山坡這邊擺動了一下,然後向崖底那邊慢慢擺動過去。
李遠的瞳孔瞬間放大,正在此時,車裡的女子掙扎用力的方向與車輛擺向的方向形成了合力。紅色牧馬人擺向崖底的速度加快,李遠敢肯定,這一次紅色牧馬人再也不可能擺動回來,只有一個結果——摔下懸崖!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
“拽住車!”
大吼一聲,他像炮彈一樣撲向紅色牧馬人。原本距離就兩米左右,他猛地一撲,直接撲到了車身沒有懸空的右側,雙手死死的扒在了上面!李堂義和毛土金幾乎同時撲上去,毛土金跟炮彈一樣乾脆利落的身體砸在車底那裡,利用身體的重量來平衡車輛。
李堂義大吼著,奮力的將纜繩從觸手可及的後保險槓那裡穿過去,可是根本來不及繫牢!他沒有絲毫的猶豫,死命拽著繩頭原地快速轉圈,把自己的身體纏繞了起來,用自己的身體當做卡栓。
紅色牧馬人猛地下滑,李堂義的身體在繩索的帶動下重重地撞在了後保險槓上面,腦袋重重地磕在了保險桿上,他發出一聲悶哼,嘴角卻已經溢位鮮血來。巨大的下墜力繃緊了繩索,甚至上面的兩臺猛士車的車身也被拉得搖晃了幾下,整個車子居然開始橫移!
就在眾人心臟都要停下來的時候,兩臺猛士車穩住了身形。下墜的牧馬人被死死的拉住,大半個車身已經懸空,只有右後輪還搭在懸崖邊上!
李遠從車底跳下來,大吼著:“快來幫忙!”
袁成林那邊幾個嚇的有些手足無措的幹部猛然驚醒,所有人飛奔向李堂義那邊。李遠看清楚了情況之後大吃一驚,李堂義的腰部被繩索勒得死死的幾乎是小了一圈,繩索在他腰上纏繞了兩圈,而繩頭被他死死地拽在手裡,雙手的位置已經有鮮血滴下來,顯然手掌已經破了。
看到這一幕,袁成林呆住了。
這絕對是兩難的境地。如果救李堂義,紅色牧馬人就會摔下去,裡面的人肯定活不成。如果救車裡的人,李堂義這個情況根本不知道能夠堅持多久。要知道,現在等於是整臺紅色牧馬人的重量就集中在了李堂義身上!
“我沒事,快救人,救人要緊!”李堂義露出笑容說。
李遠死死盯著李堂義,他無法施加幫助,此時是最微妙的平衡,想幫忙也無從下手,除非把繩索剪斷放棄紅色牧馬人。
他看到李堂義的腦袋上有很多血,連忙開始察看。誰知,李堂義狂吼起來:“李遠你他媽的就不要再浪費時間了快救人啊!我堅持不了多久!”
“你頭部受傷了!”李遠沉聲說道,“再堅持堅持。”說著,他扭頭衝合力拽著車保險槓的安宏吼道:“去把斷線鉗拿過來!快!”
“李遠他媽的你傻逼啊!你把繩子剪短了車裡的人就完了!”李堂義狂怒罵道,“先把車裡的人拽出來!快啊!”
袁成林猛然醒悟,迅速進入了狀態,下達了一連串的口令,“對!救人!快把車裡的人拽出來!斷線鉗準備好!人救出來就剪短繩索!”
眾人立馬狂躁地忙碌起來!
李遠的眼珠子都要瞪出血來,“袁科長!李堂義受傷了!他頭部受了重傷!”
“我他媽沒事!我還能堅持!”李堂義吼道,死死地盯著李遠,咬牙切齒地說,“要麼去救人要麼滾蛋,別他媽的搗亂!”
此時除了剪短繩索沒有任何辦法把李堂義救出困境。如果使用猛士車上的絞車,恐怕把紅色牧馬人拽上來之前,李堂義已經被活活勒死。別以為勒著腰部就勒不死人!那可是兩噸重的牧馬人!
“我讓你放手你就放手,明白了嗎?”李遠抓住繩頭,盯著李堂義那雙還在不斷往下滴血的手,那一段麻繩已經被鮮血滲紅。
“李遠!你這麼做會讓他勒得更緊!”袁成林提醒李遠,沉聲說道,“抓緊救人,把人救出來立馬剪短繩索,只有剪短繩索李堂義才能脫困!”
李遠猙獰著面孔對袁成林怒吼:“他頭部受傷了!你看見了嗎!”
“袁科長我能堅持!先救人先救人先救人!”李堂義很冷靜地吼道。
袁成林不再猶豫,果斷下令:“救人!快!李遠過來幫忙!李堂義堅持堅持再堅持!你一定會沒事的!”
高旺臉色蒼白,死死咬著牙齒,徒手抓住變形了的駕駛座的車門生生的往外扯,不斷的發出一聲一聲的怒吼,“堂義班副堅持住!堅持住!一定要堅持住!毛土金你個窩囊廢你幹甚麼吃的!把裡面的人拉出來!”
眾人一看高旺這邊有了一個缺口,雖然還不足以拽出人來,但卻是最好的突破口。不用命令,劉小濤和徐朗放棄了其他地方,撲過來和高旺一起拽著駕駛座的車門。
“我喊一二三用力拉!”劉小濤喊道。
“一!二!!三!!!”
“啊!!!”
三人爆發出震天動地的狂吼,臉色漲成紅色繼而是青色,脖子的青筋暴凸出來,連綿不絕的吼叫聲在山間迴盪著迴盪著衝上雲霄。
“嘶!”
駕駛座的車門被三人生生地撕了下來,車門脫落之後,三人齊齊的屁股重重地砸在地上並且向後仰倒翻了跟頭。可見用力有多麼巨大。
“救人!”袁成林大喜過望,和另外一名幹部衝過來,把駕駛座上的人拉出來。
“他死了!他已經死了!先救活的!”李遠繞到副駕駛那邊,那個女人還活著,駕駛座的男子已經斷氣了很久。
袁成林把人拽出來才發現,觸手之處冰涼涼的,人已經涼透了。再一看,男子的脖子上有大片的血跡,顯然是脖子的動脈給割破,人會在幾分鐘之內死掉。
“救活的!救活人!”袁成林連滾帶爬起來,跑到李遠這邊,卻發現根本夠不著副駕駛門。
李遠急聲對車裡的女子說,“掙扎吧!現在你可以掙扎了!爬出來,把手給我!掙扎不出來你會死!”
女子崩潰地哭著,嗷嗷叫地掙扎起來往車窗這邊爬。李遠趴在懸崖邊上,儘可能的把手伸過去。奇蹟出現了,女子竟然慢慢的掙扎出來了。右手伸出來想要去抓住李遠的手。
差三十多公分!
“快點!你快點啊!我戰友快不行了!王八蛋你快點!”李遠心急如焚,衝女子怒罵起來。
李遠扭頭衝拽著自己雙腳的袁成林說,“把我推過去!推過去!”
此時,劉小濤、高旺和徐朗趕了過來,一個接一個拽著前一個的雙腳,最後一人站著馬步蹲坐下來,袁成林幾人一個接著一個地抱住了前人的腰,組成了長龍。
安宏提著斷線剪飛奔下來,他不敢去抓繩索,任何施加於繩索上的力量最終都會到李堂義身上。在充滿亂石坑坑窪窪的斜坡上朝下狂奔,忽然的他一腳踢在了一塊隱藏在草堆裡的石頭上,他悶哼一聲,清清楚楚地聽到了右腳大拇指骨頭斷裂的聲音。冷汗瞬間從額頭處爆出來,滴滴答答的往下滴。他深深呼吸著強忍著鑽心的痛爬起來,撿起斷線剪一顛一顛的往下繼續跑。
還差十公分。
李遠的眼球血紅色,大吼著:“往前來一點!”
他的本意是讓身後拽著他的腿的戰友們把他往前推一點,誰承想,那名女子看到李遠瞪著血紅的眼珠子衝她狂吼,精神已經崩潰的她,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硬生生的從裡面又往前移動了二十多公分!
其結果就是紅色牧馬人再一次晃動起來,每晃動一次,李堂義的眉頭就猛跳一次,他死死咬著牙齒,以驚人的毅力堅持著,任憑身體隨著紅色牧馬人的晃動而晃動,他的腰部已經看不見繩索,因為已經深深地陷入了肉裡面!
李遠用力抓住女子的手,大吼著:“往後拉!”
兵們一起用力,生生的用力,生生的把女子一點一點地從車裡拽出來!
“啊!!!”李堂義狂吼著,他已經到了臨界點,用狂吼來激發腎上腺素。
李遠心裡著急得很,顧不上女子的雙腿是否會被割傷了,左手扒著地面,右手猛然一用力,生生的把女子從裡面拽了出來!女子痛苦地慘叫一聲,裸露的鋒利的零件在她的左小腿處拉了一道深深的長長的口子,肉翻了出來!
她居然還穿的短褲!
女子懸空,被李遠死死拽著手。
眾人跑過來一起把女子拽上來,李遠卻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狂吼著:“快把繩索剪掉!!!”
安宏提著斷線剪衝過去,貼著李堂義的身體把紅色牧馬人那一端的繩索用力剪斷!失去了牽引力的紅色牧馬人在重力的作用下翻滾了一週掉落崖底,重重地砸在崖底堅硬的地面上,發出巨大的聲音,揚起了一陣煙塵。也許是油箱裡的汽油過熱,很快的燃燒起來,火勢越來越大,頃刻間整臺車都燃燒了起來。
“堂義!”李遠甚至不願意多看那名女子一眼,他衝過去抱著搖搖欲墜的李堂義,和安宏一起把他身上纏繞著的繩索解掉。
李堂義嘴角有鮮血的痕跡,他裂開嘴笑,嘴巴里全是血,他說道,“老李,我沒事,媽的,老子生生的把一臺牧馬人給卡住了。那個車是三點零六缸機汽油版本,光車身就有兩噸重。媽的,你看我牛逼不?”
“不看!”一聽這話,李遠就鬆了口氣,說,“媽的,我還以為你要死了。牛逼牛逼,你牛逼,沒誰比你牛逼了。”
安宏也開玩笑說,“堂義班長,其他的我不知道,但是你這腰是絕對牛逼!”
“別廢話了,趕緊的把他抬上去。”李遠說道,扭頭衝上面喊,“衛生隊的人過來沒有?讓他們快點!一幫屌人磨磨唧唧的!”
上面的幹部連忙的給指揮組打電話進行催促。
李遠和安宏一左一右扶著李堂義往上面爬,劉小濤和徐朗跑過來在後面頂著向上推。毛土金也不管那名女子了,扔給袁成林幾個幹部進行處理,跑過來說,“班長,咱們把堂義班長抬起來吧,直接抬上去。”
“好。”李遠從善如流。
李堂義怒斥,“放甚麼狗屁!老子沒事自己能走!”
“別他媽說話!”李遠罵道。
大家齊齊的把李堂義抬起來,拽著繩索快速往上面爬,很快的就爬到了路上。正準備把李堂義放到猛士車的車廂裡去躺著休息再檢查處理傷口,李堂義忽然拽著李遠說,“老李,我跟你說個事。”
“好,你說。”
李堂義精神非常好,思維清楚,認真地說道,“你一定要在部隊繼續幹下去,相信我,只有在部隊,你才能找到人生價值。我瞭解你,你追求的東西和我們不一樣。另一件事情就是,我爹媽那邊,以後就拜託你了。”
“你說的是個甚麼屁話!我的事你別管!你的事你自己做!”
在極短的時間裡,李堂義的身體失去所有的力氣軟綿綿的躺在了他的兄弟幾個懷裡,他的眼睛閉上了再沒有張開,臉上是釋懷的笑容。
李遠呆呆地看著李堂義,呆呆的看著李堂義。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李堂義會這麼躺著再也醒不過來,像徐朗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