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海泉市到幸福市的路,李遠是不陌生的。上大學那會兒,他至少乘坐火車跑了八個來回。結果參軍了分配到駐紮在海泉市的第九旅,儘管大營片區距離海泉市還有兩個多小時的路程,至少是在同一個地級市。
列車平穩行駛之後,李遠就去找列車員,然後找到列車長,說,“列車長同志,這是我的證件。情況是這樣的,我和我們軍區總醫院的一位領導要到海泉市去,這是我們的車票。能不能幫我們調劑到軟臥,我們可以補差價。”
“這個我得問問。”列車長見多識廣,經常能遇到當兵的乘坐火車,對這樣的要求倒是不覺得奇怪。
李遠帶著歉意說道,“我們軍區總醫院的這位領導是位女同志,這一路到海泉得十八個多小時。所以如果可以的話,讓她休息好一些。她是技術幹部,不像我們基層的身體素質好。”
列車長很好說話,說道,“沒問題,如果有,我一定協調出來。”
幾分鐘後,軟臥車的列車員急步走過來,然後幾個人合計了一番,確定了補差價升到軟臥那邊去。
列車長把座位卡親手交給李遠,說道,“正好有個包廂是預留給羊城鐵路警察執行公務的,你們就睡這裡吧,差價就算了,權當我們慰勞解放軍同志。”
李遠和列車長熱情握手感激了一番,鬆了口氣。
回到座位那裡,李遠把行李都提起來,然後對一臉愕然的範美玉說,“走,換個地方。”
範美玉沒回過神來,卻看見李遠走了,連忙的收拾起資料放進公文包裡,把外套提上跟著去。
“幹嘛這是?”範美玉追上,問道。
李遠說,“換到軟臥那邊去,我找列車長協調過了,沒問題。”
“好好的怎麼要還軟臥,那得補不少差價。”範美玉說道。
到了軟包門口,李遠開啟門進去,先把行李往上鋪上面放,這才說道,“範醫生,據我所知正團級幹部是可以坐軟臥的,你為甚麼買的硬臥。”
“那也得能買著票啊。”範美玉沒好氣地說道,走進來把門關上,東西放下,指了指行李箱,說,“把我箱子拿下來,你的給拿下來。一會兒其他旅客來了看見多不好。”
李遠笑道,“在到羊城之前這個包廂不會有其他旅客。列車長告訴我,這裡是預留給羊城警方執行公務使用的,他們會在羊城上車。咱們到羊城再回自己鋪上就行。羊城到幸福市不太遠了。”
把行李箱取下來放在範美玉面前,範美玉一邊開啟箱子一邊說,“看不出來你腦子還挺好使,知道去找列車長。李遠,你不太像對衣食住行講究的人,怎麼就想著去協調換鋪位呢?”
李遠有些尷尬,往自己的床鋪上一坐,猶豫著。
“咦,你難為情甚麼?說啊。”範美玉一愣,嘴裡鎮定說著,心跳卻加速了,這會意識到孤男寡女同處一室了,頓時生出一絲警惕,這小子想幹甚麼!
李遠尷尬地咳嗽了幾下,說,“不是不是,我沒有難為情,就是……你那邊中鋪那大叔的腳味兒有點大,我看你坐立不安的,十幾個小時呢,指定是很難過,就試著去找列車長協調協調。我打著你正團級技術幹部的旗號要來的,不然列車長不會這麼好說話。”
範美玉就愣住了,“你還注意到這些了。”
“當然,那味道確實有些厲害,我都聞到了。”李遠說。
顯然,腳臭味對李遠是沒有影響的。腳再臭能有靠腳板作戰的大頭步兵的腳臭?他早習慣了,別說腳的氣味重,就算是在糞坑邊上,他該睡照樣睡得呼啦啦的。不過範美玉顯然就不行了。
李遠指了指範美玉取出了一半的毛毯和被套,說,“範醫生和我們這些大老粗不一樣。”
“當然,我是女同志。”
範美玉沒好氣地說,心裡卻是甜滋滋的。她站起來轉過身來背對著李遠開始鋪床。毛毯是用來墊的,再用自己的被套把列車上的被子套進去,然後用自己的小枕頭,床鋪這才算是佈置好。這是她長途出行的必需品了,只要是坐火車臥鋪就必不可少。
李遠就沒那麼麻煩了,把鞋子脫了,迷彩上衣脫了,就這麼直接躺下,被子一拉蓋上,就開始醞釀著睡覺。
結果就是,範美玉把床鋪整理好鬆口氣坐下準備和李遠再聊會天的時候,卻發現李遠已經開始打呼嚕。她氣得就想一拳頭把李遠砸醒,一看李遠半張著嘴巴呼嚕嚕睡覺的模樣這才罷休。範美玉知道李遠睡覺是極少打呼嚕的,除非非常累。顯然,李遠這個樣子好像今天消耗了很多體力,睡得這麼死沉。
如果範美玉知道李遠在一個白天的時間裡經歷了甚麼,她會唏噓不已義憤填膺打抱不平各種情緒都會上來,就會更加詫異在這樣的情況下李遠還能保持如此平穩的狀態。
對三次觸控了鬼門關的戰士來說,恐怕再沒有甚麼事情能夠撼動他那些堅如磐石的神經線了。
儘管已經凌晨兩點,但範美玉一點睡意都沒有。她取出這一次交流會需要用到的技術資料擺在小桌子上看,卻一個字也看不下去。面對李遠,她是醫生,是正團級幹部,此時面對著的是睡著了的李遠,她心裡卻莫名的有少女春心悸動一般的感覺。竟是喜歡上了一位小自己六歲的小士官,範美玉雙頰不由的攀上了兩朵紅雲,暗罵自己不害臊。
莫名的煩躁,範美玉收起資料放好,把包廂門反鎖上,猶豫了一下,還是取出厚厚的毛茸茸的睡衣來,一邊盯著李遠一邊手忙腳亂地把身上的春秋常服換下來。做完這些之後,那種做賊的感覺才慢慢的消失掉。
重重鬆了一口氣,範美玉躺下蓋上被子。恰在此時,列車的燈光熄滅掉了。這意味著在到達下一個站點之前,燈光是不會再開啟,以免影響旅客們休息。沒了光亮,範美玉卻是心跳逐漸加快起來,越來越緊張。想著也許下一秒李遠就跳起來然後壓在她身上,如果發生這樣的事情,她不知道該拒絕還是……
李遠的呼嚕聲越來越大,進入了深度睡眠。
於是,範美玉從幻想中醒過來,卻又是氣惱了,恨恨地隔著桌子看向李遠,儘管只能依稀看到一個模糊的臉部輪廓。
患得患失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上次不辭而別,範美玉已經後悔。再怎麼樣這麼做也是不對的,心裡的愧疚感是越來越重。回武漢家裡待了半個多月哪也沒去,一點心情也沒有。假沒休完就跑回單位,緊接著就接到任務出發幸福市參加全軍整形外科交流會。因為海泉市這邊的軍醫院的整形外科在全軍都是走在前列的,所以先到這開了幾天會,然後從這裡出發。
沒想到居然在火車站遇到李遠,乘坐的不但是同一車次還是面對面的鋪位。這讓她心情十分的激動,有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她滿腦子都是與李遠徹夜長談的畫面,卻不料李遠已經睡得跟死豬一般。
範美玉在翻來覆去中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同一個凌晨,岑慧珊的公寓裡,她和同學兼閨蜜陳華琳抱著膝蓋坐在地毯上喝酒,兩人之間鋪著餐布,上面已經有了兩瓶空的紅酒瓶。
“琳琳,我該怎麼辦?”岑慧珊苦惱地抱住了腦袋。
陳華琳學著小資電影裡的女主角慢慢的抿了一口紅酒,說,“這酒真不錯,如果加點酸梅味道就更好了,你家裡竟然不配酸梅。”
“你行了啊,這是厄爾瓜多進口過來的葡萄酒,不是超市賣的幾十塊錢乾紅!誰喝紅酒放酸梅,你別洗頭房小妹的品位拜託!”岑慧珊怒道,“這可是我家那位拿過來的,好幾千一瓶呢!”
“你家那位,哪位啊?”陳華琳玩味地看著岑慧珊。
岑慧珊氣得一拳砸過去,“我是叫你來給我出主意的,不是讓你來看笑話的!”
“好好好不逗你了,出主意出主意。”陳華琳放下高腳杯坐近了一些,話鋒一轉,說,“可是,還需要出主意嗎?我不明白你在糾結甚麼。好,你和他是電話定情是吧?拜託大姐這都甚麼年代了。在學校一年多沒走到一起,好,他當兵去了你就在電話和他搞上了。你崇拜當兵的,沒問題啊。可是你們都三年沒見面了,三年啊大姐!”
看見岑慧珊要說話,陳華琳壓了壓手說道,“你先別急,聽我給你分析完,我說完了你再說話。好,繼續。這樣的情況,換成我,我巴不得他主動提出分手。現在他的意思這麼明顯了,轉身就走,這不是很好的事情嗎?你不用費盡心思去找理由和他分手。不對,他走之前是不是操了你?”
“沒有!”岑慧珊怒道,“他就不是那樣的人。你不知道,他看我那眼神就像是……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就是冷冰冰的,雖然是微笑著,可就是感覺沒有甚麼感情。”
陳華琳鬆了口氣,“那還好那還好,我就擔心他走之前還要跟你打個分手炮甚麼的。這麼說,李遠當了兵的確變了許多,你看他以前,那色眯眯的樣子,好幾次他看著我都就害怕下一秒他撲上來抓我的胸。”
“能不能好好說話,快說!”岑慧珊不耐煩了,伸手狠狠抓了兩把陳華琳那雙巨大的胸部。
“好,好好說話不開玩笑了。”陳華琳求饒,整理了一下,神情嚴肅起來,“姍姍,我想你不會忘了剛畢業那會兒。最艱難的時候你我身上加起來三十多塊錢,吃頓飯都勉強。後來你和李遠確定關係了,他每個月給你寄生活費,半年裡,我和你靠著他每個月寄來的一千塊錢維持了生活,直到你進入了藍光公司上班我找了一份演藝工作。我想說的是,李遠的恩情不能忘記。但是你要分清楚,恩情不是愛情。你真的愛他嗎?好,就算你真的愛他,那麼請問你認為他有能力給你想要的生活嗎?這些,這些,還有這些,你現在的這些,他能給你嗎?別說這些,三年啊,哪怕是從你們確定關係開始也有一年了吧,一次面都沒見過。這和守寡有甚麼區別。天,想想都不寒而慄。”
一連串的問讓岑慧珊心情沉重起來,良久,她搖著頭說,“他沒那麼多錢。其實我也打聽過,他這樣的兵一個月也就兩千塊錢出頭。”
“這不就是有答案了嗎?”陳華琳攤著手說道。
岑慧珊沒甚麼底氣地辯解,“我和他在一起可不是為了錢。”
陳華琳嚴肅地說道,“姍姍,你到底想要甚麼?你們公司的寶馬男要錢有錢要模樣有模樣身材也符合你的要求。還不夠嗎?你千萬別跟我說和李遠在一起是準備以後嫁給他。”
“我的確是怎麼想的。”岑慧珊嘆口氣說道,“他很好,真的很好。”
沉默了很久很久,陳華琳說道,“其實我很贊同你的看法。找老公就應該找李遠那樣的,知道我為甚麼這麼說嗎?因為他是軍人,按照你說的,他以後在部隊還能晉升甚麼的。軍人啊,比公務員都好,妥妥的鐵飯碗,當丈夫是再好不過的選擇。可是那樣的生活是你要的嗎?”
這一下輪到岑慧珊沉默了很久。
“不管怎麼樣,他都不能就這麼走了,這算甚麼呀,就這麼走了,拿我當甚麼了!”岑慧珊咬著牙齒怒道。
陳華琳笑嘻嘻地看著岑慧珊,“看,你只是不甘心。這好辦,買張機票飛過去找他。你不是知道他家在哪嗎,直接上門。正好考察考察他家裡的情況,如果不錯,你不是又多了個選擇了?”
岑慧珊猶豫著,眼裡卻是有了亮光,“這樣,不好吧?”
“有甚麼不好的?你屈尊去找他,估計他會感動得跟甚麼似的。馬上訂機票,我陪你去。咱現在有的是錢!”陳華琳馬上拿起手機打電話訂機票。
兩個女人說幹就幹,訂了上午九點多的機票,馬上開始收拾東西。收拾了兩個多小時,也差不多該去機場了。可是還沒化妝,於是趕緊的化妝穿衣服,又是一個多小時。
折騰好幾個小時才暈乎乎的趕往機場,差點誤了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