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了兩圈四百米熱了身,李遠乾脆帶著兵們跑一趟五公里算逑。當他說今天下午的體能就跑一趟五公里其他的不搞的時候,他明顯的看到楊金波和趙會理渾身哆嗦了一下,楊金波的更為明顯。
實際上,參加了集訓回來,包括毛土金這樣的新兵蛋子在內,都感覺到連隊的訓練強度實在是太——兒戲了!
至於李遠則更加的明顯,他的思維甚至都固定了,停留在集訓的時候。
趙會理驚訝於李遠習以為常的訓練強度,而楊金波心中不滿的是李遠沒有遵守“規矩”。至少大營片區這麼多年來是有這麼一個不成文的規矩的,那就是留守人員不需要搞訓練。
現在李遠不但要搞訓練,還讓大家跑五公里。心已經不在連隊的楊金波自然是不舒服的。但他不敢甩臉色給李遠看。
東邊的天色逐漸暗淡下來,駱駝峰黑乎乎的。李遠等人在大操場的草地上做完放鬆運動,他隨即對趙會理和毛土金說,“你們先回去打飯,金波留一下。”
“是!”趙會理看了眼楊金波,招呼毛土金走了。
楊金波心中忐忑,不知李遠這是為何。
“你還是不抽菸?”李遠取出煙來,點上一根抽了起來。他的五公里越野,自從上次破了旅裡的紀錄之後,就再沒有跑過更好的成績。傷愈歸隊後,成績更是很難上去。
幾個小時前和大魚班長談了心之後,他也就不著急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把身體搞壞了,以後想提升都提升不了。起碼他現在懂得這個道理,畢竟他知道自己才二十三歲,身體剛剛開始步入黃金時期。
楊金波笑起來,他的形象有個特點。笑的時候,門牙會往外凸出一些來,能夠看到牙齦,看的時間長了有些不忍直視。
他說道,“班副,我一直不抽菸的。我以前在家也不抽菸。”
李遠笑著微微點頭,“金波,你是老兵,一些話不需要我來對你說的。”
“沒事,班副,真沒事。”楊金波笑著說。
李遠再一次點頭,這一次他的神情嚴肅了起來,“在位一分鐘幹好六十秒的話我就不多說了,你是老兵,不是新兵蛋子。我聽說了,你要到公勤隊去留轉。這是好事。聽說你還準備考學,這更好。說實話,我很佩服你。”
指了指楊金波的腿,李遠說,“我忘了你是哪條腿。”
“我是左腿,趙會理是右腿,呵呵。”楊金波笑道。
李遠很認真地說道,“我相信其他類似你這種情況的兵,很少會有你這樣的上進心。這一點是值得佩服的。”
“李遠班副,我怎麼發現你集訓回來都能當指導員了呵呵。”楊金波說,“有甚麼就說甚麼吧,我知道你現在不一樣了。”
李遠微微一怔,卻是說道,“就這些,回去吧。”
這輪到楊金波發愣了,他猶豫了一陣子,然後才起身往連隊走去。李遠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摁滅之後揣進口袋裡,起身也回連隊去了。多說無謂,在退伍前的兩三個月裡,老兵們的思想問題連旅裡都很解決,別說他一個一期士官。具體到楊金波,李遠的總結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不願意再繼續談下去,是因為李遠發現楊金波追求的東西不一樣。
只要不要太過分,李遠決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留守的日子就是這麼的單調。搞菜地搞豬圈搞體能,訓練科目是沒有的,只有體能。沒有幹部在家的情況下,李遠也不能組織軍事訓練。到了第三天,李遠決心把豬圈給加固整理一下。因為天氣預報顯示,本年度最後一次颱風明天可能會正面登陸本區。
結果李遠帶著兵們哼唧哼唧地把所有的防風防颱工作給做好,尤其是把豬圈給該加固的加固該整理的整理之後,颱風往小日本那邊跑了,造成了海嘯死了不少人,把李遠給高興得。如果能喝酒,他恨不得喝二兩。
這天上午,李遠正在學習,毛土金跑進來說,眨著眼睛,神情卻是有點緊張,“班長,有人找你。”
“誰?”李遠扭頭看過去,問道。
毛土金說,“一位中校,還有個女人。”
一愣神的功夫,李遠卻是看到來人已經出現在了毛土金身後。他連忙站起來,因為來人真的是個中校。
毛土金連忙讓開,悄悄的去了。
“首長好!”李遠立正敬禮。
那中校笑呵呵的,還禮,卻是說道,“李遠,不記得我了?”
李遠愣住了,瞬間想起來了,隨即感到了尷尬和吃驚,“首長,是您,我,我沒認出來。”
他的臉都紅了。
“我沒甚麼變化,你變化可大,可我能認出你來。”中校說。
李遠深深呼吸著調整著情緒,很認真地說道,“首長,以前的事情,我錯了。”
“你沒錯。”中校搖著頭走過來,看見書桌上的書,唸了出來,“母豬的產後護理?你看這個書幹甚麼?”
李遠尷尬而不失禮貌地微笑道,“我們連隊的母豬的預產期是入冬之前,指導員讓我留守的這些日子把這方面的知識掌握以下。”
中校忍不住哈哈大笑。
好一陣子,他指了指自己夏常服右胸上的銘牌,說道,“正式認識以下,陸航第XX團副團長葉巧飛。”
需要指出的是,由於地處東南,儘管時節上入了秋,但是天氣依然炎熱。因此南方有秋老虎這麼一個說法。在我國最北端,卻是已經大雪紛飛。
“首長好!”李遠敬禮,“步兵第九旅二營五連二排五班班長李遠!”
葉巧飛還禮,隨即在李遠的凳子上坐下,說,“好了,接下來咱們是朋友,坐著說吧。”
李遠連忙去搬來一把椅子坐下。
他們是認識的,而且李遠還打過葉巧飛。
徐武犧牲時的座機就是葉巧飛開的那架米-171。當時李遠得知徐武犧牲,在跑道上就摁住了葉巧飛打,被現場的所有領導幹部看到。李遠萬萬想不到過去一年了,葉巧飛居然找到連隊來。
葉巧飛拿出煙來,叼了一根,整包連帶打火機遞給李遠。
李遠接過,很自然的取一根來叼著,卻是把玩著那隻打火機。是一隻刻有直升機的煤油打火機,很精緻。他點上,把煙和打火機還給葉巧飛。
抽了兩口煙,葉巧飛沉聲說,“我今天過來是向你道歉的。”
李遠情緒平靜,“過去的我已經放下了,首長,你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錯。”
“從我的飛機上摔下去,那就有我的責任。”葉巧飛說道,“是,已經過去了。我早想過來找你,可惜一直沒能找到機會。你打了我,我很擔心你們單位給你處分,給你們旅裡打電話才放心。”
李遠很意外,“首長,你給我們旅打電話了?”
“是的。”葉巧飛緩緩點頭,站起來,神情嚴肅,“李遠,我現在正式向你道歉。”
說完,他鞠躬。
也已經站起來了的李遠坦然地接受了。
“正事說完了,聊聊天吧。李遠,記住,咱們是朋友。”葉巧飛坐下來,說。
李遠也坐下來,重重地吐出一口煙,“是的,首長,我們是朋友。”
“既然是朋友,就不要首長來首長去的了,我比你虛長几歲,你應該叫我哥。”葉巧飛說著指了指他身上的常服和李遠身上的迷彩服,說,“但是咱們是軍人,部隊裡不允許稱兄道弟。你就叫我葉副團吧。”
“是,葉副團。”
葉巧飛說,“我以為你退役了,抱著一些希望給你們旅裡去了電話,被告知,你留轉了。這真是一個好訊息。李遠,我這次過來除了看看你,還有一件事情。”
李遠說道,“葉副團,你請說。”
葉巧飛卻是打量著李遠,好一陣子才說道,“你以前應該不是這樣的,這一年來,你的變化應該挺大。”
他算是陸航的老飛行員了,三十多歲的年紀,已經有了十來年的飛行記錄,那一雙眼睛看得很準。
“說來話長。”李遠不知道從何說起。
過去一年的變化當然是巨大的。從機降訓練回來,就像是早就安排好了似的,李遠就沒有停止過住院。先是協助地方公安機關搜捕犯罪嫌疑人,然後緊接著是參加陸軍偵察兵集訓。似乎做這些事情就是奔住院去的。
葉巧飛說道,“沒關係,慢慢說,我有一整天的時間。”
李遠卻是笑著搖頭說道,“葉副團,一些事情不能說。”
“嗯?哦,我明白了。”葉巧飛很快反應過來,更加奇怪地打量著李遠,“你們不過是普通的步兵部隊……嗯,這方面不談了。李遠,你有沒有興趣到陸航團去?”
李遠懵了一下,“我,甚麼?甚麼意思?”
“到陸航團去工作。”葉巧飛說,“學技師,學機務,都可以,我可以安排你上士官學校。”
李遠很快回過神來,“葉副團,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嘆了口氣,葉巧飛扭頭望了一眼窗外,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母豬的產後護理》,不由的一笑,說,“總歸是比在步兵連隊要好,比在第九旅要好。到了陸航團,前途會更好一些。”
李遠搖頭,“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葉巧飛正色道,“因為我的心得不到安寧。這一年,每一天睡前我都會想起你和你的戰友。就為了能睡個好覺吧。”
看得出來,葉巧飛是個很直腸子的人,反倒是沒有領導幹部的架子。
他不知道李遠今時今日的情況,更不知道李遠是集團軍掛了號的尖子。別說陸航團,就是軍部要調李遠,也會牽扯出一大堆複雜的關係來。第九旅會放人嗎,旅長政委敢跟你幹架。
遇到個好兵容易嗎,出個優秀到總部都知道的兵容易嗎?部隊對尖子的渴望程度是常人不可想象的。只要你有那個本事成為尖子,說實話,就如胡文兵所說的——家裡任何問題都可以彙報,旅裡一定幫助解決。這種話從副旅長的口中說出去就不僅僅是隨口那麼一說了。那是底氣,那是部隊的底氣,那是部隊為了留住尖子的魄力!
可是葉巧飛不知道這些事情。他直接到的大營片區,旅部給指揮組打了電話,他就進來訪友了,拒絕了第九旅領導的陪同。沒有人向他介紹李遠的情況,事實上李遠的具體情況,指揮組裡只有軍務科長袁成林比較清楚,不過今天袁成林恰好在旅部,沒有在大營片區這邊。
從葉巧飛的角度看,他是好心。
對其他兵來說,這就是天大的好事。中國人民解放軍兩百多萬官兵,士官有八九十萬,是誰都能和副團級領導這麼面對面坐著聊天的嗎?是誰都可以得到這樣的承諾的嗎?換一個人,一定會當場果斷地答應下來。
陸航團啊,人家一家直升機的錢頂得上你四個步兵營所有的武器裝備價值之和。穿的陸軍軍裝,乾的是空軍的活,拿的是比陸軍高一個等級的工資。關鍵在於,那是技術性極強的部隊。李遠這樣式的當然的沒機會當飛行員了,像葉巧飛說的,學個技師維修保養飛機,或者學個機務搞地面執行管理。這些技術回到地方都是有很多機會派上大用場的。在步兵部隊待著,學怎麼樣用槍用刀殺人,學怎麼樣把手榴彈扔得更遠把遠處的敵人炸翻。回到地方能幹甚麼?搶劫殺人嗎?洗乾淨屁股坐牢去吧。
技術兵種有個好處是大頭步兵比不上的,那就是人家學的東西回到地方自謀職業的時候,是多了一個強項的。
因此可以這麼說,葉巧飛為了他的心安,確確實實的是拿出了極大的誠意。不但親自找過來,還許諾了調動到陸航團去服役並且安排上士官學校。李遠不清楚副團級的葉巧飛是否能做到,但是他感受到了葉巧飛的誠意。
葉巧飛又點了一根菸抽了起來。
李遠問道,“葉副團,飛行員也可以抽菸嗎?”
“菸酒不忌。”葉巧飛說,“當然,酒是不能喝的,集團軍有禁酒令。煙嘛,少抽一些還是可以的。”
“葉副團,我不想去陸航團。”李遠說,“我想留在連隊。”
葉巧飛沒有想都李遠會拒絕,而且是如此乾脆的拒絕。他擺出來的是不容置疑的好前途,怎麼會被拒絕呢?
李遠緩緩地說道,“我習慣了這裡的生活,再說,我只會幹些殺人放火的勾當,修飛機甚麼的,我沒那方面的天賦,也沒有許多興趣。我還是希望玩槍弄炮。”
“李遠,你先別忙著拒絕我。”葉巧飛擺了擺手,隨即思索了一下子,說,“我明白了。你擔心你們旅裡不放人,對嗎?你在連隊是尖子吧?我知道很多步兵連隊不願意放尖子兵走。沒事的,只要你願意,其他工作我來做。”
李遠堅決地搖頭說道,“和這個沒有關係。葉副團,真的,您的心意我領了,可我真的不想離開連隊。”
堅決的目光嚴肅的神情。
葉巧飛放棄了,李遠一再地拒絕,說明他的確是不願因離開連隊,而不是因為別的原因。
長長嘆了口氣之後,葉巧飛說,“好吧,既然如此,我就不強求了。不過,有甚麼事情需要我幫忙的,你儘管說。”
李遠正好說話,有人走了進來。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