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書東,談談吧。”
李遠走過去,從摞得整整齊齊的椅子裡取了兩張出來,把一張放在金書東身邊,自己坐了另一張,距離有兩米左右。他聽範美玉說,人的潛意識裡,安全距離是兩米。為了讓金書東能夠冷靜下來談一談,他注意做好了這些細節。
金書東很想很想甩手就走,他認為和李遠沒有甚麼好談的。
他沒有動,冷冷地看著李遠。
李遠微微笑了笑,說道,“好好談一談吧,以後時間還長著,我想你也不願意這麼彆扭的過下去。”
他不在管金書東是否願意坐下來談,自顧說著下面的話,“你對我有怨恨是因為我揍過你。因為這件事情我受了口頭警告的處分,我已經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了代價。平心而論,你認為你當時沒有錯嗎?不管有沒有,都過去了,再爭辯對錯毫無意義。”
“就剛才,趙會理你應該瞭解,他是個好兵,如果他沒有摔斷腿的話,今年也能留隊繼續服役。說到底,連長指導員對他都持寬容態度,只要沒有違反紀律,那就甚麼都好說。你上來就訓斥他,連長指導員可從來沒這麼幹過,班排長也沒有這樣對待過他,他的反應這麼大,你應該理解。”
金書東此時忽然開口了,怨恨地盯著李遠,極盡嘲諷說道,“你算甚麼東西?你以為你是誰?你還做我思想工作了。你一全連思想覺悟最低的孬兵你有甚麼資格做我的思想工作?別以為你立了個二等功就覺得自己多了不起了。不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撞上了幾個歹徒嗎,你有甚麼了不起的?”
說到這裡,他冷笑著,用憐憫的目光看著李遠,“還有,別以為你住院期間做的那些事情沒人知道。天天開口閉口為兄弟寧願死。看著吧,等你的兄弟脫了軍裝滾蛋回家,我看你還牛甚麼牛!”
他起步就要走。
李遠猛然回過神來,起身瞬間擋在門口那裡,微微皺眉,盯著金書東,“金書東,你這麼說話可不像中國陸軍士官。甚麼我住院期間做的事情沒人知道,請你把話講清楚。”
“你自己心知肚明,好狗不擋路,讓開!”金書東怒道。
“我不想和你動手,你把話說清楚。”李遠的臉色冷了下來,那雙見了太多生死的眼睛閃過寒光,槍林彈雨走過來的氣勢迸發出來。
金書東下意識的後退了幾步,他完全不知道李遠在集訓的時候經歷了甚麼,但是潛意識裡的感知神經讓他的肢體做出了下意識的反應。
通俗地講,李遠身上有殺氣。
正如集訓時參訓官兵第一次見到寧國鋒,一下子就感受到了寧國鋒身上強烈而濃厚的殺氣。那得殺多少人才能彙集如此厚重的殺氣於身?
“說甚麼清楚?韓紅軍看護期間偷偷溜出去見當地女青年而且是晚上!別把人都當傻子,誰不知道他幹了甚麼!這是嚴重違反紀律的行為!你厲害,那你看看你能不能讓他留隊吧!”金書東冷嘲熱諷說道。
李遠緩緩搖頭,說道,“不可能,韓紅軍是已經確定可以留隊了的!”
“呵!”金書東推了李遠一把,李遠讓開,金書東暗自心驚,卻強撐著昂首挺胸地走了。
三樓排房裡,楊金波苦口婆心地勸慰趙會理,“你說你跟他動甚麼手,以他那睚眥必報的性格,肯定會給你小鞋穿。眼看著就要回家了,你招惹他幹甚麼。”
“正是因為快退伍了我才想忍他!他算甚麼,人前一套人後一套,自從當了文書把誰都不放在眼裡。你問問其他班長,誰都不爽他。”趙會理氣不打一處來。
楊金波說道,“對啊,很多人不爽他,可是隻有你動手了。我也看不慣他那勢利眼,可我說甚麼了嗎,我都懶得理他。”
“你不是懶得理你,是你慫。”趙會理掃了楊金波一眼,毫不客氣地說道,“李遠班副甚麼情況你不是不知道。人家集訓受了重傷住了幾個月的醫院。你看看他金書東,分明是針對李遠班副。我是看不下去的。”
楊金波生氣地說道,“你說誰慫呢,我那是懂得進退。既然都要回家了,犯不上結怨。沒錯啊,他是針對李遠,我不也說公道話了嗎?說著說著你別扯上我啊我告你趙會理。”
“閃一邊去別他媽煩我。”趙會理揮手道。
“嗨,跟誰願意搭理你似的,你個二百五。”楊金波切了一聲回到自己的床鋪那裡一屁股坐下來,也是一肚子氣了。
毛土金站在那裡一直沒說話,他也插不上話,他也要許多話不能說。此時,李遠心事重重地回來了。
“班長。”毛土金連忙迎上去,“班長,讓我去餵豬吧。”
李遠回過神來,搖著頭說,“不用,你做好你的工作。”
他看了看趙會理和楊金波,又說道,“你們過來。”
三人都在李遠面前列隊站好。
李遠嚴肅地說道,“既然金書東是負責留守工作的,我們就要服從他的管理。趙會理。”
“到!”趙會理梗著脖子大聲答道。
李遠沉聲說道,“你不該動手打人,不過,你小子好樣的。”
本來心裡不忿的趙會理聽到後半句話,一下子開心地裂開了嘴。甚麼也不需要了,有這一句話就夠。楊金波則臉色略微尷尬,心情很複雜。
“一會兒大魚班長會過來找你和金書東談話。”李遠說道,“我已經把事情向大魚班長作了報告。還有半個月的時間,我不希望咱們五連留守人員裡鬧出甚麼事情來讓兄弟連隊笑話。但是我沒有向協理員報告,營裡不知道這件事情。”
趙會理暗暗鬆了口氣,說不擔心是假的,營裡要是知道了,當然處分是不會的,協理員肯定會批評。這樣全營留守人員就都知道了,會讓人瞧不起你五連,你不團結啊!
正是因這些顧慮,李遠才沒有向協理員報告,而是另闢蹺徑給餘大為打電話,請這位傳奇老班長過來化解一下矛盾。
“說實話,金書東那個人性格偏激,我是真有點擔心他夜裡拿刀把你給捅了。”李遠沉聲說。
楊金波大驚失色,“不能吧!?”
趙會理也是瞠目結舌。
“有這種可能性的。”李遠卻不像是在開玩笑,他說道,“剛才趙會理把他摁在地上打,他還沒來得及還手就捱了好幾下,緊接著被咱們拉開,哦,毛土金還踩了他一腳,嗯,土金幹得不錯,不小心踩了一腳嘛。他是個不吃虧的人,一點都不吃,所以肯定會報復趙會理。”
“班副,金書東他,他不會這麼小心眼吧?”楊金波反而比趙會理還要害怕了,因為他覺得自己剛才也算是站在金書東的對立面了啊!
李遠淡淡地笑了笑,說,“前年我打了他一頓他能記恨到現在,你說他的心眼兒能大到哪裡去?”
擺了擺手,李遠說,“所以我馬上向大魚班長進行了報告,他會過來進行調解的。我說了不管用,協理員說了也不一定管用。但是大魚班長可以。”
大家都終於能放下大半顆心來,大魚班長是第九旅的定海神針,兵們的事情他出面比旅長政委出面都管用。
李遠把袖標取下來遞給毛土金說,“土金,你去站連值,大魚班長來了馬上喊我。”
“是!”毛土金接過袖標,連忙的去了。
不一會兒,餘大為就過來了。他還是那個模樣,揹著雙手就走了過來,因為有些駝背,如果不是穿著軍裝,和鄉下老農就沒有甚麼區別了。李遠接著他請到連部去,金書東在那裡,一看見餘大為,立馬從座椅上彈起來立正敬禮。
李遠去把趙會理叫過來,餘大為就開始把他們召集一起坐下,自然而然的就開始了談心。
這個時候,李遠才完全鬆了一口氣。
餘大為出馬那絕對是一點問題沒有了,也就是李遠,換個人絕對請不動餘大為。實際上餘大為早就想過來找李遠了。李遠還在西南軍區住院接受治療的時候,他的事情喚醒了餘大為沉寂已久的某根神經線,因此產生了疑惑。當時餘大為和西南軍區參謀長齊成功討論過,齊成功表示答案可以在李遠身上找著。這個事情,餘大為一直惦記著。
他不是普通的六期士官,旁人總以為他現在就是個等著退休的狀態,卻不知道他一直在做著軍事訓練方面的研究。完全可以想象,餘大為的老戰友們、他帶過的兵們,如今職務最高的都當了軍區參謀長,當年在西南前線在他手下的大頭兵們,只要還在部隊的,基本上都是在領導崗位上。這還不包括他的那些老首長們。
這麼一個老兵,他會是普通的六期士官嗎?
確切地說,六期士官沒有普通的,能扛上最高士官軍銜的都是十萬裡挑一的人才。但是關鍵在於大多數六期士官是技術型人才,人們常常能看到的六期士官,都是玩技術的。比如某裝甲部隊的那位六期士官,那是修坦克裝甲車修成了精,發動機打著側耳一聽基本就知道問題所在。又比如某陸航部隊的機械師,人家給出的意見直接推動了直升機廠家對某個機型的改進工作,解決了廠家多年解決不了的問題!
可餘大為是步兵部隊的兵,那得立多大的功勞那得有多麼高超的殺敵技術才能走到六期士官這個位置?
至少大部分人是沒有見過哪個步兵連隊有六期士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