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兩點差五分鐘,大營非常安靜。因為地處亞熱帶,此時執行的依然是夏季作息時間。按照規定,下午兩點三十分開始操課。午休的時間比冬季的要長半個小時。
五分鐘後集合,此時,兵們都在床上躺著。哪怕已經醒了也得躺著,而且不能發出任何聲音。
五分鐘後,急促的哨音驟然響起,緊接著是警報廣播,急促緊張的警報聲瞬間充斥著營區。除此之外,就是無數沉沉的、頻率非常高的腳步聲。再沒有別的聲音。
“一級戰備!”
連隊值班員大吼一嗓子。
就這一嗓子,其他人包括他自己,不再發出聲音。
李遠穿好迷彩服戴上帽子腰帶跑下樓,跑到樓前的草地上那裡站著,從口袋裡把值日員的袖標套上,軍姿站得好好的。
此時,他正式接收連隊值日員。
當然,值日員和值班員是有區別的。值班員是管理,值日員是看門。
呈現在李遠面前的是這麼一副景象:第一隊戰士從排房裡跑出來,跑向器材室,他們進去沒幾秒鐘,另一隊戰士從器材室裡出來,第三隊戰士則與第一隊戰士動作同步,只不過他們跑進了兵器室領取武器。
每一隊戰士代表的是每一個排,這是在安排流程領取武器裝備以及補給物資。
兵們的速度非常快,卻完全沒有混亂的跡象。每一個人都非常清楚自己該幹甚麼,每一個人都知道下一步應該幹甚麼,而且每一個人都必須要知道別人下一步應該幹甚麼。
是精密的機械,每一個零部件都咬合得非常緊密。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戰鬥開拔準備。
一級戰備是最高等級戰備要求。
具體到步兵連隊,需要做的工作說起來非常複雜但有非常的簡單——把一切戰鬥裝備、戰鬥物資裝載上車,營區進入全面防禦防空狀態,向營區外派出警戒,人員全部全副武裝,武器必須隨身攜帶。簡單地說,就是在規定時間內完成從平時狀態到戰鬥狀態的轉換。
新兵們經過大半年的訓練,現在看來像那麼回事了。李遠想起自己新兵的時候,每一次拉緊急集合都是雞飛狗跳,更別說一級戰備。
李遠在暗暗計時。
九分三十秒,部隊開始集合。他不由的點了點頭。這個成績比過去兩年多他參加過的任何一次一級戰備情況下的緊急出動都要快。說明連隊今年搞的高強度訓練計劃產生了明顯的效果。
這個時間裡,需要完後所有物資的裝載。排下的戰鬥物資,炊事班的生活物資,全部都要按照規定進行裝載完成。
吳明軍整理隊伍做戰鬥部署,隨即陳濤做戰鬥動員。營裡命令下達,吳明軍大吼一聲:“登車!”
部隊快速登車。
出發命令下達。
東風軍卡呼嘯著魚貫從北門駛入。
這就走了。
乾脆利落。
李遠甚至沒機會和弟兄們說幾句話。
楊金波和趙會理齊齊走過來,笑嘻嘻地說道,“班副,就剩下咱們仨了哈。”
他們是連隊裡特殊的存在,因為他們的腿都斷過,一個是左腿一個是右腿。新兵那會跑登陸障礙給摔斷的,同時摔斷的腿。也正是那一年,五連受到了旅裡的嚴重批評。去年軍事訓練墊底,於是就成了雪上加霜這麼一個局面。
這二位上等兵的地位很超然的,連隊裡有甚麼重活都不會讓他們幹,有高強度訓練不讓他們參加,甚至班長會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們,做個樣子就行。於是,他們就成了五連留守專業戶。
再有三個月,他們就要退役了,對他們的管理就更加的放鬆。不過,讓連隊幹部骨幹欣慰的是,楊金波和趙會理非常懂事。儘管受過傷,但從來不區別對待自己,該參加的訓練不打折扣地參加。
李遠笑道,“嗯,就咱仨傷員了。去,把你們的床鋪都搬到三樓。營裡通知要挨著連部住。會理,連長說你負責連部,那你就住連部。”
趙會理說,“不對啊班副!金書東他留守啊!”
“金書東也留守?”李遠皺眉,這個事情他並不知道。
“是的,好像是昨天才決定的,他找的指導員。”楊金波說。
大部分兵都希望能留守——誰特麼願意訓練,又苦又累野外駐訓還吃不好,留守就搞搞草地喂喂豬,不用搞訓練更不用跑五公里,多爽。
李遠微微點頭,“既然他也留守,會理你也住到三排去,連部咱們不管了。”
他們倆就回排房搬床鋪去了。
毛土金從炊事班上面跑下來,一直跑到李遠跟前,“班長,炊事班那邊弄好了,營部的協理員說讓咱們到六連去搭夥。”
“知道了。”李遠打量著毛土金,這小子情緒低落滿臉都是不情願,他說道,“回排房,咱們要搬到三排去住。”
“是!”毛土金扭頭就跑上樓,不多時,一口氣把他的鋪蓋和李遠的鋪蓋都抱了出來,很快的搬到三樓去,然後又跑下來收拾其他物品。
李遠搖頭嘆氣。
他舉步走向一樓,推開房門對一排的房間進行檢查。
架子床、床板、衣櫃、辦公桌、小板凳,除此之外再無他物。換言之,除了這些東西之外,其他任何東西,甚至連一塊小紙片一根衣服的線頭都不會看見。開啟衣櫃,裡面空空蕩蕩的,除了衣櫃本身,你看不見其他任何東西。
這就是一級戰備緊急拉動野外駐訓結合的情況。確切地說,除了床,其他的都必須得帶走。實際上,不止老百姓,連許多大頭兵都搞不清楚輕裝和全副武裝之間的區別。
輕裝的意思是隻帶槍支彈藥,直接用於作戰的全部帶上。而全副武裝需要帶的東西非常多。比如被子床墊蚊帳枕頭臉盆,這些個人生活物品全都要帶上。一級戰備情況下的緊急拉動出去進行野外駐訓,個人的攜行物資需要在全副武裝的基礎上帶上個人戰備行李以及所有的備份物資。
於是有了裝車這一個環節。
簡單明瞭地說,現在的營房,可以直接住進來新的主人而不需要做其他打掃整理工作。
就是如此的乾淨利索。
確定每一處都符合規定之後,李遠走出來,把房門關上,隨即貼上封條。這些封條必須等到部隊撤回營區才能撕掉。隨即檢查了二排,也就是他所在的排房,他很滿意,因為二排的排房更整齊一些。貼上封條,接下來半個月他和其他留守戰士就要在三樓的排房度過。
除了金書東,李遠等四人住在三排排房裡,他們開始整理內務。對這些兵們已經習慣成自然,就算沒有班長管著,也不會懈怠。他們的思維裡已經有了清晰的標準,一旦發現哪裡不符合標準,下一件事情就是動手去整理。
一邊說著話一邊整理著內務,這會兒,金書東進來了。
他站在離門口不遠處,拍了拍手掌,說,“注意聽一下,晚上開始咱們到四連搭夥,以後半個月裡就在四連就餐了。另外,留守這邊是我負責,我分一下任務。”
本來大家都在彎腰疊被子,這會兒乾脆坐在床上,笑呵呵的看著金書東。聽到後一句,楊金波、趙會理和毛土金不由的疑惑地看向李遠,卻發現李遠也是疑惑的神情。
“等等。”李遠抬了抬手打斷金書東的話,問道,“你負責管理留守人員?是誰的說的?”
“指導員說的。”金書東皺眉,隨即抬了抬下巴,傲慢地說道。
李遠無聲地笑了笑,聳聳肩,“你繼續說。”
金書東冷冷地看了李遠一眼,說道,“你負責餵豬,沒問題吧?”
聽到這句話,毛土金連忙說道,“金書東班長,我餵豬吧。”
“沒你說話的份。”金書東掃了毛土金一眼。
李遠說道,“沒問題,我餵豬。”
金書東心裡不舒服,憋了口氣,滿以為這樣的安排下去李遠會發難,結果卻是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深深呼吸了一口,說道,“其他人就負責整理菜地吧,就這樣。”
說完他轉身就走。
趙會理冷聲說道,“李遠班副,這傢伙太嘚瑟了,他竟然敢安排你。”
“班副,他是故意找事呢吧?”楊金波哼聲說道。
他們倆知道自己是要退役的人了,他們不怕金書東給他小鞋穿。最關鍵的在於,他們都得到了班長的通知,留守人員歸李遠管理。金書東說他才是管理的那個人,這算甚麼呢?
意外的是,李遠卻是擺了擺手,淡然地說道,“既然指導員讓他管理,那咱們就聽他的。誰管理都一樣。”
這可讓楊金波和趙會理感到吃驚了。他們印象中的李遠可不是這樣的。李遠班副是甚麼人,是那種你敢跟他嘰歪一句他就敢動手打你的兵。別說排下的兵了,就算是連隊幹部都是能夠不招惹他就不招惹他。而且,他們都知道李遠和金書東是有私人恩怨的,李遠剛當老兵的時候,就狠狠的揍了金書東一頓,全營都知道這個事情。因此金書東對他是懷恨在心的。金書東針對李遠可以理解,但是李遠竟然對金書東的小鞋照穿不誤。
這有些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