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吳明軍坐在病床一側的椅子上，韓紅軍站在他身邊，和李遠說著話。這個時候才是真正可以說話的。
“軍裡要把你轉運回東南繼續治療。來之前，軍區首長親自給軍長打了電話，提出了要求。要轉到金陵總院。”吳明軍說。
李遠微微點頭，“在哪治我都沒意見。連長，到時候你跟醫生說說，讓他們想辦法把我臉上的傷疤弄好點。”
這是他最大的擔憂。
沒有誰比吳明軍瞭解李遠，他頓時呵呵笑起來，說，“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裡吧。且不說現在的醫學技術能夠讓傷疤儘可能的淡化，就算留下傷疤又怎麼樣？”
“兩個好訊息。”吳明軍又是呵呵一笑。
韓紅軍口快，道，“莫非是班副要提幹？”
“提幹是早晚的事情。”吳明軍扭頭看了眼韓紅軍，隨即對李遠說，“你之前的二等功批下來了，證書和獎章都在連隊裡放著呢。”
“第二個好訊息就是，旅裡已經決定，輕型山地作戰部隊建設試點任務交給二營，以五連為主，從七月一日開始，進行為期兩年的建設試點。”吳明軍說著，指了指李遠，“你，李遠，和二排五班，作為骨幹班，協助我開展這項工作。你們在偵察兵集訓裡學到的訓練教學方法，都要用起來。”
韓紅軍激動得擊掌。
李遠淡淡的說道，“應該還有一個壞訊息。二連恐怕也是試點單位，換言之，旅裡也給了一營同樣的建設試點任務。”
愣怔了一下子，吳明軍皺眉，隨即忽然笑了，“你怎麼知道？”
“二連是咱們旅的招牌。不管是第一個吃螃蟹還是第一個拉大便，都得有二連的份。”李遠緩緩說道，“其實參加集訓之前，我就猜到了會是這麼一個結果。”
吳明軍無可奈何一笑，道，“沒錯。一營二營都是試點單位，二連和五連都是骨幹連。這並非壞事，至少從領導的角度來考慮，存在競爭才能實現效果最大化。”
“幾十年的死對頭，同時上這麼一個任務。這以後和二連，咱們是有很多架要打的。”李遠微微嘆氣說。
他並不是故意佯作深沉，而是他臉上的傷限制了他的動作。
“訓練場上怎麼打都是沒有問題的，但平時見著，依然是同一戰壕裡的弟兄，都是革命同志嘛。”吳明軍笑呵呵的說。
韓紅軍撇嘴說，“連長，你不知道二連那個屌班長都幹了甚麼事。如果不是班副多留了個心眼，咱們早就被坑死了，哪裡能有後面這些成績。”
吳明軍擺著手，道，“這些事情過去了。相信二連的連長指導員瞭解過情況後，會有一個是適當的處理。但是有一點，你們當時的做法也並不可取。無論如何，一支隊伍都不能鬧分裂，這是大忌。”
他嚴肅的神情讓李遠和韓紅軍都意識到當時犯下了甚麼樣的錯誤。集訓指揮部沒有追究他們的責任，一定程度上是因為他們不是西南軍區的兵。這種有家醜成分的現象，兄弟軍區也就是看到了當沒看到。
吳明軍還是那個吳明軍，任由你場面燦爛輝煌，他總是會盯著你的做過的不對的事情以及缺點，並且常常給你一針見血的教育。
“連長，我記下了。”經歷了這麼多事情，李遠的心態發生了變化。這樣的話，從之前的他的嘴裡說出來多少會有敷衍的意味。而此時此刻，則是發自內心的認識到了錯誤。
的確是錯了。
李雙奎做得再不對，那也是內部問題，不應該也不能推動隊伍分裂。說到底，如果當時李遠能夠堅持下去，第九小隊未嘗沒有以一個統一的團隊完成任務的可能。
“詳細經過我瞭解過，不能怪你。”吳明軍沉聲說，“你畢竟剛剛留轉，讓你說服李雙奎把指揮權交給你，顯然是強人所難的。你的選擇，還是傾向於正確的。不過話還是那句話，說到底，是你自身能力不足。你明白這意思嗎？”
此時也就吳明軍會說李遠的自身能力不足了。不止首長們，連心高氣傲走路都下巴朝天的惡鬼突擊隊成員們，都給予了李遠很高的評價。
韓紅軍在邊上聽著只感到怪異，又說不上來是甚麼感覺。
李遠說，“我明白。如果我的能力足夠強，就一定有辦法說服李雙奎交出指揮權，並且能夠讓二連的其他兵服我，聽我的指揮。”
“沒錯。”吳明軍道，“這叫帶兵能力。你的目光不能再侷限於個人，也不能侷限於你的班。作為骨幹班的班長，你的視野要開拓一些，要經常站在連隊這個全域性角度來看問題。除非你想一輩子當個小兵。”
韓紅軍嘿嘿插話說道，“不想當將軍的步槍不是好作家。”
吳明軍看向韓紅軍，說，“韓紅軍。”
“到！”韓紅軍下意識的立正答到。
“你也要聽進去，除非你打算幹完今年就回家。”吳明軍說道。
“連長，我肯定幹到底！”韓紅軍毫不猶豫地說道，心情自然是激動的。
時間過得很快，今年已經過半，也就是說，再有幾個月，又是退伍季。吳明軍這句話很明確地向韓紅軍傳遞了一個資訊——你會被留轉為士官。再好不過的訊息了。
其實都是題中之義，但凡參加過集團軍級別以上集訓的兵都一定會被留轉為士官。部隊把有限的資源放在你身上，是不會讓你幹兩年就拔了肩章回家的，除非你違反了紀律捱了嚴重處分。
“連長，我甚麼時候能回去？”李遠問。
吳明軍搖頭，“我也不知道，這需要首長做決定。西南這邊有個會議，其實張軍長是可以不參加的，但是為了過來看看，他親自參加了。你小子面子很大。”
“那是咱老李的槍桿子硬。”李遠面無表情地開著玩笑。
韓紅軍笑得嘴角都要裂到耳根那邊去。
“還有一個事，韓紅軍你也認真聽好，回頭徐朗和毛土金那邊，也要進行鄭重的傳達。”吳明軍沉聲說，“你們在這邊集訓經歷的事情，凡是涉及到實戰的，絕對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哪怕一個字。你們知道我指的是那些事情。”
“明白！”韓紅軍重重點頭。
吳明軍對李遠說，“你的功勞不能大肆宣揚，甚至需要對內部進行保密。這件事情，回頭會有人找你詳細交代。”
“我知道。”李遠早有預料。
動不動就打死幾個境外武裝人員的戰鬥，顯然是有一段很長的保密期的。吳明軍知道李遠本身的涉密許可權比普通戰士的高，因為李遠曾在機關掛職，接觸過司令部政治部的一些機密檔案。所以，李遠對這方面的一些情況是有所瞭解的。
“要委屈你一點時間了。”吳明軍說。
李遠微微笑，“不委屈，深藏功與名的感覺十分刺激。”
“不過喜報是有的，會給你家裡寄過去。”吳明軍笑道。
“這就夠了。”李遠真正的放下心來。
宣傳不宣傳事蹟的，他無所謂。都是大頭兵，誰也沒比誰牛逼到哪裡去。誰能豁出命去幹也能有機會立功受獎。家裡可不一樣。你兒子當兵我兒子當兵，我兒子當兵兩年部隊寄過來好幾張喜報，而且是縣委領導、武裝部領導敲鑼打鼓送家裡來的，這叫甚麼，這叫光宗耀祖。
李遠一想到父親又有機會像他上小學每個學期都考全校第一的時候，走在外面就會被鄰居啊同事啊朋友啊羨慕地說，“你兒子厲害啊，讀書厲害做兵也厲害，這下你們老兩口可有福享咯……”
又或者私下議論：“就那誰啊，他兒子厲害得很，立大功，部隊首長不知道多重視，縣委領導都去家裡了。”
李遠就笑了。
扯到了傷口，頓時痛得齜牙咧嘴不斷倒抽涼氣。
“別激動。”吳明軍說，“你安心養好傷，早日歸隊。醫生說的你也聽見了，沒有多大問題，養好了，還是正常人，不會有甚麼影響的。”
李遠道，“連長你放心，我肯定好好休息。”
“好，你休息。”吳明軍起身，拿起帽子戴上，大步離開了病房。
會議室那邊，幾位首長乾脆利落地敲定了方案，決定採取空運的方式將李遠轉運至金陵總院進行後續的治療。西南陸軍醫院拿出轉運方案並且派出醫護人員隨行，護衛組直接用A隊的幾個兵。也就是韓紅軍、徐朗和毛土金三人。吳明軍留下來帶隊。
又經過了半個月的休養，李遠已經能夠下地走路的時候，轉運就開始了。李遠和他的三位生死弟兄有幸坐了一回醫療專機。當然，這是衝他做出的貢獻而安排的，否則這一輩子他都恐怕沒機會享受部隊裡的醫療專機。
到了金陵總院就算是回到了家，感覺完全的不一樣。自參加集訓起至今，來來去去已然四個月。從初春到仲夏，不過幾個月，對李遠等人來說，卻彷彿經過了好幾年的時光。
物是人非，這幾個兵給五連、二營乃至第九旅帶回來的，恐怕不會僅僅是改變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