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樹林裡並不安靜。許多不知名的昆蟲在叫喊，有小動物在似在廝打。風吹打著樹枝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有些許戰馬嘶鳴的味道。
烏鴉把大家聚攏過來，就坐在塹壕邊沿，讓李遠站到中間去把整個過程從頭到尾詳細地講一遍。
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事情是怎麼樣發生的？
頃刻之間滅了烏鴉和蟑螂領銜的小隊。
就在十來分鐘前，對方還是一夥他們壓根沒放在眼裡的烏合之眾。
都看著李遠，迫切的要搞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李遠找了個好位置，先是把凱夫拉頭盔取下來，墊著下面坐著，然後鬆了鬆戰術背心，把九五式自動步槍放到一邊，又把戰利品八一槓放到一邊，隨即好整以暇地拿出煙來點上。
烏鴉抬腳踹過去，“沒完了？”
李遠爬起來，尷尬地笑著說，“班長，我得好好整理一下思路，然後才能講得清楚。”
“沒讓你演講，媽的屌新兵蛋子擺甚麼譜，趕緊的說！”烏鴉火大。
李遠連忙抽了兩口煙，深深地呼吸幾下，這才在好幾雙要殺人似的目光下開始介紹情況。
“有跟蹤，這個事情我是知道的。”李遠說。
蟑螂不忿地說道，“就不能暴露蹤跡，早知道如此，就讓你們死那了。”
這個事情大家都知道。傻乎乎的李遠等人直接就睡地上了，跟蹤組不得已只能出現糾正這個大錯誤。搞集訓不能把人給搞死掉，哪怕有傷亡名額，你也不能把名額用在意外上面。關鍵在於如果因此出現傷亡，非常的不值得。
這算是給李遠這幾個大頭老步開了個小小的後門。
但是話說回來，跟了這麼長時間，朱凡他們這些特種兵都沒有絲毫的察覺，已經說明了問題。朱凡等人沒有甚麼可值得驕傲的。
李遠繼續說道，“我知道，拉開架勢幹，我們肯定要輸。我和朱隊長商量之後，決定可以利用跟蹤組做做文章。知道你們在附近，有針對性地尋找痕跡，這就很簡單了。其實你們抵近工事偵察，我們是發現了的。你們跟蹤我們，我們可以反過來跟蹤你們，找到你們的位置，十二個人分成四個小組，埋伏在必經之路上，就這麼簡單。”
此時，朱凡補充說道，“我們仔細看了一下，從你們的位置到環形工事，你們是怎樣抵近偵察的，就一定會從原來的路線展開攻擊。不過這裡面也有運氣成分，我們擔心你們會選擇迂迴。如果出現這種情況，我們的伏擊就要泡湯，同時環形工事也會失守。”
李遠說道，“只能拼一把，拼了有機會贏，不拼一定輸。”
烏鴉深深呼吸了幾下，把情緒穩定下來，卻無言了。
是啊，還需要多麼高超的戰術嗎？
正如他和其他惡鬼們所想的，攻擊這麼一幫烏合之眾，需要專門拿出作戰方案來嗎？說難聽點，一個衝鋒就能拿下來的環形工事，倘若還需要開作戰會議制定作戰方案，那麼所有的惡鬼們都得回爐。
聯合戰鬥小隊的戰術沒有任何亮點。你跟蹤，他反跟蹤，找到目標具體方位，迅速部署伏擊，耐住寂寞屏氣凝神，進入了攻擊距離，躍出，包圍，解決戰鬥。
多麼簡單。
往往簡單粗暴的戰術更能發揮更好的作用。
這些老油條們都清楚，戰術不需要華麗。正如戰爭，由政治延伸過來。到了無法調和的時候，再華麗的辭藻也會失去作用。最終的解決手段唯有戰爭。
烏鴉和蟑螂面面相覷，這該怎麼辦呢？現在，他們面對著無法繞過去的情況。這場仗怎麼來定義？算聯合戰鬥小隊完成任務嗎？烏鴉拿不準，因為這是聯合小隊，有兩個不同的任務。
“請示隊長吧。”蟑螂說。
烏鴉走到一邊，使用單兵電臺向指揮部彙報請示。
指揮部那邊的氣氛更是熱烈。烏鴉把情況詳細彙報了之後，雷鳴天把香菸雙手遞給餘大為，再遞給寧國鋒，滿臉的震驚和無奈。他費解的是，聯合戰鬥小隊怎麼可能就贏了呢？更費解的是，寧國鋒和餘大為為甚麼這麼篤定聯合戰鬥小隊會贏？
饒是他跟了寧國鋒有五六年的時間，也想不明白為甚麼會這麼的堅定認為聯合戰鬥小隊會贏。餘大為是第九旅的人，他顯然更加的瞭解有四名第九旅戰士的聯合戰鬥小隊。他認為聯合戰鬥小隊會贏，是有邏輯存在的。
倒是何部長看出了一些端倪來，下意識的微微頷首。
寧國鋒對何部長說，“首長，這個兵絕對值得咱們花大力氣留下來。”
“國鋒，恰恰因為他有很大的價值，所以你們留不住他。”餘大為很嚴肅地說道。
這話，寧國鋒聽的不是很明白。就在剛才，餘大為才答應下來，只要能說服他自願留下，餘大為不但不阻止，還會負責和第九旅進行協調。怎麼一轉臉就否決了呢？
何部長聽明白了，他看向餘大為，長吁了一口氣，說，“老餘，我還是想試一試，和他談一談。”
餘大為微微笑道，“可以，你是手掌嘛。和一小兵談心，那是他的福氣。”
“你別埋汰我。”何部長不客氣地說道，這裡沒外人，他本就沒官架子的人就更不會在老戰友老部下面前裝模作樣了。
他點了一根菸，說道，“國鋒，老餘的意思是，他對第九旅來說很重要，恰恰是因為他並不知道他對第九旅很重要，所以他不會考慮離開第九旅。”
這話聽著有些拗口，但表達的意思，寧國鋒是明悟了。聯想起李遠的檔案裡的記錄，也就基本明白了。
“懂了。他是一個沒有野心的兵。”寧國鋒語氣略帶失望。
沒了野心的兵走不遠，也許他能打，但他成不了重要骨幹。這是寧國鋒一貫的觀點。進了獵人教導隊的兵，最後都會死心塌地留在部隊一直到幹不動為止。除了信仰，還有一個繞不過去的現實問題——有更多的進步機會與更大的進步空間。
寧國鋒少校軍銜擔任的是副團級職務，享受的是略等於正團的待遇。這是他拼殺回來的，是用滿腔的熱血與滿身的傷痕換回來的。甚至連他內心深處可能都不會把一些空話大話當回事，但一個人活著，他總得實現自我價值，要收穫成就感。在部隊，他能夠實現這些，最好的結果已經來了——他的自我價值與國防建設緊密地結合了起來。職務越高，他能做的就更多，能發揮更大的作用。
一個沒有野心的兵，寧國鋒是不想要的。哪怕要過來，也待不了多久。
何部長向餘大為投過去詢問的目光，餘大為微微頷首說，“國鋒看得很準。沒錯，這個兵沒有野心。他的檔案裡體現得還不夠充分。我帶了他一個多月，感觸很深。對一個兵來說，二等功意味著甚麼，他很清楚，可他表現出來的實在出人意料。最關鍵的是，那個二等功是他把命豁出去了換回來的。他沒有放在心上。沒隔幾天，就犯了錯誤，導致評功的手續在軍區那裡卡住了。”
餘大為擺擺手拒絕了何部長遞過來的香菸，說，“你給他許諾多麼好的條件，他都不會選擇留下來。”
寧國鋒的想法又變得複雜起來，“明白了。在他心裡，這裡沒有他的兄弟。”
沒有錯了。
於是他的想法又改變了。
重情重義不正是他們這些專門幹活的惡鬼們最看重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