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隊前面是大斜坡,這裡居高臨下,完全能夠看到從大斜坡開始,遠處一大片區域全是密不透風的林子,各種樹木隨著不規則起伏不斷的山地交錯生長。
哪怕第九小隊這樣的普通步兵都能看出來,從斜坡開始向南延伸到視距外,絕對是原始到不能再原始的熱帶叢林。再往南,便是幾十年來曾吞噬數以十萬計士兵的熱帶雨林老戰場。
雷鳴天帶著幾個兵走過來,每個人都抱著一個木箱子。那些兵都是士官,大家能看得出來,那充滿殺氣的神情不是裝出來的,這些士官都不簡單。
在隊伍前面一排擺好,李遠看見木箱子上印著“九五式多用途刺刀”字樣。他認出來了,這是配套九五式自動步槍使用的多用途刺刀。部隊對刀具的管理比槍支要嚴格得多,沒有子彈的槍,與燒火棍沒多大區別。
從軍兩年以來,李遠從來沒有接觸過刺刀!
因為根本用不上!
他沒接觸過,第九小隊其他人就不用說了,一個鳥樣。
其他小隊都是特種兵組成,他們倒是經常使用,當然不是拿來搞刺殺操訓練。特種兵和普通步兵的區別這會就顯出來了。
雷鳴天還夾了個資料夾,舉步走到隊伍前面,開始說道,“來,小隊長出列,按照人頭領取刺刀,人手一把發了。”
各個小隊長出列,自覺地排成縱隊,一個接著一個地領取刺刀,然後發給隊員們。特種兵們很熟練,並且他們的攜行具上就有可以放置刺刀的地方,乾脆利落地裝備完畢。
第九小隊的兵們卻是懵了,這玩意兒,咋用?不懂,但絕不敢表露出來。李雙奎一個眼神,大家都裝作滾瓜爛熟一般握在手裡,連拉開檢查刀刃都沒有做。
雷鳴天說道,“都是開了刃的,用的時候小心點。”
說完,他轉體跑向不遠處的寧國鋒那邊。寧國鋒和何部長站在那裡抽菸,看著隊伍這邊,不時的交談幾句,時而對周遭的環境指指點點,非常的自然。
雷鳴天向寧國鋒敬禮報告,兵們聽不見他說甚麼,只看到寧國鋒點了點頭,然後又擺了擺手,隨即衝這邊的烏鴉喊道:“烏鴉!你佈置任務!”
“是!”烏鴉遠遠敬禮答道。
這個時候,雷鳴天跑了回來,然後開啟資料夾,給每一位小隊長髮了一張A4紙。李遠掃了一眼,那不是空白的,而且一面畫著地圖另一面有文字的手繪地圖。
烏鴉開始佈置任務了,“都豎起耳朵聽清楚了,我只講一遍。任務很簡單,這裡是起點,你們面前這塊地方代號M地區,你們要在這裡面生存七天並且完成任務。每支小隊的任務都不一樣,小隊長拿到地圖了,背面是具體的任務要求。地圖是請小學三年級的孩子們照著M地區的大比例地圖畫的,十九個孩子畫十九張地圖,準確不準確,看運氣吧。你們現在身上的裝備就是你們能夠使用的裝備,額外的還給你們發了嶄新的刺刀。三月十五日正午十二時整在這裡集合,遲到的、沒有完成任務的,會被淘汰。帶你們過來的幹部都還在,他們會把你們帶回去。”
“就這麼多,解散後各個小隊出發。解散!”
全都懵了。
不止第九小隊這些大頭兵們,特種兵們也懵了。因為完全的出乎意料。這些人所在的部隊經常搞類似的集訓,而且都擔負著培訓兄弟步兵部隊骨幹士官的任務。他們對集訓的流程以及科目太熟悉了。
總的來說,前期是高強度體能訓練,然後是各個軍事科目的訓練,輕重武器運用、器材運用、各類裝備使用、跳傘、泅渡、情報分析等等等等,接著是戰術,單兵戰術班組戰術,最後達到一個總體戰鬥力提升的目的。從易到難從低到高,順序遞進,絲毫馬虎不得。像野外生存這樣的訓練,通常是放在後期的,很多部隊搞的集訓是把這個科目當成最終的考核科目,因為能夠相對全面地檢驗一個兵乃至一個戰鬥集體的戰鬥力。
從來沒有見過上來就扔王炸的。
一開始就要淘汰人,往下怎麼搞?
集訓不是這麼幹的,但卻確確實實地發生了。
震驚中的兵們驚訝地看著烏鴉,直到烏鴉吼道:“還愣著幹甚麼!等吃午飯呢嗎!”
兵們瞬間驚醒,各個小隊的小隊長趕緊的下達口令帶著各自的隊伍狂奔下坡,一頭扎進了密林之中。
第九小隊沒動。
李遠看向李雙奎,發現他盯著手裡的地圖滿臉的難色,猶豫不決的。這個窩囊廢,李遠心裡暗罵一句。再怎麼為難也不能在這個時候掉鏈子,先離開這幫教員的視線再說啊!
烏鴉走過來,面帶微笑,“第九小隊,有甚麼問題嗎?”
李雙奎一個激靈,連忙昂首道:“報告!沒問題!第九小隊,跟我走!”
第九小隊走了,最後一個下了坡進了叢林。
那邊,寧國鋒把目光收回來,對何部長說,“老團長,到指揮中心看看?”
“好,看看你小子的指揮中心搞得怎麼樣,聽說配發了一批新的戰場監視器,都用上了吧?”何部長笑著說,和寧國鋒舉步往學校機關樓那邊走去。
寧國鋒搖頭,道,“想用,但效果不大,索性就省下來了。不算甚麼先進玩意兒,我看過地方上的類似裝置,效能指標遠超咱們的軍用品。當然,您更不能指望我把這些東西拼成系統,不現實。”
“是啊。”何部長微微嘆了口氣,說,“當前的情況很明顯。頂尖技術領域,咱們軍隊的還佔領著高地,但在廣泛運用技術上,地方企業開發出來的產品已經遠遠超過了軍工產品。我不給你壓力,不過你得告訴我,你如何保證兵們的野外生存安全?”
寧國鋒有些意外地看向何部長,道,“老團長,你可從來沒這樣考慮過問題。”
“那是我當部長之前。”何部長冷哼道。
寧國鋒瞭然,說,“上面給了我五個傷亡指標,我不會全部用掉的,所以您可以放心。”
“我就知道你小子要玩愣的!”何部長無可奈何。
是啊,也許連軍區首長都不會相信寧國鋒會按照他在動員大會上說的話來實施,但何部長相信,他太瞭解這個他一手帶出來的兵了。在集訓的具體工作上面,貴如戰情部部長也無權干涉。總部軍訓部指名道姓讓寧國鋒負責,誰也不敢去質疑總部首長的眼光。
況且,寧國鋒這種活著的英模,他的名字本身就是最大的底氣。
“小鋒,惡鬼突擊隊急需補充兵員,我心裡比你還要著急。今年的形勢變化有些不對勁,未來你們要擔負的任務會呈現出多樣化的特點,並且會越來越多。我有預感,惡鬼突擊隊已經到了不得不擴編的時候了。這一次集訓是軍區首長好不容易爭取過來的,選撥的標準,你心裡要有個數,別搞到最後選不上幾個人來。”
寧國鋒凝重地說,“首長,我聽到一些傳聞。”
何部長掃了他一眼,說,“是撤銷獵人教導隊的呼聲?”
寧國鋒點了點頭。
沒了獵人教導隊,惡鬼突擊隊自然也就失去了基礎。說白了,有人要撤銷獵人教導隊,目的不是獵人教導隊,而是背後的惡鬼突擊隊。過去幾年裡,惡鬼突擊隊得罪了太多部隊。他們的訓練方式以及對部隊的使用,都是其他部隊所不能接受的。這是其他部隊想盡辦法也要保住尖子不讓獵人教導隊調走的根本原因。
這裡面盤根錯節的關係,寧國鋒都無法完全搞懂。
“小鋒,在其位謀其政,你在這個崗位上,專心做好你的事情,其他的,不要想太多,想了也白想。”何部長說道。
寧國鋒深深呼吸著,“我明白。”
“先把眼前的事情搞好。”何部長摟住了寧國鋒的肩膀,少將和掛上尉軍銜的少校,這樣的一幕絕對是有違和諧的,但是偏偏很自然,他說道,“除了第九小隊,其他小隊的人,你看上哪個就留下哪個。”
寧國鋒一下子站住了腳步,愕然,“第九小隊怎麼了?”
何部長呵呵地笑,“都是普通步兵,你要他們幹甚麼。”
“首長,我還真就看上一個了。”寧國鋒說,“第九小隊有個兵見過血,而且是近身搏鬥赤手空拳殺掉兩個人。就憑這一點,他就有資格進入惡鬼突擊隊。”
找個殺過人的兵何其難!放眼全軍也沒幾個!就算找到了,哪個不是所在部隊的寶貝疙瘩?能讓你挖走?惡鬼突擊隊在本軍區算牛逼的,但是放眼整個陸軍部隊呢?其他軍區呢?人家其他軍區沒準根本沒把你當回事,你還想挖人。
而研究過李遠檔案的寧國鋒可以肯定一點,李遠這樣處分和功勞幾乎一樣多的兵,是不會被所在部隊樹立成典型重點培養的。挖他,難度不大。
至於軍事素質甚麼的,寧國鋒一點也不擔心。在他眼裡,沒有帶不出的兵,只有帶不出兵的教員。
何部長搖著頭說,“第九小隊是後補上來的,這你知道。東南軍區的首長已經說了,就是借這次機會練練兵。包括第二階段要過來的建制班。他們要搞輕型山地作戰部隊,這是總部首長很關注的改革工作。所以,那是人家的種子,你要走了,他們怎麼辦?能把幾個普通戰士放過來借陸軍偵察兵集訓這個機會練兵,你想想,他們的軍區首長有多重視。總而言之一句話,其他的你隨便挑,工作我來做,唯獨第九小隊,一個兵都不能動!”
寧國鋒早已不是那個只知道往前衝的傻大兵了,他多多少少是有些全域性觀的。何部長這麼一解釋,他也就只能認了。
“可惜了,可惜了。”寧國鋒無可奈何嘆息。
何部長哈哈大笑,“沒甚麼可惜的。兵能不能帶出來,是你的事。從這個方面講,你小子沒資格給我挑挑揀揀的。”
寧國鋒苦笑無言,陪著老首長走進了學校機關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