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氣溫不太低，陽光正好，李遠卻從薛平的話裡感受到了一絲寒意。徐武犧牲了，就死在他面前。他也差點死了，如果歹徒手裡的是一支正常的槍，那麼那顆子彈就能要了他的命。或者，歹徒那一刀扎中了他的心臟。
他連續兩次直面死亡，如此近距離的看見了死神，就真真切切的在他眼前招了招手，就差那麼一步，他就要成另一個世界的人。
李遠相信這一切，相信自己心裡堅信的那一切，當兵保衛祖國已經做好了隨時獻出包括生命在內的一切的心理準備。他不是不怕死，而是因為如果要死人，當兵的全都該死。
他對部隊重燃了希望，這還是他理想中的信仰高地，一直沒有被攻佔的堅固陣地。
他經歷過死亡，因此他怕死了。
此時此刻，薛平不正是如此嗎？
“李遠，你知道我為甚麼堅決要求退伍嗎？我的未來不在部隊，要回家孝順父母，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問題，繼續從軍這些一樣能夠做到。我害怕了，怕死，我死了之後我家人我的朋友們，他們會多難過，我無法想象，但我不能死。是的，我害怕了，所以我要離開部隊。”薛平沉著聲音一口氣說完，心中一大塊石頭也悄然落地。
他終於敢把心裡話講了出來。
五連的扛把子士官，參加過全軍偵察兵集訓拿過名次的集團軍百名優秀士官之一，他說他害怕了，他是因為怕死才想要退伍。
李遠明白了。
“我不願意看到你，或者是其他人，把命丟在部隊。李遠，這是一個很好的時代，沒有戰爭，也不會有戰爭，大家都在忙著賺錢，非常的好，生活越來越好過了，甚麼都有了。房子車子妻子，只要努力，甚麼都會有。過好自己的小日子，一樣為國出力。”薛平沉聲說道。
李遠看著薛平，彷彿看到的是陌生人，越來越陌生。他難以置信的是，這樣話出自於薛平之口，這位連隊裡他唯一敬重的、認為是唯一一位與自己有共同信仰的班長，現在就在他的面前，說出了他從來不屑的話來。
認知在崩塌，這麼一個瞬間，他忽然的意識到，也許全世界都這麼想，唯獨他傻乎乎的為信仰而戰鬥。那是一個人的信仰嗎，那應該是一個集體的信仰，是一支強大軍隊的唯一信仰。
“你做得夠多的了。很多人終其一生也無法企及你現在站立的位置，我指的是功勞。機會落在你的手裡，你訓練搞得紮實，所以你抓住了，鬼門關走一遭，贏得了你作為一名戰士的榮光，也給咱們這個集體帶來了榮光。你真的做得夠多的了。聽我的，到了那邊，不要想著拼命，堅持，堅持走到最後，你就是五連的功臣。”薛平循循教誨。
寒意越發的強烈，李遠的身體出現了微微顫抖的跡象，他拿煙的手在微微顫抖，終於是抽不下了。他動作很慢地直接用手把菸頭捏滅掉，聲音很低沉，“班長，我知道了。”
薛平長吁，拍著李遠的肩膀，“那就好，那就好。”
一個平淡無奇和往日並無二致的中午，營區甚麼都沒有改變，連豬圈那些豬躺下的位置和昨日都並無很大不同。
掛在主幹道兩樹之間的橫幅上寫著：勇往直前不怕犧牲。李遠望著那紅底白字，那麼的扎眼。
春意盎然的正月十五，上午操課時間，部隊都在臥女峰地區搞訓練，營區裡看不到哪怕一名閒散的官兵，除了每個連隊的連隊值日員堅守在樓梯口那裡，就只有連部值班的文書在忙碌著。
金書東手裡拽著一張電文紙從營部那邊腳步匆匆地往回走，一步幾個臺階上樓，進了二樓排房。
排房裡，李遠、徐朗、韓紅軍和毛土金坐在床鋪那裡，笑著閒聊，手裡還夾著煙。毛土金聽到腳步聲的時候已經下意識的掐滅菸頭，金書東進來的時候，恰好看到他把菸頭扔進垃圾桶裡，一臉惶恐地起立問好。
打好的背囊整起地擺在那裡，背囊後面還插著小鍬小鎬，按照三鍬一鎬來配置。每個背囊邊上都有早上請領到手的武器。自己的九五步和四個備用彈夾。這是老步們最基本的也是許多兵唯一的武器。四人都是戰鬥武裝，夏季叢林迷彩作訓服，黑色戰靴，07式攜行具，威風凜凜。
金書東面無表情，看也不看毛土金一眼，把手裡的電文紙遞給李遠，說，“十點之前到指揮組集合。”
李遠還沒看完，金書東就把電文拿回去了，扭頭就走。
“等等！”李遠叫住他。
這會兒，徐朗和韓紅軍緊張了起來。他們是知道李遠和金書東的矛盾的，他們倆一直不對付，最後以一次李遠夥同李堂義在連部堵住金書東打了一頓而全面公開化。
金書東站住，轉過身，微微抬著下巴目光兇狠地盯著李遠。他內心深處害怕李遠，但他又看不起李遠，複雜的心情讓他在面對李遠的時候只能強撐著硬氣。
李遠走過去淡淡地說道，“把完整的命令說一遍，一個字也不能差，否則我現在就打你一頓。”
瞬間空氣凝固了。
毛土金莫名激動——班長太牛逼了！
徐朗和韓紅軍慢慢站起來，緊張了所有的注意力，提防著有可能出現的情況。他們是要準備拉架的，如果打起來。因為他們怕李遠會把金書東打死掉。
金書東恐懼了，他完全沒辦法想象，一個人殺過人之後氣勢會有這麼巨大的變化。過去，他也怕李遠，因為李遠真的敢動手打人，僅此而已。現在，他的恐懼來自於內心深處，是天然的對同類的恐懼感。
他慢慢的展開電文聲線顫抖著念出了命令，一個字一個字地念了出來。唸完之後，他逃也似的走了。
徐朗和韓紅軍鬆了一口氣，在這個當口，真要出點甚麼事，倒黴的是金書東。
毛土金在那裡嘿嘿的傻笑，這種場景對這新兵蛋子來說，那是刺激勁爆的。文書是甚麼人，那可是掛士官軍銜的“幹部”，比排下的班長含金量要高多了。平時見著文書，別說新兵，老兵們都得客客氣氣的。
現在倒好，高大上的連部文書被咱班長給嚇得大氣不敢出，太過癮了！
看了看時間，李遠道，“你們等會，我去向連長指導員辭行。”
“是！”
李遠大步出門準備找吳明軍去，結果沒走幾步，就看見吳明軍和陳濤從樓梯那裡轉過來。
“連長，指導員。”李遠站定，敬禮問好。
“好。準備好了嗎？”吳明軍回禮，道。
其他幾個兵也紛紛起立敬禮問好，吳明軍擺手讓他們坐下，幾個兵搬來椅子，讓吳明軍和陳濤坐下。
“都準備好了，剛剛接到了營部的命令，十點之前到指揮組集合，十點準時出發，旅裡派車送我們走。”李遠回答道。
“好，好。”陳濤笑眯眯的，不住點頭，“首先一個是路上的安全問題。你們是戰鬥狀態機動，這一路過去要二十多個小時的車程，一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保管好武器裝備。”
李遠說道，“是，請指導員放心。”
因為他們攜帶了槍支，不是整建制出動，因此乘坐地方的交通工具不方面。飛機火車肯定是不行的，地方的客車就沒這個必要了，於是旅裡乾脆派中巴車，把所有的參訓隊員送過去。除了五連四個兵，還有二連的四個兵，第九旅一共派出八名參訓隊員，連一個班都不到。
吳明軍說，“出去了，代表的是第九旅，是咱們集團軍，一定要注意言行。全軍偵察兵集訓是陸軍部隊的大盛會，既是展現各部隊風采的機會，更是爭奪榮譽的大盛事。咱們步兵是最老的兵種，是鼻祖，你們可不要丟了老祖宗的臉。”
陳濤呵呵笑擺手，說道，“連長說得沒錯，咱們步兵是最古老的兵種。話說回來，步兵參加偵察兵集訓，本身就有些不太對口，但既然咱們去了，還是要爭取拿到一些成績。當然，安全還是第一位的。搞不出成績來，也不丟人，咱們是步兵嘛。”
李遠看出來了，兩位連隊主官在這方面沒有達成共識。吳明軍當然是希望參訓人員能夠拿回來一些成績。而陳濤關心的則是安全問題，再出個負傷甚麼的，那壓力可就很大了。陳濤是被搞怕了，前腳徐武后腳李遠也差點光榮掉，這可不完全是榮譽。
吳明軍考慮的就是完全的從軍事訓練層面走的了，他心裡惦記著的是試點任務呢。這第一階段集訓打不開手腳，第二階段的建制戰鬥班比拼，會更艱難。實際上，他根本不知道今年的全軍偵察兵集訓是個甚麼樣的規矩，第九旅甚至到集團軍，都沒人知道——還在保密狀態。
“話不多說，總之好好搞。”吳明軍起身說道，“我就不送你們了，去吧。”
“是！”
李遠等人背起背囊提上自己的武器，向連長指導員敬禮，隨即李遠帶隊，呈行進縱隊朝指揮組而去。
沒那麼多矯情，幹出成績來那才有矯情的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