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坐的是班車,專門走鄉鎮的中巴車。
考慮到時間還富餘,大魚班長選擇了坐這個車返回營區,一張票不過八塊錢,能省不少錢。
下午三點多,車裡十幾位乘客,略顯空蕩。
李遠的情緒一直未能平復,心裡滿滿的是自責。錯怪了大魚班長,而且錯得很離譜。
“班長,他們……政府難道沒有給甚麼補助嗎?”李遠心裡很難受,尤其看到幾個孩子擠在不到十個平方的房間裡認真寫作業,當時他的眼淚就沒法忍住。
大魚班長沉聲說道,“有,但杯水車薪。治病需要很多錢,他以前負過傷,那些傷現在都成了棘手的問題。”
“部隊呢?他是退役軍人,而且負過傷,部隊怎麼可以不管。”李遠憤憤不平。
“小李,情況沒有你想得那麼簡單。”大魚班長的聲線有些顫抖,卻不打算再往下說些甚麼。
那名重病臥床的男子叫劉貴,大魚班長的戰友。
李遠咬著牙齒道,“至少應該給他找一個住的地方,那裡藏汙納垢的……”
“小李。”大魚班長嚴肅地說道,“劉貴一家住的地方,是他們村的姐妹提供的,平常劉貴的兒女,多得她們的照顧。那些女孩從事甚麼行當我不關心,但對劉貴一家來說,她們是恩人。”
李遠沉默了,他很難理解這樣的現象。那些出賣皮肉的女孩,有那麼崇高的精神嗎?既然她們那麼的善良,為甚麼要從事非法行業?李遠的腦子很亂,在他眼裡,社會越來越陌生。
“班長,咱們能申請組織捐款嗎?”李遠心裡燃起希望。
大魚班長道,“已經組織過了。”
李遠的眼神頓時暗淡下來。
“會有辦法的,無論如何,也要讓劉貴好起來。”大魚班長道。
此時的李遠才知道,大魚班長基本每個月都要外出市區一趟。請假的時候他看到了記錄,原以為大魚班長是外出公幹的,現在才知道,是為了探望劉貴,並且送去錢。
劉貴的病要治好,保守估計至少要三十萬。
對一個月津貼三百零二塊的李遠來說,這是一個天文數字。
“班長,我一個月能拿多少工資?”李遠忽然想起自己現在已經是一期士官,拿的是工資。
部隊是先拿錢再幹活的,也就是說,元旦前後,李遠已經拿了他轉為一期士官的第一個月工資,但是他沒有去檢視銀行卡,不知道能有多少錢。
大魚班長扭頭看著李遠,笑了笑,說,“你想幹甚麼?”
“都給劉貴班長,我反正不花甚麼錢。”李遠道。
大魚班長道,“據我所知,你還有個弟弟在上高中,你家裡條件也不是很好。”
李遠沉默了。
拍了拍李遠的肩膀,大魚班長道,“小子,我告訴你,遇事不要著急。這個事情是今天發生的嗎,不是,既然很早之前發生了,說明該想的辦法我已經想過,並且我一直在堅持著,說明是有希望的。天無絕人之路,辦法總比困難多。”
“班長,我知道,我就是,我就是心裡難受。”李遠低聲道,“這對他不公平。他付出了那麼多,為甚麼生了重病國家不管。我想不通。”
大魚班長安慰地拍著李遠的後背,沉默不語。
良久,大魚班長緩聲說,“比起戰死前線的弟兄,我們這些活下來的,知足了,還有甚麼資格去控訴不公平。”
李遠慢慢抬起頭看著大魚班長,眼睛瞪得大大的。
大魚班長淡淡地說道,“你孤身一人面對三名持械歹徒的時候,想過回報嗎?”
他笑了笑,抱著胳膊開始閉目養神。
李遠的內心被觸動了,他慢慢沉思下來。是啊,自己又曾幾何時想過回報,搏鬥中活下來,想過立功受獎嗎,沒有,只是慶幸活了下來。他沒有意識到,中國軍人的精神,已經深深的融入了他的骨頭裡去。
那種精神叫奉獻。
搖搖晃晃到了鎮上的汽車站,到處亂哄哄的,水果攤飲料攤服裝攤,把站前的空地佔去了一大半,恰逢下班時間,熟食攤也擺了好幾家,趕車的急匆匆,買菜的頻頻在攤前駐足。
下了車,李遠深深呼吸了一口習慣性地掃視了一圈周遭,看見個婦女抱著孩子下車,腳步匆匆的往居民區那邊走去。
李遠胳膊撞了大魚班長一下,低聲道,“班長,看穿黑色絲襪的婦女。”
大魚班長順著李遠的目光看過去,頓時臉色一寒,低聲道,“走。”
兩人以攤販和行人作為掩護,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經過一家菸酒店,李遠快步走進去,把手裡的兩大袋藥品一放,掏出士兵證,急促地對老闆說,“同志,我是部隊的,這些東西我寄存一下,謝謝了!”
沒等老闆回過神來,李遠就趕緊出門,抬眼一掃,看見大魚班長已經穩穩的跟著那抱小孩的黑絲襪婦女,暗暗鬆了口氣,加快腳步抄近道包抄過去。
大魚班長拿出手機來打電話,一邊走一邊低聲說著甚麼,他加快腳步超過黑絲襪婦女,同時提高了音量,一邊四處張望一邊說話,目光掃過抱小孩的婦女,“對,我到這個十三橫巷了,對對對,你講的哪個位置,哦,這邊有個叫富昌的小超市,是的,好的,我四處問問。”
掛了電話,大魚班長停下腳步轉過身,擋在黑絲襪婦女面前,笑呵呵的問道,“勞駕阿妹,這個東北餃子館怎麼走?”
說話的時候,大魚班長注意到黑絲襪婦女抱著的小孩悍然睡熟,小胳膊和小腿隨著黑絲襪婦女的步伐一晃一晃的,胖嘟嘟的小男孩,很可愛。
黑絲襪婦女笑著說,“大哥,不清楚哦,我過來走親戚的,這不,孩子都睡著了,唉,這一路折騰了。”
“呵呵,原來是這樣,那行,謝謝了啊。”大魚班長笑著擺擺手。
黑絲襪婦女很禮貌的點頭,又腳步匆匆地走了。
這裡的行人不多,大魚班長不好再跟太近,只能裝作打電話的樣子在原地踱步。看到李遠從另一個方向接近了黑絲襪婦女,大魚班長這才鬆口氣。等李遠跟著黑絲襪婦女拐進前面的巷子,大魚班長連忙小跑過去,確認了方向。
沒兩分鐘,派出所的人來了,兩名民警帶了兩名治安員。
剛才在電話裡,大魚班長已經把具體的位置說了個一清二楚,富昌超市就是最明顯的標識。
詳細地介紹了情況,大魚班長道,“同志,我有個兵在跟著,事不宜遲,抓緊行動吧。”
民警如臨大敵,絲毫沒有猶豫,道,“解放軍同志,感謝你。我們人手不足,通知所裡調人怕是來不及了,請你協助我們進行解救。”
“沒問題!”大魚班長毫不猶豫答應下來。
“車就停在這裡,步行過去。”帶隊的民警很冷靜。
大魚班長在前面帶路,一行人沿著李遠跟蹤的方向找過去。
卻說李遠默契地接替大魚班長跟著黑絲襪婦女,小心翼翼地利用一切能夠利用的地形和障礙物隱藏著自己的蹤跡,一直跟到了一棟三層樓前面。那黑絲襪婦女很謹慎,站在那裡左看右看觀察了起來。
此時天色已經有些暗,李遠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那裡無疑是人販子的一個據點,一旦黑絲襪婦女進了樓裡,事情就更難控制了,必須要在此之前制服她,救下小孩。
他深呼吸著,猛地邁開大步子衝著黑絲襪婦女就過去了。
“大姐,請等等,我沒帶鑰匙。”李遠笑著大聲說。
他斷定黑絲襪婦女不是長期待在那裡的租客,同時也肯定那棟樓有很多用於出租的房子。這些判斷是有依據的,黑絲襪婦女如果是住在這裡的,那麼她剛才在行走的時候不會向兩邊看。李遠知道這一片有許多出租屋,大多數在鎮子西面工業區工作的外來人員居住。
果不其然,那黑絲襪婦女明顯的愣了一下,笑著說,“我沒鑰匙。”
已經不重要了,因為此時李遠已經走到了黑絲襪婦女的跟前。他儘量讓臉上的笑容自然些憨厚些人畜無害些,心裡盤算著出手的時機。經過了臥女峰地區的那一場玩命之後,李遠的心理素質有了很明顯的提高。
正當他要動手時,門突然開了,一名男子閃身出來,正要和黑絲襪婦女說話,轉眼看見李遠,頓時警惕起來,問,“他是誰?”
眼看就要暴露,李遠等不及大魚班長的支援了。
他瞬間出手,一個側踹向男子。必須要一招解決掉男子,否則後患無窮,因此用盡了全力。那名男子根本來不及反應,胸口正正的中了這一腳,隨即就聽見胸口的骨頭噼裡啪啦的響,整個人跟破麻袋一樣向後倒飛了出去,雙腳幾乎要離開地面。
在黑絲襪婦女瞠目結舌的當口,李遠的拳頭已經到了,一拳砸在她的鼻樑上,她眼前一黑,甚至都沒來得及感到痛感,整個人就軟綿綿的倒下去。
李遠敢在小孩掉在地上之前接到了他,小孩還在昏睡當中。
這會兒,李遠聽到身後有急促的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大魚班長帶著警察飛奔趕到。
心情大好,李遠握拳,看著自己的拳頭自言自語:“試問當今世上誰受得了我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