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直的主幹道,混凝土鋼筋結構,當時鋪築的時候,是按照能通行主戰坦克的標準來的,六十噸的坦克隨便跑。
一側是整齊排列的營房,全都是一模一樣的雙排三層洋樓,另一側由北大門起往南大門走,是足球場、籃球場、障礙場、菜地、步坦協同戰術訓練場,整整兩公里。
路燈亮了起來,營房裡該亮燈的亮燈,該黑乎乎的地方絕對不會有一絲光亮。
李遠跟在陳濤的身後步調一致地走著,心裡很不是滋味。他雖然沒有立大功了的自滿自得,也沒有犯了錯誤之後的悔恨心痛。只是感到委屈感到不忿,無論做甚麼怎麼做都是錯的。
陳濤放慢腳步,回頭看了李遠一眼,道,“你走上來。”
兩人並肩往指揮組走。
陳濤嘆口氣,拍了拍李遠的肩膀,說,“李遠啊,我相信你是知道紀律的。你立功了,全連都替你高興。犯了錯誤,那就得按照紀律來接受處分。要做好一件事不難,難的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好。”
李遠沒有甚麼心思思考陳濤的話,心裡那個憋了很久的問題,他再也忍不住了,問,“指導員,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為甚麼還要給我處分?我知道這個兵我沒當好,我沒臉提甚麼條件,可是我畢竟負過傷,就衝這一點,在我回家之前,部隊為甚麼還要給我處分?”
他知道陳濤帶他往指揮組走是要去接受關禁閉處分,因此越想越感到委屈。
陳濤停下腳步,皺眉看著李遠,他感到疑惑,李遠的話,似乎有甚麼誤會,他問道,“李遠,甚麼到了這個地步。烈屬被欺負,為了保護烈屬,你出手了,這沒有錯,但是你下手太重了,你是赤手空拳打死過兩名窮兇極惡犯罪嫌疑人的兵,是我們部隊的優秀戰士,可你面對的是普通人,你應該控制好下手的力度。”
無奈地搖了搖頭,陳濤拍著李遠的肩膀,說,“實話告訴你吧,關你三天緊閉,就是做個樣子,這個處分不會體現在檔案裡。九八年以來,五連就出了你這麼一個一等功,連隊會維護好你的。你放寬心。”
李遠反倒是愣住了,“指導員,甚麼意思?不是要我退伍回家嗎?”
陳濤猛地一怔,隨即全明白了,哈哈大笑,笑了一陣子,才道,“誰跟你說的?你想退伍回家,我告訴你,就算連隊願意,旅裡也不會放心走!你小子怕是不知道一等功意味著甚麼。”
“走吧,權當在指揮組住幾天,最後一批新兵很快入營了,到時候你可得給我好好的把擔子擔起來。”陳濤說。
李遠暈乎乎的跟著陳濤繼續往指揮組走,事情變化得太快,一下子消化不了。他是做好了收拾鋪蓋卷退伍回家的心理準備的,怎麼也沒有想到突然的就有了這麼戲劇性的變化。
不是發生了變化,而是他內心深處從來沒有認為自己能做到那麼優秀。
關禁閉有甚麼,上一次被關禁閉還只是兩個多月前,李遠已經輕車熟路了,並且很開心。他有點喜歡部隊了。
指揮組的警衛班派了個士官送了一床被子過來,李遠就踏踏實實的睡下了。知道里面關著的是“上次赤手空拳打死倆犯罪嫌疑人”的兵,警衛班計程車官班長臨走的時候留下了一包灰狼和打火機。
李遠要開始適應躺在功勞簿上的日子了。
三樓三排排房裡,晚點名之後,老兵們各有各的忙活。洗澡的洗澡,搞體能的搞體能。在部隊到了這個階段,體能怎麼搞要不要搞,班排長已經不怎麼管了。老兵們自然的知道應該怎麼做,而不需要被逼著去做,因為老兵們很清楚,體能跟不上,其他科目都是海市蜃樓。
李堂義在整理床鋪,薛平和歐陽各自坐在自己的床鋪上抽菸。老兵排計程車官沒幾個,大部分都下新兵連帶新兵了。因為各個地區走兵的時間不統一,所以新兵是分批過來的,整個過程會持續半個月。對新兵來說,最早入營的能更快地適應部隊生活,晚到的就要辛苦一些。
薛平第五年了,按照慣例,他進入了“養老”階段,無心在續簽的,安安穩穩過完最後一年退伍回家,有心再籤二期的,那就得努力幹成幾件事。在這種情況下,薛平沒有去帶新兵,已經說明了問題——他是不準備籤二期了。
歐陽是要帶新兵的,但是目前新兵還沒到齊,他的班還沒影,因此暫時在老兵排這裡跟著。
“李堂義,李遠恢復得怎麼樣?”薛平問道。
排房的佈置很簡單,四排架子床,中間兩排是並在一起的,左右兩條過道。薛平和歐陽分別睡左右兩側最裡面的下鋪,中間最裡面的兩個下鋪是空出來的,因為那是留給李遠和李堂義的。
這要在之前,根本不會有人去給李遠留位置,甚至乾脆就留個上鋪出來。誰都想睡下鋪。今時不同往日,不管出於甚麼想法,大家對李遠的態度都是有了巨大變化的。
李堂義一邊整理著床鋪,一邊說,“恢復得很不錯,醫生說不會留下甚麼後遺症,就是肚子那一刀有點深,切了兩公分的腸子。”
“槍傷呢?”薛平關切問道。
“沒問題,那槍是仿製的,子彈沒甚麼威力,只打進了皮肉裡,裡面沒事。”李堂義道。
薛平鬆口氣,說,“那就可以放心了,養好傷又是一條好漢。”
“是啊,醫生說他的體質比較好,恢復得很快。”李堂義笑著說。
薛平呵呵笑起來,給歐陽打眼色。
歐陽用力抽了一口煙,往垃圾桶裡磕了磕菸灰,拿起放在書桌上的紅狼,走過來遞給李堂義,“整一根。”
微微愣了一下,李堂義接過煙,歐陽給他點上,招手叫過來一個兵,“你過來給李堂義班長整理一下床鋪。”
扛了一條細折槓加麥穗環繞交叉步槍,按照傳統稱呼,只要是士官,不管是否擔任班長,都稱呼為班長。
李堂義也不矯情,放手讓那名上等兵幫著整理床鋪,也沒有甚麼好整理的,簡單得很。
“聽說徐武的妹妹被欺負了。”歐陽說道。
“是,回來之前我和李遠去看徐悅,剛好碰見,李遠把人打了個嚴重腦震盪。”李堂義道。
歐陽斷然說道,“打得好!烈屬都欺負,就得往死裡幹!堂義,你和李遠是徐武的同學,又都是咱們二排的。徐悅的事情你們要多關心,從今往後,徐悅就是咱們二排所有弟兄的妹妹!”
“歐陽,一排三排算甚麼?”洗完澡走出來的石非剛好聽見這句話,冷笑著說,“徐武是二排的,是不是五連的?”
“石頭,歐陽不是那意思。”薛平笑道。
石非是三排計程車官,和薛平一樣,也是第五年了,五連就他們倆資格最老,也是沒了熱情就等著混完最後一年退伍回家的人,因此地位很超然,連長指導員和他們說話都是客客氣氣的。
“徐武是咱們五連的弟兄,他的妹妹就是咱們全連弟兄的妹妹。歐陽,你這個人就是小集體主義。”石非笑著指點歐陽。
歐陽卻不敢頂嘴,因為他新兵的時候,石非是他的班長,道,“老班長,我表達得不夠清楚,呵呵,對,徐悅是咱們全連弟兄的妹妹,她的事就是咱們的事!”
“這還差不多。”石非坐在了最外面的架子床下鋪,按照規定,那個位置應該是排長睡的,但是老兵排沒排長,石非擔任代理排長,基本上是和薛平負責管理老兵排。
歐陽拍了拍李堂義的肩膀,沉聲說,“徐悅那邊有甚麼需要幫助的,儘管開口,聽見沒?”
“是,我知道。”李堂義道。
儘管他對歐陽不是很感冒,可他相信歐陽說的是心裡話。徐武是大家的弟兄,他的妹妹是全連弟兄的妹妹。
“對了,李遠人呢,和連長在談心?”薛平問道。
李堂義正要說甚麼,一個兵衝進來,氣喘喘地說道,“班長,李遠被關禁閉了,我剛去連部,文書說的。”
“甚麼!”薛平一下子坐起來,“關禁閉?”
所有老兵都停下了動作,表情驚愕。
“為甚麼關禁閉?”薛平急聲問道。
那個兵搖頭,“我不知道,文書也不知道。”
石非半躺著,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不知道在想甚麼,排房裡就他一個還是躺著的。
歐陽扭頭問李堂義,“堂義,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怎麼就關禁閉了?”
大家都看過來。
李堂義嘆口氣,說,“李遠下手太重,那個捱打的,聽說得在醫院接受很長一段時間的治療。”
眾人沉默了,心裡都在想,李遠下手重這個太正常不過了,那個被他膝蓋跪爆襠部的犯罪嫌疑人是怎麼死的,可不就是因為襠部被跪爆了生生疼的嗎!那可是活生生的屌爆了。
“我找連長去!”歐陽菸頭一扔,氣呼呼的就要往外走。
剛剛躺著的石非突然的坐起來,一把拽住歐陽,“你給我待著。”
其他蠢蠢欲動的見狀,紛紛剎住了腳步。
石非掃了一眼,說,“該洗澡洗澡該睡覺睡覺。”
此時,薛平也差不多想到了甚麼,揮手說道,“都準備就寢吧,明天再看看情況。”
雲裡霧裡的老兵們儘管不明白這是為甚麼,但依然不折不扣的執行命令——準備就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