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連隊出發,往北門跑,隨即向西折,上黑木崖,穿過老營房,再折向南,沿著器械棚和菜地邊上的土路跑,右手邊是圍牆,翻過去就是小賣部,一直跑,再上高土坡,隨即進入老主幹道,穿過家屬區,隨即從步坦協同戰術訓練場邊上狂奔向南,在指揮組的位置折向東,經過指揮組,折向北進入新主幹道,跑,在一營前面右轉上好漢坡,扛過最後一段大直道,迎來三營的長下坡,這會兒該專向西了,隨即再入新主幹道,轉向南,經過四連,回到連隊。
這就是營區內的五公里路線。
甭管哪個連隊,只要從連隊出發走同樣的路線再回到連隊,五公里足足的。
李遠的腦袋是懵的,他無所適從,感到了從來沒有過的難受與惶恐。說不出為甚麼難受,也不知因何而惶恐,只是此時此刻踏上五公里越野的路線,再也沒有之前閒庭散步的自得感,心裡彷彿壓了一大塊石頭,讓他喘不過氣來。
也許這就叫做壓力。
他從來沒有感覺到過壓力的存在。
事情為甚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再也回不到舒服的日子了嗎?
或者,也許真的要離開部隊了。
就算要走,也不能低著腦袋走吧?
為了徐武,必須要爭這口氣!
一定是連長和指導員串通好了的,用這種辦法逼自己主動放棄離隊!
王八蛋!
我偏不讓你們如願!
他恨,恨吳明軍,恨他的出爾反爾,恨他的違背承諾!
“老李!我來了!!!”
李堂義從後面狂奔追上來,大吼著,“要走,咱哥倆一塊兒走!”
他甚麼也沒帶,拼了命地追上來。
同樣的念頭,就算要走,也不能這樣走!
連隊一側主幹道,那一道水泥地面上為了預防熱脹冷縮切割出來的縫隙就是起跑線。
吳明軍站在路邊,手裡捏著秒錶,面無表情地說道,“一人犯錯,集體受罰,走吧。”
二排的兵們一股氣就衝了出去,誰也沒有怨言,誰也別有怨言——這就叫做集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陳濤走過來和吳明軍站在一起,拿出煙遞給他一根,自己點了根抽了一口,說,“老吳,你的法子,我看也沒有甚麼效果。”
吳明軍下意識的扭頭看向家屬區那邊,從這裡能夠看到那邊的路線,遠遠的能看見李遠正在爬高土坡,李堂義已經追上他陪著他跑。看了看時間,吳明軍心裡很不是滋味——以這個速度,根本不可能跑進十七分鐘。
在這個營區裡的所有的兵,已經數不清楚跑了多少次這條五公里越野路線。不需要去計算,抬眼看一下位置,再一看花去的時間,甚麼距離以及最終到達終點的耗時,自然有相對準確的資料出來。
太熟悉了。
“等著吧,他的心氣很高,同時還認死理,我認為是有用的。”吳明軍說道。
陳濤無奈地搖頭笑了,“都甚麼時候了,你還護著他。”
“我不是護著他,是相信他的能力。”吳明軍道。
陳濤吐了口煙,說,“沒錯,他是有這個能力,問題是,他從來沒有想過盡力,明白嗎?他和徐武比,屁都不是!”
吳明軍重重抽了一口煙,然後徐徐吐出來,轉移了話題,說道,“新兵馬上要入營了,老兵的管理,今年我打算搞點別的。”
搭檔了三年,陳濤對吳明軍的瞭解,甚至超過了對自己老婆的瞭解。吳明軍這麼一說,陳濤就猜到了個八成。
“你打算搞三個月的高強度?”陳濤皺眉道。
三個月的高強度,很容易把兵搞廢掉。但是陳濤也明白吳明軍為甚麼會有這個打算——五連必須要加倍付出才能重新奪回屬於自己的榮譽。
吳明軍那張黑臉一如既往的沒有甚麼表情,比之以往,此時他的臉色更添了幾分愁色,他沉聲說道,“走到今天,二七五團就剩下一個營,當年的二營變成了現在的五連。你應該還記得,十年前,你我還是戰士,那一場特大洪水,我們二營沒丟臉,我們打出了英雄營的榮譽稱號。”
他的心情非常的沉重,“五連如果砸在你我手裡,我們就是老二七五團的罪人。”
英雄營,放眼全軍,能被冠以“英雄”的單位有幾個?
陳濤的心情也異常的沉重,很多時候,榮譽就是壓力,一朝揚名,守住榮譽卻是沒有盡頭的任務。
解放戰爭中,這支部隊被總前委稱之為鐵掃把,狂風掃落葉般席捲戰場打得國民黨部隊暈頭轉向聞風喪膽。從那時起,一代代的戰士,把“鐵掃把五連”這個綽號延續了下來。
連隊主官一代一代,不知道走出去多少高階將領。這個沒有全軍級榮譽稱號的連隊幾乎沒有名氣,不為外界所知,然而,哪怕是一營那個全國全軍聞名的頭號主力連隊,面對鐵掃把五連,也不敢說“我比你牛逼”之類的話。
一營二連,二營五連,幾十年來棋逢對手一直在爭個不停,誰是旅裡面的頭號主力連隊,拿成績說話,戰場上見高低。
三年前,吳明軍和陳濤先後接任五連的主官,一位擔任連長,一位擔任指導員。二人皆為旅裡的尖子幹部,因此派到了五連。可是結果卻是讓旅領導百思不得其解——五連的建設沒搞上去,反而一年比一年差。
到了今年,還死了一個兵。
當兵打仗怎麼會不死人,可沒有戰爭的日子太長了,搞訓練搞出人命來,包括許多領導,心裡都很難接受。
吳明軍和陳濤心裡的壓力之大,也許只有他們自己心裡才清楚。
二連的連長在交班會上已經敢說“五連不行了”這樣的話!
“老吳,鐵掃把連不能砸在你我手裡,我支援你的計劃。”陳濤毅然地說道。“出了問題,我和你一起扛!”
吳明軍感激地看著搭檔,緩緩點了點頭。
遠在南門那邊的指揮組,李遠眼前的場景已經開始劇烈地顫抖,出現了缺氧的症狀,呼吸越發急促。
李堂義在他一側緊跟著跑,衝他喊道,“老李!一半了!一半了!但是我告訴你!現在的速度根本跑不進十七分鐘!你聽見了嗎!要加快速度!調整呼吸!調整呼吸!快起來!三步一吸三步一呼!把步子邁開!邁開!腳跟向屁股打!”
這些是李遠經常對新兵蛋子們說的話,如今角色發生了轉變。
“指導員說你兩年以來從來沒有為連隊爭過光!你讓他看看!讓他看看!你李遠,是行的!”
李遠的速度沒有甚麼變化,他已經進入了咬牙堅持的階段,心裡沒了勇往直前向前衝的那股氣。
李堂義急了,他急了,他恨不得把李遠拽起來向前狂奔。他沒有任何負重,他自信自己能夠幫助李遠提升速度。
“老李!步槍給我!把槍給我!揹包給我!”李堂義不管了,伸手去扒。
李遠用力甩開李堂義的手,堅決無比。
儘管周遭沒有任何人影,不會擔心被看到作弊嗎,哪怕是爬到終點,他也不會這樣做。
李堂義怒了,大吼著,“李遠!徐武的遺書你知道寫了甚麼嗎!他希望你能留下來!你必須得留下來!為了徐武!你讓我替你扛一段!!!”
說不上是哪句話,一下子閃電一般戳進了李遠的腦子裡,電閃雷鳴。一股怒火從心底狂暴地騰起來,瞬間傳遍全身。
“我要留下來!”
李路低吼著,瞪著變了紅色的眼睛發足狂奔起來,一下子竟然甩開了李堂義幾個身位!
李堂義猛然一愣,他從來沒有見過李遠能跑出這個速度來,尤其是在最艱難的中段。他咬牙加快速度追了上去。
前方是好漢坡,那是依託地形修起來的足有百米長的幾乎有四十五度的長坡,路面上鋪著的是碎石子,踩上去猶如踩在爛泥裡一般。這個長坡,恰好是在五公里越野路線的三點五公里處,是體力消耗最嚴重的階段。
通常來說,在這個階段,保持速度跑到四點五公里處,讓體力進行一些恢復,最後五百米均勻加速衝刺,是最佳選擇。
但是,好漢坡的存在讓所謂的最佳方案根本沒有實施的可能性。
榨乾兵們最後一滴體力、在兵們意志最薄弱的時候給予重重一擊是好漢坡存在的作用。幹部骨幹們說,能一口氣衝上這個長坡的方為好漢,好漢坡之名由此而來。
李堂義目瞪口呆的看見李遠猶如草地狂奔中的兔子,腳後跟揚著灰塵向好漢坡頂衝擊,那個速度幾乎不比百米跑慢多少!
他咬牙奮力追趕,卻發現沒有任何負重的自己距離李遠越來越遠!
當他衝到半坡的時候,李遠已經登頂,一轉眼就不見了身影。登頂後,是一段五百多米的大直道,然後是四連後面的長下坡。按照現在的時間計算,李遠保持同樣的速度繼續向前,他很有可能跑進十七分鐘!
所有人都預料不到一個兵的潛能爆發出來,會創造出甚麼樣的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