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航場站的氣氛與以往的任何時候都要不一樣,每一位能看見表情的,都是緊緊抿嘴的凝重之色。
救護車停在了跑道邊上,好幾臺越野車也在那裡停著,第九旅參謀長、陸航團的團長政委全都在等著。
一架架米-171返航,其中一架運載著徐武。
徐武摔下去之後,機降訓練被立即叫停,沒有落地的兵,全部隨米-171返回場站。
運載徐武的米-171首先降落,嚴陣以待的醫護人員推著車子狂奔過去,現場頓時一片慌亂。
膝蓋高的枯黃的野草在旋翼高速旋轉產生的向下風力的作用下瘋狂地扭動著身軀,廣闊平坦的飛行區卻是一片肅穆之氣。
第九旅副旅長鬍文兵、旅參謀長薛貴仁以及第九旅的參訓領導們在米-171還沒完成落地的時候就大步走了過去,和醫護人員同時到了後艙門。陸航團的團長政委一臉凝重緊跟著過去。隨後跟著擔架車轉移到救護車附近,主治醫生跟著擔架車小跑著進行檢查。
“來不及了!”主治醫生突然大喊。
醫護人員馬上就地展開對徐武進行急救,領導們奔跑過來神情萬分緊張。此時,薛貴仁對身邊的參謀沉聲下達命令:“收攏部隊帶回營地,任何人不得離開營地,幹部要控制好部隊!”
“是!”參謀跑著去傳達命令。
李遠所在的米-171降落,後艙門開啟,他掙開排長,第一個衝出來。抬眼看見救護車,他死死咬著牙齒不管不顧地衝過來。
主治醫生緊張的動作驟然停下來,深深呼吸著,緩緩抬起頭,向領導們搖頭。李遠趕到,看到主治醫生慢慢站起來,低頭看著徐武。躺在墊子上的徐武安安靜靜的像是睡著了過去。
李遠一下子停下腳步站在那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在搖晃,模糊不清,耳邊的聲音越來越大,大到他分不清楚那是甚麼聲音。排長帶著二排的兵們跑過來,腳步慢慢的停下來,在李遠的身後站著。
陸航團的副團長機長直接熄滅了引擎,跳下飛機狂奔過來。他恰好的看見醫護人員把白布拉起來蓋住了徐武的頭部。他也猛地站住了腳步,神情呆滯。
現場所有人肅立不動,除了遠處的引擎聲和旋翼高速旋轉的風聲,沒有一絲一毫多餘的聲音。
胡副旅長大步走過來,問排長:“吳明軍呢?”
“報告!連長在另一架直升機!”排長回答。
胡副旅長指著排長,嚴肅地說道:“把部隊帶走,告訴吳明軍,清點人數之後,部隊帶回營地!”
“是!”排長敬禮,儘管他的腦子裡依然暈乎乎的。
排長整理隊伍。
李遠猛地看到那位副團長機長站在那裡,雙眼登時通紅,胸腔裡被憤怒填滿。在所有人都預料不到的情況下,他衝過去一個前撲把副團長機長撲倒摁在地上,掄起拳頭就往副團長機長的臉面上砸!
“李遠你幹甚麼!”排長大吃一驚,衝過去抱住李遠死命的往後拖。二排的班長跑過來,合力把李遠給控制住。
李遠牙齒咬得嘎嘣作響,那眼睛血紅血紅的,奮力地掙扎著,死死的盯著躺在那裡滿臉是血的副團長機長。
“放開我!老子要打死他!放開!!!”
那邊的領導看過來,看到了一名出離憤怒完全失控了的上等兵。排長整個人都亂了,和幾位班長直接把李遠的雙手雙腳控制住,整個人抬起來飛快的往遠處跑,二排的兵們在副班長的組織下,跑步前進連忙跟上。
現場恢復了平靜。
醫護人員連忙檢查了副團長機長的傷勢,說,“要做個詳細的檢查,排除腦震盪的可能。”
副團長機長擦了擦臉上的血,搖了搖頭,說,“我沒事。”
他望著那名被好幾個班長控制著手腳抬走的上等兵依然不住的奮力掙扎著,越來越遠,心裡深深地嘆了口氣。
武警某機動師營區,這個部隊被調到了新疆輪駐,此時作為九旅二營機降訓練的臨時駐地來使用。營區氣氛凝重,到處都透著嚴肅。在外活動的幾乎只有機關幹部,他們大多邁開步伐腳步匆匆。摩步二營臨時進入了教育學習,組織兵們在室內學習紀律條令。
此時,兵們身上的征塵未洗,身上穿著的依然是迷彩服,腳上蹬著的是作戰靴。部分官兵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情,只是對突然的變化感到奇怪。
因為陸航團的力量有限,因此第九旅下轄的四個步兵營是按照一次一個營的頻率輪流在此進行為期半個月的駐訓,專門搞機降訓練。
五連二排成了重點管理的單位,這裡面,李遠成了重點管理人員。時時刻刻至少有一名幹部和一名骨幹看著他。連長吳明軍在知道了整件事情的經過之後,壓著悲痛,和指導員陳濤緊急商量應對措施。
第一件事是把部隊管控好。
第二件事也是把部隊管控好。
第三件事依然是把部隊管控好。
副旅長鬍文兵、參謀長薛貴仁返回臨時駐地之後,馬上召開了緊急會議,五連連長吳明軍和指導員陳濤參加了級別最低也是營長的緊急會議。
“集團軍批准,旅裡命令,提前結束機降訓練,部隊帶回。同志們,回去之後馬上收尾,明天早上八時整出發返回駐地。”薛貴仁最後下達了命令。
胡副旅長應當是此次駐訓的最高領導,但是他已經確定要轉業,接替他職務的是薛貴仁參謀長,因此這次駐訓的帶隊領導是薛貴仁。
發生了這樣的事情,胡副旅長的心情很沉重。
會議結束之後,他把吳明軍和陳濤叫過來,說道,“重點是部隊的情緒,一定要引導好,確保官兵們不會在思想上鑽牛角尖。”
吳明軍道,“老連長,這個事情,上級怎麼定性?徐武的戰術動作沒有絲毫問題,機長的操作也沒有問題。這屬於因公。”
“你急甚麼!”胡副旅長心情本就鬱悶,一聽這話,火氣就上來了,“具體是個甚麼情況,上級會調查清楚!你的任務是把部隊管好!尤其是那個打人的兵!你做好心理準備,要處分的!”
“是!”吳明軍咬牙敬禮。
擺了擺手,胡副旅長走了。這樣的事情發生在即將轉業回地方的當口,對他來說是更難接受的,哪怕此次駐訓的帶隊領導不是他。
長長嘆了口氣,吳明軍問陳濤,“李遠呢?”
“在排房裡,我告訴二排長無論如何也要看好他,寸步不離。”陳濤道。
吳明軍沉聲說,“今晚安排幹部骨幹輪流守著他,那是個瘋子,指不定會鬧出甚麼事情來!”
“放心吧。”
兩位連隊主官心事重重地往營房那邊走去——這個年,不好過了。
最瞭解李遠和徐武之間感情的,除了李堂義就是吳明軍。當年是吳明軍把他們三人從白鷺大學召回來的。吳明軍也想不到他們三人會那麼湊巧的分到自己的連隊裡。集團軍大部分部隊都是採取抓鬮的方式來選兵,你不可能開啟了檔案挑,除非是特殊單位,比如特大,比如軍直機關。
那是非常難得的緣分。
可惜結果卻不足以讓吳明軍滿意。李堂義和徐武都是好兵,軍事素質拔尖,內務搞得一流,服從命令意識強,哪哪都好。但李遠卻讓吳明軍頭疼到現在——這個兵最大的問題就是態度!
得過且過,任憑你怎麼說怎麼訓,他始終就是中不溜秋的那一類,傷透了吳明軍的心。若是隻是如此那倒還能忍一忍,吳明軍最無法忍受的是李遠身上的那股江湖義氣!
你讓他為了連隊榮譽去努把力把訓練搞上去,他分明有那個實力,就偏不,因為怕累!如果是為了所謂的兄弟情義,他敢直接和幹部骨幹開戰!
新兵剛下連,李遠和徐武分到同一個班。有一次徐武犯了個錯,班長踢了他一腳,李遠當時就衝上去和班長打了起來。這樣的兵,吳明軍從軍十數年也沒遇到過幾個。
諸如此類的事情,他就跟人動手,一年下來,連隊裡差不多一半的班長都和他打過架。這要是換成了其他兵,禁閉室地板也該坐穿了。實際上,連隊內部這種兵們打架的事情,一般都會內部處理。
兩年下來,李遠混得不好不壞。一方面因為沒有為集體爭過甚麼光彩回來,另一方面因為重義氣倒是也得到許多兵的認同。連和他打過架的幾個班長,也不會記恨他。能為兄弟戰友出頭的人,壞不到哪裡去。
吳明軍說李遠是瘋子,原因正是如此。
他身邊的兄弟戰友受點委屈他都敢動手打人,現在,他最好的同學最好的戰友在他面前摔了下去,吳明軍真不知道他會做出甚麼事情來。
在陸航場站的時候,他完全不顧那麼多領導在場,敢把一個副團長摁在地上打,已經充分說明他已經被憤怒衝昏了頭腦!
絕對不能再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