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寧修剛進屋,就看到客廳裡一派喜氣洋洋的景象,一個圓臉的傭人興沖沖的跑過來,對著他道:“修少爺,淺淺小姐回來了!”
易寧修腦內空白了一下,他有一瞬間,竟然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
“在哪?”
“她在祠堂給易老上香呢。”
易寧修點了點頭,把外套放在一旁女傭的手上,見對方睜著眼睛一臉期待的看著她,頓了頓,才道:“你們去忙吧。”
“修少爺……”圓臉女傭不滿道,“淺淺小姐回來了,您就甚麼表示都沒有嗎?”
“別去打擾她。”
“還有呢?”
“別去告訴她我回來了。”易寧修慢慢道,“她應該……也不希望見到我吧。”
他琉璃色的眸內閃過一絲黯然。
特地挑選在白天回來,應該是不希望遇到他吧。
“修少爺,你別這麼說嘛……”
易寧修搖了搖頭,往樓上走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轉角處。
一行人愣愣的看著易寧修的背影,面面相覷——淺淺小姐回來,修少爺似乎……不怎麼高興?
蘇淺淺進了祠堂,那裡面常年有人供奉,餘煙嫋嫋,帶著焚香的味道。
她從一旁拿了三柱香,插在易老遺照的燭臺上,低聲叫了一聲:“爺爺……”
這個世界上,唯一護著她的人,已經去世好幾個月了。
就在他去世的一個月之後,她就被他們如此欺負。
如果爺爺在的話,不管發生甚麼事情,他也會一直保護她的吧?
她心裡難過,又覺得委屈,像是小時候受了別人欺負跑回家告狀,她帶著一點傷心的意味,輕聲道:“爺爺,你走後,他們就欺負我。你跟我說以後我們都是一家人,可是為甚麼,作為一家人,他們還要害我呢?”
“我一直想不通,為甚麼一起生活了這麼久,他們卻對我一點感情都沒有……”她望著易老的照片,像是要把最近受到的委屈都說出來,“如果爺爺還在就好了……只要爺爺還在,不管多麼辛苦,我也會留下的吧……易家裡,只有爺爺對我最好了啊……我怎麼捨得讓你一個人留在這裡。”
“爺爺,你為甚麼要留下我一個人呢……”
“我真的……好辛苦啊……”
她望著易老的照片,有點無力的捂住了臉,噗嗤一聲笑了,低聲道:“真丟臉,都這麼大了,還跟爺爺你撒嬌……剛才說的話,爺爺你都忘記了吧。”
她站在那兒一個人說了很久,把最近的遭遇,好的壞的,都說給了那個沉默的畫像聽。
找了一張椅子坐下,身上四周是那焚香的氣息,她靜默了一會兒,靜靜的看著易老的照片許久,然後道:“爺爺,我今天來,是向您告別的。”
“我要走了,這輩子或許不會回來了吧……如果您泉下有知,也不會怪我的,對不對?”
她站起來衝著那照片磕了三個頭,心裡默唸道:“再見。”
關了門,她一個人往大廳走去。
“淺淺小姐,您回來了!”
一進門,守株待兔的女傭就迎了上來,笑眯眯道:“修少爺在臥室呢,您要不要去看看他?”
蘇淺淺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不用了。”
那傭人笑容僵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道:“您還生修少爺的氣嗎?淺淺小姐。”
蘇淺淺看著她笑了笑,沒否認也沒承認,進了客廳,對著管理房門鑰匙的傭人道:“我曾經住的房間,鑰匙現在找的到嗎?”
她一年前嫁給了易寧修,就住進了兩人的婚房,自己曾經住過的房間,卻是從來沒有去過了。
那傭人很快就找出鑰匙遞給她,問道:“要找東西嗎?您現在腿腳不便,我來幫你好了。”
“不用麻煩。”她接過鑰匙搖了搖頭,自己慢慢上樓了。
被她拒絕的傭人看著她的背影,一時有點回不過神來。
就算她們再遲鈍,也感覺到了,蘇淺淺那種疏離客氣的態度。
“這怎麼算是麻煩呢……真是的。”
那傭人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蘇淺淺拿著房門鑰匙開了門。
因為很少有人居住,傭人們也很少打掃,此刻進去,竟然有了一層淺淺的灰塵。
她房間的佈置是粉紅色的,當初易夫人說,女孩子就要粉粉嫩嫩,看起來喜氣,因而連窗簾都是淡粉色的。
她進去開啟了窗戶,在自己曾經的床上靜坐許久。
這裡是她住了10年的房間,此刻看起來,竟然沒有一絲熟悉感。
她其實不喜歡粉紅色,也不喜歡蝴蝶結,但是易夫人說女孩子要打扮的可愛一點,她想討她喜歡,就處處依照著她的喜好來。
現在想來,刻意的討好,哪比得過人家天生的喜歡。
床頭放著一張照片,是兩張照片合起來的,一張是她的,一張是易寧修的。
那時候應該還是高中吧,易寧修還穿著校服,他旁邊應該站著蘇清清,兩人都是笑著看著鏡頭的,易寧修那張向來清冷的臉上,在照片裡也帶著微微的笑意,讓整個人都柔和起來。
那張照片原來是蘇清清的,是她向她討了過來,又影印了一張,把蘇清清剪去了,又拿著自己的照片貼在旁邊,裁剪的痕跡還在,拼湊起來的照片,看起來不倫不類。
她拿著照片看了許久,未了,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原來他們的不適合,早已經是註定了的。
她和易寧修從小到大,是沒有一張合照的,就連拍全家福,易寧修也不願意跟她站在一塊,要站著離她很遠的位子才肯拍照。小時候不知道他為甚麼討厭她,現在想來,任何一個人遇到她這樣的狂熱者,都會想要跑吧。
她越渴求著他的注意力,他就越逃開她。
他們之間的追逐,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註定了。
現在終於由她親手截止了。
她把照片丟在地上,環顧一週,發現竟然沒有任何可以帶走留戀的東西。
她的房間就像是一個模板,每一樣都是規規矩矩的按照易夫人的喜好來的,到現在為止,竟然只剩下那張照片,可以稱得上蘇淺淺自己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