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文縣隔壁的青州縣,因著地處兩郡交界處,是個交通要道,因此倒是比修文縣更繁華幾分。來往行商的人多了,在此處住下做各種買賣的自然也多了。人流量上來,且還多是在外行走的青壯年男子,某方面的紓解需求自是增加,於是南風青樓這樣的皮/肉生意便興隆起來。
這也是為何當初柳生記恨夏員外瞧不起他,拐走晴娘將之賣入青樓時找的就是青州縣這邊的青樓管事。
蘇早早一路已經賺了不少金銀,想到能帶回去的只是其中一部分,這時候花起來也不對自己吝嗇,到縣城裡後先給自己換了兩身乾淨體面些的衣服,卻都是方便動作的男裝。隨後又找了家據說味道不錯的酒樓痛快吃了一頓,再尋了家清幽的客棧歇下,只等到了晚些時候煙花之地開門做生意了再去找柳生。
又說柳生數月前拐帶了修文縣夏員外家的千金晴娘私奔,一夜後正要賣錢再去外地某書院求學。這回他被夏員外的輕視鄙夷刺激到了,發誓一定要讀出個名堂來,待到來日功成名就,再衣錦還鄉叫這等一身銅臭的土財主好看!
哪知美夢做得美,卻不料出師未捷身先死,在兩縣交界處的清水河碼頭上賣人不成,反被那冷心冷肺的狠心女人轉手賣進了南風館,更讓柳生每每想起來就捂著胸口喘不上來氣的是,這買家還是他親自找來的!
柳生雖然在煙花之地也曾有過幾個紅顏知己,可那時候哪知道人進了這等醃漬地方竟能如此難熬。那時候他看見的是甚麼?是青樓中女子的嬌媚動人,是昔日讀書人家好女子落魄至此的哀婉動人,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肆意灑脫女子的潑辣美豔,那會兒他也跟其他同窗一般,為這些個女子寫了幾首酸詩感慨讚美呢。
等到他自己進了這種地方才知道,甚麼嬌媚動人甚麼哀婉動人甚麼潑辣美豔,不過是為了部落格人們的青睞,好讓這些提上褲腰帶就走人的臭男人們能多惦記自己幾分,回頭再來時若能再找自己,便能在老鴇那裡賺幾分看重。
老鴇的看重有甚麼用?
呵,在這種地方,老鴇就是他們的天,但凡受看重的,每日裡能少接幾個客,安排來的客人也能在外貌品行上好個一分半點的。
品行外貌好一些的客人裡頭,說不得哪天就能遇到個願意把他們贖出去的良人呢?
這大概就是煙花男女一輩子唯一的盼頭了。
想到此處,再回憶往昔清苦讀書的日子,柳生只覺得彷彿是前世的記憶,模糊得如同水中被打碎的月亮。
正懶依窗畔對著外面的江水黯然傷神,有小童子推門進來,一副憂愁的模樣細聲細氣道:“月郎君,王員外又去了對門的翠倚樓,這可如何是好!”
曾經看不起夏員外,現如今另一位王員外卻已經是柳生必須絞盡腦汁拉攏的恩客。世人雖有不介意品嚐男子滋味的,可到底還是喜好女子居多,所以南風館生意因著青州縣來往行商多還算不錯,卻根本沒辦法跟對門的翠倚樓比。
他們這些人平日裡可沒少對女子羨慕嫉妒恨的。
柳生也不例外,這會兒聽伺候自己的小童子說最近勾/搭的恩客又被對門的小biao子勾走了,當即又是一陣捂胸氣喘,恨恨罵了幾句。
小童子看他除了罵,一點辦法都沒有,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上前沒好氣地關上了窗說:“要我說,肯定是郎君你之前沒伺候好,平時跟我們這些下jian人耍清高就算了,在客人面前也少拿腔拿調的,真當你還是以前的讀書人噢!”
這小童子,真是牙尖嘴利又勢利眼!偏還不能將人攆走,自從接了客人,柳生就沒一日歇息的,剛開始還好,時日久了,生活上就漸漸有些地方需得小童子伺候。
嗨,說起這種事柳生就又在心裡將晴娘翻來覆去咒罵了一番。
很多事當時沒發現,事後柳生一有時間就反覆琢磨,再加上事後託人打聽修文縣夏員外家的的事,得知夏家小姐對外宣稱病逝了,私底下有人傳是被一書生拐跑了。
聯絡前後許多事,還真叫柳生想通了不少事。當初裝柔弱小娘子,跟他花前月下你儂我儂,敢情那小jian人早就有了離家的打算!偏偏又要裝無辜,這才故意給他下了套!
說不得原本要賣了他湊路費也是早就謀劃好的!
越想越氣悶,最近本就感染了風寒的柳生硬生生把自己給氣暈了過去。
剛擰好巾帕轉身的小童子見人暈倒在窗前矮塌上,使勁翻了個白眼,撅著嘴罵罵咧咧過去將人隨意推倒在軟塌上,再抱來被子往他身上一丟,敷衍了事地伺候完就小跑著出去報告老鴇去了。
這位主兒長得不咋樣,倒是成日介將自己當個不得了的人物,看樣子是要失勢了,他得趕緊找個好去處,要是沒有得寵主子的庇護,怕是他還不到年歲就要被拉出去接客了。
逛南風館看望故人,大門是不可能走大門的,這輩子都不可能為柳生花一文錢。
所以到了晚上,蘇早早是走的樑上君子之道。
也虧得跟燕赤霞學了兩手輕身之法,再給自己拍上幾斂息隱身的黃符,從飛翹的屋簷上一路往下,順利來到了打聽來的屬於月郎君,也就是柳生的房間窗外。
窗戶沒扣上,輕輕一推就開了,屋子裡還燃著一盞微弱的油燈。柳生是在矮塌上冷醒的,矮塌上硬邦邦甚麼都沒墊,昏睡一覺醒來柳生氣短心悶之感越重。喊了幾聲都沒人應,柳生無奈,只好自己抱著被子爬回床上。
也是湊了巧。這會兒柳生才剛從矮塌上掙扎著回到床裡,正對著唯一的油燈自憐自艾,窗戶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柳生一驚,下意識抱著被子往裡面縮,剛才還深覺活著不如死了,這會兒真遇到又怕死得要命。
蘇早早蹲在窗外看了看屋裡,跟柳生瞪大的雙眼對上,似乎一時半會兒還沒認出她來。
蘇早早也不見外,跳進屋裡左右看了看,這才轉身對床上的柳生面無表情地打招呼:“喲,書生,幾個月不見,不認識了?”
她一出聲,剛才就覺得此人面熟的柳生立馬就認出來此人正是自己日日夜夜恨得咬碎牙齒的仇人!
“jian人!”柳生怒目圓睜,掀開被子就要衝下來跟她拼命,誰知高估了自己的身子,床還沒下來就一個軟倒摔趴在床沿上,一半兒在床上,一半兒在腳踏上,臉著腳踏板撞得發出好大一聲響。
蘇早早冷淡從容地找了個圓凳坐下,上下打量柳生,就是一個皺眉:“你怎麼好好的變成個短命鬼了?”
柳生只當她是在咒罵自己,漲紅了臉腮幫子咬得一抽一抽的,轉眼張嘴剛準備大叫召來人打殺仇人,聲音都到喉嚨口了忽然想到甚麼,硬生生又給憋了回去。
深吸一口氣,柳生硬扯出一抹笑來,對蘇早早虛情假意地說些個懺悔的話:“晴娘,萬萬沒想到此生還能有機會再與你相見。我知道當初你是太生氣了,我也明白是我做錯了,我當時一時氣憤,只因你爹看不起我,還對我百般羞辱......”
“哦,”蘇早早怕南風館裡的東西跟小說裡描述的那樣都加了特殊調料,也不敢隨便吃,好在她早有準備,從懷裡掏出兩個荷包,一個裡面裝了炒瓜子,一個裡面裝瓜子殼,“他是怎麼百般羞辱你的?”
賣慘的柳生一噎,眼神閃爍地臨時編造:“就是,嗯,他罵我是癩/□□想吃天鵝肉......”
“這也沒說錯啊。”蘇早早手指頭伸荷包裡捏了一小爪瓜子出來,一邊嗑一邊抬抬下巴,示意他繼續。
此等輕慢,柳生哪裡還看不出來對方對自己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往日情誼,乾脆轉變法子,苦笑著說:“晴娘,到如今,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只是想問一句,晴娘,你告訴你,你的心裡真的曾有過我嗎?”
蘇早早嗑瓜子的動作一頓,眉頭擰得更緊,只因她在聽到柳生問這個話時,心頭忽地一悸。
【奈亞,這具身體的原主對外界有反應?】
被丟在裝瓜子殼那個荷包裡的石像奈亞溫聲細語道:【她一直都在,只是像做了場夢。】
【那夢甚麼時候醒?】
【該我們走的時候。】
蘇早早沉默不語,並向荷包裡又丟了幾片瓜子殼,抬眸對上柳生滿是算計的眼睛,面不改色道:“沒有,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