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七月, 盛夏蟬鳴。
燦爛的陽光照耀在繁茂的枝椏上,車子從高大的梧桐樹下駛過, 緩緩停在一棟獨棟別墅之前。
秘書從副駕駛下來,想去到後座開門,但後座上的人早就自己蹦下來了。
那是個漂亮的小男孩,大概十七八歲左右,個頭有一米七五,身後揹著一把吉他,吉他很大,壓在他的肩膀上,顯得他的肩腰格外纖細。
他眉宇間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未長成的單薄,栗色髮絲,杏眼彎眉, 眉眼清澈, 下巴稍尖,臉上有肉感, 唇線稍厚, 嘴唇一抿顯得軟乎乎的,看起來柔和又沒有攻擊力, 此時正一臉期待的望著她,難掩激動的問:“秘書姐姐, 這裡就是紀家嗎?”
秘書豔紅的唇動了動, 扯出來了一個完美的笑容:“就是這裡。”
說話間, 秘書轉身, 帶著人往裡面走, 一邊走一邊細細的叮囑:“鹿啾啾, 紀先生很忙, 平時都不在這裡,你有事給我打電話就行,不要去煩紀先生,你的收養手續馬上就要辦好了,到時候紀先生會給你改名字的,還有,紀家的女主人去得早,你在紀先生面前甚麼都別說,對了,你還有一個——”
“我還有一個哥哥!”鹿啾啾脆生生的在後面接話,一雙杏眼裡閃著期待的光:“我知道,叫紀沉江,比我大一歲,現在在鯨市最好的大學裡讀書呢。”
他說到這的時候忍不住抬起了小下巴,像是與有榮焉的樣子。
雖然他一次都沒和紀沉江見過啦,但是以後紀沉江就是他的哥哥。
他的哥哥棒著呢。
秘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頓了頓,她又帶起笑容,一邊開門一邊說:“紀沉江一直在學校讀書,不怎麼回家,你又馬上要出國,短時間內跟紀沉江見不到面的,鹿啾啾,你這段時間需要一個人住,家裡會有保姆照顧你,等你的護照批下來了——”
秘書的話音還沒落下,鹿啾啾已經迫不及待的進了新家的門。
果然和他想象的一樣。
寬敞明亮的大客廳,泛著光的瓷磚,漂亮的大吊燈,棕褐色的沙發,沙發上還有個人。
哎?還有個人!
鹿啾啾期待的望了過去。
他看見對方回過頭來,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客廳光線明亮,將對方的臉照的十分清晰。
那是一張稜角銳利、眉弓突出的臉,偏生又生了一雙丹鳳眼,神色一冷顯得戾氣十足,他唇間叼了一支菸,見了人就拿下來,隨手扔進垃圾桶裡。
再抬眸看過來時,那雙眼冷的像是淬了冰,看的鹿啾啾小小的慫了一下。
他猜測這個人是誰,心裡隱隱有了一個名字——紀沉江。
就是他那位沒見過面的哥哥啦。
鹿啾啾幼時父母雙亡,因為家裡也沒有別的親人,就被送到了孤兒院,他在孤兒院長大,兩個月前被紀叔叔,也就是紀沉江的父親領養了。
鹿啾啾只見過紀叔叔一面,在他的印象裡,紀叔叔是個很厲害的成功人士,戴著好看的手錶,穿著裁剪得當的西裝,雖然很嚴厲,但對他很好。
紀叔叔說,他和鹿啾啾以前的父親是朋友,專門找了他很多年,好不容易才找到他,紀叔叔還能說出他父母的名字,甚至還有他父母的一張老照片。
紀叔叔為了照顧朋友遺孤,所以把他從孤兒院接出來,帶到山城來,又給他找學校,說是要讓他上最好的學校,以後還會收他當養子。
他要被收養啦!
但是今天紀叔叔太忙了,所以沒有親自到機場去接他,只是讓秘書姐姐把他送回來。
鹿啾啾很期待見到紀叔叔,也很期待見到自己的新哥哥,他好不容易才能有一個家,整個人都像是飄在雲端上,所以一見了紀沉江,哪怕是紀沉江頂著一張冷冽陰鷙的臉,他也下意識地昂起一張燦爛的笑臉,脆生生的喊了一聲“哥哥好”。
不知道是不是鹿啾啾的錯覺,他好像聽見紀沉江笑了一下。
很輕,輕到像是從鼻腔裡哼出來的冷笑聲,轉瞬間就淹沒在了身後秘書焦急的聲線裡。
“紀少爺,您甚麼時候回來的?您怎麼沒跟我說一聲呢。”
秘書匆匆的踩著高跟鞋走上來,將還有些發愣的鹿啾啾向後扯了一下,站在鹿啾啾前面,像是護著甚麼見不得光的秘密一樣,衝紀沉江擠出了一絲笑:“早知道您在,我就不帶他來了。”
鹿啾啾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都跟著愣住了。
他的小腦袋瓜裡只來得及閃過了一句“為甚麼”,而下一秒,鹿啾啾就聽見了紀沉江的聲音。
嘶啞,冰冷,像是毒蛇吐著芯子。
“讓開。”他說。
紀沉江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們的面前了,距離鹿啾啾也不過就隔著一個秘書姐姐。
秘書姐姐的呼吸都有些亂,她在努力的解釋,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直戳鹿啾啾的心窩。
“紀少爺,這件事是紀先生的意思,紀先生沒跟您說過,我也不敢告訴您。”
“鹿啾啾馬上就要出國了,他不會在國內待很久的,您不必介意。”
就這麼幾句話紮下來,終於讓鹿啾啾聽明白了。
原來紀沉江並不知道紀先生收養他的事情。
不,不對,應該是,秘書以為紀沉江不知道,但是紀沉江知道了,不僅知道了,還跑來興師問罪。
應該是興師問罪吧?
鹿啾啾來時的興奮都被攪和散了,他怯生生的又看了一眼紀沉江。
紀沉江正一把扯著秘書的胳膊把秘書扯開,他們本來就站在門口,紀沉江扯開秘書後還尤覺得不夠,他拽著秘書的胳膊,一把拉開門,直接將秘書推了出去,再“砰”的一下甩上了大門。
大門重重的甩上,鹿啾啾看見了紀沉江側脖頸上一跳一跳的青筋。
他回過頭來,冷冷的望著鹿啾啾。
鹿啾啾後知後覺的意識到,紀沉江和他想象中的哥哥...不太一樣。
他想象中的哥哥是溫和寬厚、開朗大方的,會帶著他出去玩兒,會親熱的摸著他的頭,笑起來應該很陽光,像是電視上的明星一樣。
而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眉眼陰鷙,看他的眼神像是要把他活撕了一樣,看歲數好像也比他大不了多少,身上帶著尚未被打磨過的尖銳戾氣,刺得他渾身發疼。
離得太近了,鹿啾啾還能嗅到一股子濃郁的酒氣,混著淡淡的菸草味兒。
他太高了,也太壯了,從寬挺的肩背到粗壯的大腿,到他身上縈繞著的一股壓力,都讓鹿啾啾口舌發乾。
而站在門外的秘書開始拍門,開始尖叫,不斷地喊著“紀沉江、紀少爺”,從門外傳來的驚呼聲和在門內的僵硬氣氛讓鹿啾啾的心絃也跟著逐漸繃緊。
這、這和他想象的不一樣。
鹿啾啾有點慌,但還是咬著牙,努力的昂著頭和紀沉江對視。
他應該主動一點,老院長教過他們,被收養的孩子被原生家庭的孩子排斥是很正常的,就算是所有人都不明說,但是他們自己應該懂。
本來就是外來的,他沒資格要求跟別人有一樣的待遇。
他需要退讓,才能換來平穩的生活。
“紀沉江哥哥。”鹿啾啾努力的擠出來一絲笑:“我叫鹿啾啾——啊!”
他一句話沒說完,紀沉江已經一把卡上了他的脖子,向後一推,重重的將他撞到了牆上。
後背和牆壁發出“砰”的一聲碰撞聲,鹿啾啾疼的眼前發黑,他聽見了紀沉江在笑,聲音從他頭頂上傳來,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一字一頓的落下:“哥哥,你也配這麼叫我?你真以為紀遠天把你帶進門,你就是紀家的人了?”
鹿啾啾驚恐的去掰紀沉江的手指,有些無措的回:“我是從孤兒院出來的,我被叔叔領養了,我——”
既然被領養了,他就應該是紀家的人了。
不改姓也沒關係,只要給他一個地方呆,他吃的少,也可以住地下室的。
“這種謊話,你拿來哄我?”紀沉江短促的笑了一聲,聲線裡滿是譏諷:“紀家怎麼可能去平白無故領養一個孩子?不過是給私生子一個“轉正”的名義罷了,生了你的賤人還挺有本事,能哄著紀遠天把你領進來。”
鹿啾啾臉漲得通紅,前半句話他聽不太懂,他也沒說話,他想解釋,但是說不出口,他本來是可以忍的,但是卻在聽見“生了你的賤人”的瞬間,掙扎著蹬了紀沉江一腳。
你、你才是賤人!
王八蛋!
這一腳並不疼,但是卻輕而易舉的激怒了紀沉江。
紀沉江扯著他的脖頸,轉身拖著他往客廳的一間房裡走。
紀沉江太高了,大概有一米九吧,總之鹿啾啾的視線和紀沉江的鎖骨平齊,紀沉江的手臂肌肉一卡下來,鹿啾啾根本掙扎不過,他被紀沉江拖進了洗手間裡,然後被惡狠狠地,一頭摁進了浸滿水的浴缸裡。
明亮潮溼的洗手間內,帶著點消毒水氣味的冷水溢滿了整個浴缸,鹿啾啾伏跪著、被摁著脖子壓在浴缸邊緣,兩隻手艱難撐著浴缸壁,他才剛吸上一口氣,下一秒腦袋就又被摁進了浴缸裡。
從他的後腦處傳來一股巨力,直接將他從頭到肩膀全摁進水裡,冰冷的水流倒灌進他的鼻腔、喉嚨,他拼命掙扎,但根本站不起身。
耳朵裡都是咕嚕作響的水聲,窒息的感覺湧上鼻腔,鹿啾啾的掙扎逐漸變小,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死掉的時候,脖子後的手突然收了力道。
鹿啾啾的頭猛地的從浴缸里昂起來,他像是個破風箱一樣,捂著嗓子抽氣,才剛“嘶嘶”的抽上兩口,又被人扯著衣襟拎起來了。
腳尖懸空,透過眼睫上溼淋淋的水,鹿啾啾喘著粗重的氣、看見了拎著他的人。
洗手間的燈光太晃眼,鹿啾啾的眼睛又進了水,睜不開,看甚麼東西都蒙著一層水霧,他只能看見拎著他的人的一截下巴。
暗粉色的薄唇、緊繃著的下頜,和突出來的鎖骨。
那張薄唇似乎說了甚麼,鹿啾啾聽不清,他耳朵裡都是嗡嗡的聲音,紀沉江折磨人很有一套,卡著時間把鹿啾啾的腦袋往水裡摁,在窒息暈倒的前一秒再放出來,反覆幾次之後,鹿啾啾沒暈過去已經算不錯了。
鹿啾啾現在特別想吐,但他不敢,他害怕到連叫都不敢叫一聲,整個人抽泣著被扯著脖子拎著,小臉慘白的想要背過氣兒去了一樣。
他隱約間聽見紀沉江罵了句“雜種”,又對他說了一句甚麼,然後反手將他摔在了地上。
腦袋磕到冰涼、浸著水珠的瓷磚上,鹿啾啾聽見了門板被重重摔上的聲音,短暫的寂靜之後,所有動靜都逐漸被放大。
他的心跳聲,浴缸裡嘩嘩的水流聲,以及門外秘書的敲門聲。
“鹿啾啾,你還好嗎?”秘書躲過紀沉江之後又回來,敲門的聲音放大了點,隱隱有些不安。
紀沉江是個甚麼脾氣他們都知道,鹿啾啾怕是不會好過。
可紀先生把鹿啾啾交給她,她就不能讓鹿啾啾出事。
秘書猶豫片刻,走上前來,小心的拉開了洗手間的門。
洗手間裡漫著一片氤氳的水汽,浴缸裡的水湧出來,在地上匯了薄薄的一層,水龍頭還在不斷地嘩嘩嘩的流著水,鹿啾啾正縮著身子,臉色慘白的倒在地上。
秘書驚了一瞬,匆匆走上來,將鹿啾啾扶起來。
鹿啾啾身材清瘦,入手的肩膀薄的一隻手就捏得住,渾身都被水浸透了,被人扶起來時還抖了一下,直到看清楚秘書的臉,他才緩緩地放鬆下來。
“鹿啾啾?”秘書關了水龍頭,猶豫著問:“還好嗎。”
鹿啾啾木木的聽了一會兒,過了幾秒種,點頭,用嘶啞的聲音回:“我還好。”
秘書鬆了一口氣,把鹿啾啾從洗手間裡領出來,帶到了二樓一個新房間裡,又從衣櫃裡找了新衣服,最後小聲叮囑鹿啾啾:“鹿啾啾,您別在意,紀沉江就這個脾氣,以後您躲著他點就好了,對了,這件事...最好不要告訴紀先生。”
鹿啾啾慘白的唇顫了兩下,點頭。
秘書頓時輕鬆的喘了口氣,她像是也有點不忍再看下去,所以自說自話,匆匆丟下一句“我去跟紀先生覆命了”就走,留下鹿啾啾一個人茫然的站在寬敞的臥室裡。
臥室很乾淨,有獨立衛生間,有漂亮的大學習桌,上面擺滿了新的本子,甚至還有個筆記本,是個很貴的牌子。
窗邊有一張大床,鋪著軟軟的墊子,上面是淺藍色的床單。
他站在這兒,眺望視窗,能看見外面有漂亮的花園。
這是他想象了很久的、溫馨的家。
有嚴厲但是疼愛他的父親,有一個活潑開朗朋友很多的哥哥,但是他才來到這個家裡第一天,美夢就破碎了。
窗戶上映著他溼透了的狼狽模樣,喉管還火辣辣的痛,時刻提醒著他,在十分鐘以前,他還在被這個家裡的人排斥著。
一想到紀沉江,鹿啾啾就跟著打了個哆嗦。
他吸了吸鼻子,把溼透了的衣服脫下來,換上了乾淨的睡衣,重新洗漱了一遍後,乖乖的縮到了床上。
沒關係,哥哥不喜歡他,叔叔喜歡他。
這個家裡還是有人歡迎他的。
鹿啾啾在床上輾轉反側了許久,拿著秘書姐姐送他的手機,給紀叔叔發了第一個簡訊。
“紀叔叔,我到家了,秘書姐姐送我回來的,還給我準備了特別好的被褥,我很喜歡。”
至於紀沉江欺負他的事情...就不和叔叔講了。
一條簡訊發出去後,鹿啾啾抱著手機等著叔叔回覆。
紀叔叔沒回復,而鹿啾啾就像是一隻被雨淋溼的小狗勾一樣,抱著手機,吸著鼻子,不安的縮成了一團。
夜色下,山地摩托車在公路上嗡嗡的駛過,將靜謐的月色都撕裂出一條口子。
無所事事的富二代臨時聚集地的脆弱門板被踹開,紀沉江裹著一身寒氣,大跨步的進了別墅裡,後腿一掃,門板“砰”的一下摔上,驚醒了正在喝酒的狐朋狗友。
“紀哥這麼晚了咋——”
狐朋狗友剛放下酒杯笑著想說甚麼,又在看到紀沉江的臉色時聰明的閉上了嘴。
這個別墅說是別墅,但更像是一個驛館,其實就是他們一幫閒的有錢沒地方花的富二代在飆車的公路附近買的一個二層小別墅,讓他們飆完車、喝醉了有個地方睡,在被家人趕出來、或者停了卡的時候能找個地方吃飯。
後來這地方又被改成酒吧模樣,一樓給人瘋玩,二樓給人住。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小酒吧裡的燈光略顯迷離,但將紀沉江的臉照的十分清晰。
紀沉江平時抬著下巴、睨著人笑著的模樣都顯得不好惹,更何況是現在,眉頭緊蹙神色冷冽,準是又被不長眼的人招了。
朋友們縮了縮腦袋,眼底裡都閃著八卦的光。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隱晦的對了幾個眼神,都統一的低下了腦袋。
紀沉江雖說脾氣不好,但你要是不惹他,他也不會來踩你。
果然,紀沉江一點理睬他們的意思都沒有,直接進了一樓的洗手間裡。
等洗手間裡傳來嘩嘩的水流聲時,幾個朋友們才小聲的討論起了最近新鮮出爐的八卦。
“聽說了吧,紀沉江多了個斕紼弟弟。”
說話的人恨不得把聲音壓成氣音,一邊說還一邊掃了一眼洗手間的門,頓了頓,又說:“我爸跟我說的,說是紀總在外面養了很多年的私生子,今天帶回紀家了。”
一時間沙發上的人表情各異。
他們都是一個圈子裡出來的人,對彼此的家事知道的一清二楚,所以提起來紀家時都十分不屑。
雖然面上恭敬,但誰都看不起紀遠天。
早些年,紀家還不叫紀家,叫陳家。
紀遠天是個上門女婿,靠著有幾分本事,再加上能刷臉賣乖,賭咒發誓說會對陳姑娘好,才入贅到陳家來,本來就是遭人看不起的。
後來接管陳家的家產之後、徹底掌管陳家之後,紀遠天的一系列行為更讓人唾棄,他把陳家改成了紀家,鳩佔鵲巢,然後開始頻繁找小三。
外面私生子生了一大堆,似乎他上過的女人越多,越能證明他的本事,他生下來的孩子越多,越能彰顯他的權勢。
紀遠天透過這種方式,報復自己的妻子和丈人,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洗刷他當年做上門女婿的屈辱。
紀沉江的母親是被紀沉江的父親活生生給氣死的。
因為陳家的人太過悽慘,所以紀遠天這個真實案例讓圈子裡的人家都跟著膽寒,那段時間很多家的獨生女都被教育不準下嫁,間接性的促進了二胎生育,都生怕自己家的千金之女瞎了眼,看上個寒門貴子,然後把千億家產給人做了嫁衣,回過頭來還被那白眼狼咬的鮮血淋漓。
紀沉江懂事後就跟紀遠天翻了臉,一對父子活的像是仇人,但誰都拿誰沒辦法——紀家的所有東西都必須是紀沉江的,這是早在當初結婚、生子時就定下來的,任憑外面私生子十個八個,但誰都得不著紀家半分東西。
當然,明面上是這麼說,但背地裡紀遠天沒少把紀家的東西挖出去。
不然他也養不起那麼多情婦。
但是紀沉江一旦年滿22,從大學畢業,就要從紀遠天的手裡接走紀家。
而紀遠天掌控紀家公司多年,紀沉江空有一個紀家大少爺的名頭,看起來又勢單力薄。
簡單來說就是父子爭權,誰都把對方視作為自己人生的汙點,恨不得對方明天就暴斃。
說起來,紀家往後的日子才熱鬧著呢。
“不能吧?”其他的人嘴上說著“不能吧”,神色卻極為興奮,小聲又說:“我說紀沉江今天怎麼回家了,他往常都是在學校住的。”
“千真萬確,比真金還真!”朋友又說:“據說紀總還要把人直接送國外唸書呢!我擦,紀沉江的弟弟,應該也是個猛人吧?”
紀沉江是他們圈裡公認的不好惹,能在紀沉江的眼皮子底下進紀家的人,那得是多厲害的人物啊?
窸窸窣窣的聲音透過門板鑽進洗手間裡,就連流水聲都蓋不住。
正在洗手的紀沉江猛地將洗手池上的洗髮水瓶甩到木門上,木門“砰”的一顫,客廳裡的人終於閉上了嘴。
站在鏡子前的紀沉江冷冷的睜開了眼。
在他面前的洗手檯鏡子裡映著他的臉。
紀沉江長得像紀遠天,生了一張風流恣意的臉,又得了一雙顧盼瀲灩的丹鳳眼,卻因為深陷的眼窩和過於冷漠的表情而顯得陰鷙,他眯著眼睛看著鏡面,卻彷彿透過那面鏡子,看到了今天被他掐著脖子收拾的雜種。
鹿啾啾。
他不知道那是從哪兒冒出來的私生子,也不知道那雜種哪兒來那麼大本事讓紀遠天鬆口進了紀家的門,他只知道一件事。
今天,他已經警告過這個雜種了。
等他明天回家再看到鹿啾啾,他就親手打斷這個雜種的腿,然後拖到賀氏公司,讓紀遠天好好看看,只要有他紀沉江一天在,紀遠天就別想把那些腌臢東西帶進來。
但紀沉江並沒有等到明天。
因為當天晚上,他跟一幫面和心不合的狐朋狗友喝到半夜,自己又尋摸著回了紀家。
他到紀家的時候,別墅客廳的燈還亮著,裡面有人。
早些年,他們家這小別墅其實還算是溫馨。
那時候紀遠天野心還沒暴露,每天下班之後都會回來哄著他寫作業,他媽媽和朋友們逛街回來,拉著紀遠天講八卦,講到高興的地方,就彎下腰來,低頭捏著紀沉江的臉,問他:“我們小沉江以後要找個甚麼樣的人啊?”
紀沉江寫著作業,一板一眼的回:“我還小,要好好學習。”
媽媽就咯咯笑,笑聲從窗戶上飄出來,傳到花園裡,也鑽到了花園外面、醉的跟條野狗似得紀沉江的耳朵裡。
紀沉江分不清幻覺還是現實,他跟著那笑聲走到視窗,隔著一扇窗戶,看見了裡面的其樂融融。
他看見了紀遠天。
紀遠天年過四十了,正是一個男人沉澱到極致的時候,散發出致命的男人魅力的時候,他生了一副極好的骨相,不顯老,反而極有氣勢,坐著的時候淵渟嶽峙,穿著一身西裝、眉眼裡含著淡淡的笑意和鼓勵的神色,用欣賞的眼神看著對面的人。
鹿啾啾正在彈吉他。
他坐在沙發的另一頭,像是給皇帝獻曲一樣,興奮地抱著吉他開始彈。
他彈的是個很簡單的小曲子,畢竟他也沒專業的學過,但是他身上帶著的那股討好勁兒讓紀遠天很喜歡。
紀遠天就像是一個操控著命運的王一樣,愉悅的看著鹿啾啾笨拙的彈奏,一曲終了,紀遠天點了點頭,給予他吝嗇的讚美。
“很好。”像是安撫一隻小狗狗一樣,紀遠天丟了根骨頭過去:“想學吉他的話,過幾天我給你找個老師。”
鹿啾啾紅著臉點頭。
紀叔叔很忙,但是還來抽空看他,他高興地都不知道手往哪兒擺了。
紀遠天卻沒再說,他本來也就是來看一眼,見鹿啾啾還算適應,就起身要走。
鹿啾啾抱著大吉他,乖乖的跟在紀遠天的身後走,腦袋一直垂著,眼睛緊跟著紀遠天的黑色皮鞋。
他看上去好像乖巧懂事的樣子,但漲得通紅的臉蛋卻暴露了他興奮的內心,覺得一切都跟做夢一樣。
他一直送到別墅門口,一路上都傻兮兮的捧著吉他,等紀叔叔坐上車走了,他又抱著大吉他蹦蹦噠噠的往回走。
只是在回到家門口的時候,鹿啾啾的美夢破碎了。
他看見在客廳的窗戶下面躺著個人,對方手裡還拿著個啤酒瓶子,穿著一身和夜色融成一體的黑色運動服。
因為姿勢問題,運動服微微向上提,露出粗壯的腳踝,窗臺的光照不到他的身上,只能照到他結實的小腿,對面的路燈倒是有一絲澄黃的光線照到他身上,從他的肩膀處斜斜的打下來,一直照到膝蓋處。
像是這一條光線,把這個人分成了兩半一樣。
似乎是察覺到有人在看他,對方向鹿啾啾的方向偏了偏臉。
對方生了一張短寸濃眉,戾氣十足的臉,就在半天之前,還把他扯進過洗手間裡,摁到浴缸裡欺負。
一股寒氣直竄上後脊樑,鹿啾啾像是隻受驚的兔子一樣原地蹦起來,抱著吉他搗騰著兩條腿衝進了別墅裡,“砰”的一下甩上了門。
門板被摔上的動靜在暗夜的星空下盪開,草叢裡的蟋蟀都跟著安靜了片刻,像是被這聲音震撼,不敢再叫。
而門板裡,鹿啾啾正驚悚的靠著門板,抱著手裡的吉他,生怕門外的人衝進來打他。
但他忐忑不安的等了許久,都沒等來,鹿啾啾猶豫片刻,慢吞吞的走到一樓別墅的落地窗前,悄咪咪的探出頭往外看。
落地窗的窗戶是開著的,鹿啾啾能看見外面視窗處的一雙腳,也能聞到濃烈的酒味兒。
原來喝成了個醉鬼。
鹿啾啾吸了吸小鼻子,不想管。
他又抱著心愛的小吉他回了沙發上坐著,坐到剛才他給紀叔叔彈曲的位置,他手上扒拉著弦,心思卻飄到了天邊去。
這是他第一次擁有自己的吉他。
他今年十七,九年義務教育讀完了之後就下去打工了,最開始因為是童工,沒有人要,只能在孤兒院照顧小孩、早上去市場賣點孤兒院種的菜,晚上去賣一些手工的首飾,後來大了些,又去幫人洗車,他的上一份工作是在吉他館裡給老闆打雜。
那些歌曲也是在吉他館裡學的,鹿啾啾由衷的感激那家教他彈吉他的老闆。
紀叔叔問他有甚麼愛好,他說自己會彈吉他,紀叔叔送他的第一件禮物就是大吉他——雖然是今天早上秘書轉交給他的。
萬幸,他今天沒有彈錯一個音。
這讓他覺得自己稍稍有那麼一點點優點。
鹿啾啾摸過吉他,又愛不釋手的拿起手機。
這也是他第一個新手機。
他的工資也全都交給了孤兒院的阿姨,用來照顧小孩——這是他們孤兒院裡約定俗成的傳統,孤兒院養他多少年,他就回饋孤兒院多少年,他七歲進孤兒院,現在十七,他要將自己未來十年的收入交給孤兒院一部分。
只是他被收養之後就不用了,因為紀叔叔給了孤兒院好大一筆錢。
鹿啾啾現在還記得他站在院長門口、偷聽到的紀叔叔和院長的對話。
紀叔叔說:“以後鹿啾啾就是我的孩子了,我會給他改姓,給他另一個生活,我不希望在孤兒院看到他的資料,也不希望你們院裡的人再去聯絡他。”
“我明白你們給了他一個活下去的機會,所以我百倍的報答你們,但我不希望他再記得這段過去,當然,我不是在否定你們的存在,只是任何一個普通人都不會想記起不美好的過去,所以我想讓他徹底忘記這裡。”
那時候鹿啾啾就想,紀叔叔對他這麼好,他吃點苦也沒關係。
鹿啾啾在沙發上猶豫了許久,最終站起身來,放下吉他,走出別墅,去了窗沿底下。
紀沉江不管是個怎麼樣的人,他都是紀叔叔的孩子。
他應該大方的原諒的。
不管甚麼時候,退讓的都該是他。
於是鹿啾啾鼓起勇氣,一點點走到窗沿下,捏著鼻子蹲下身,輕輕地戳了戳紀沉江的肩膀。
硬邦邦的。
紀沉江大概已經醉死了,完全沒有反應,他這人抬著下巴看人的時候顯得滿身戾氣,讓人想躲遠點,但一閉上眼、渾然不知的靠睡過去時,眼底裡的戾氣就散了不少,看上去竟然像是個落魄的街頭大學生。
一副無家可歸的樣子。
鹿啾啾竟然又覺得他可憐起來了。
畢竟在紀沉江眼裡,他應該是那個搶奪了紀沉江父愛的壞孩子吧?
鹿啾啾不再猶豫,他努力的站起身來,撐著紀沉江的肩膀把人扛起來,紀沉江太高太重,他就半拖半拽,一路都快把紀沉江的衣裳拽下來了,終於成功把人拖進了屋裡。
鹿啾啾不知道紀沉江住二樓那間房,他也實在沒力氣把人拖上樓了,乾脆把紀沉江拖進了一樓的一間客房裡,努力的把紀沉江往床上送。
但鹿啾啾低估了紀沉江的重量,他本以為他只需要撐一下,紀沉江就能上去,卻沒想到紀沉江又實打實的壓下來了,紀沉江個頭有一米九,滿身肌肉,骨架又重,估計得有個一百八十斤,他一壓下來,鹿啾啾直接被他壓的“噗通”一聲坐在了地板上。
疼的鹿啾啾直揉屁股。
紀沉江這一下是直接撞上來的,鹿啾啾肩膀被他撞的生疼,仔細一看才發現紀沉江眉頭緊蹙,拳頭卻緊攥著鹿啾啾的手腕——看上去不像是喝醉酒發酒瘋,而像是做噩夢。
鹿啾啾被摔狠了,壓根都不想管紀沉江了,反正是紀沉江自己喝醉的,他把人拖進來已經仁至義盡了,他本是想轉身就走的,卻在起身時被紀沉江牢牢攥著胳膊。
紀沉江人還是閉著眼的,手卻攥的很緊,鹿啾啾骨架小,手腕清瘦的一隻手都包的過來,被他的手包攏著,掙不開。
鹿啾啾掙了兩下,反而被紀沉江擰了手腕,擰的他大半個身子都跟著歪下去,險些痛撥出聲。
疼死了,甚麼人啊這是!
鹿啾啾一時間惡從心頭起,伸出手狠狠地掐上了紀沉江的下巴。
他的手小,甚至都包不住紀沉江的下巴,只能摁住那麼一截,但也夠他發洩的了,鹿啾啾像是條跟人幹架的小奶狗一樣,呲牙咧嘴的撲上來,用盡力氣狠狠地掐了一把。
王八蛋,啾啾掐死你!
紀沉江身上的溫度很高,捏上去甚至都有些燙手。
鹿啾啾本來想掐他臉上的軟肉的,結果這麼一掐,發現紀沉江臉上的肉也硬的要命,而且被掐的時候根本不躲,鹿啾啾一扯,紀沉江的眉頭居然舒展開了。
好像很舒服的樣子。
鹿啾啾撇了撇嘴,心說誰被掐會高興啊?他鬆開手,又試探性的掙扎了一下被攥著的手腕。
紀沉江攥的更緊了。
他抓著鹿啾啾的胳膊,像是遇水瀕死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鹿啾啾掙扎的時候竟然從他的臉上看到了慌亂的神色。
鹿啾啾猶豫了片刻,又坐下來了。
好吧,這是你自己抓的,又不是我要陪的。
醒了可別打我就是了。
他一坐下來,又在紀沉江身上看到了滿身的傷。
也不知道紀沉江是從哪兒弄的傷,草屑和泥土夾在他的衣角上,看樣子像是踉踉蹌蹌,不知道在外面摔了多少跤。
其實都是紀沉江開摩托時候撞的,紀沉江每次開摩托回來,都是一身傷。
鹿啾啾心腸軟,看著看著,用另一隻手去開啟了床頭櫃,果然翻出了備用的醫藥箱,他挑挑揀揀,拿出來給紀沉江用上。
有淤血,他就抹上藥油慢慢的揉開,有傷口,就抹上藥水,他不用手碰,只是拿棉籤一點點的蹭上去。
紀沉江顯然是個極能忍疼的人,鹿啾啾偶爾手重了,戳的鹿啾啾自己都嚇了一跳,紀沉江卻沒甚麼變化,只是渾身的肌肉會緊一下,給人一種他馬上就要醒來的感覺。
但鹿啾啾扭頭去看的時候,發覺紀沉江還是緊閉著眼的。
鹿啾啾只好再陪著坐。
他陪著陪著就倦了,乾脆轉頭把床上的枕頭和被子一起扯下來,倒在了地上跟紀沉江並排躺著。
反正到時候紀沉江醒了,他就說是紀沉江死拉著他不鬆手,紀沉江理虧,大概不會動手吧。
鹿啾啾就這麼找了個好角度,趴下去休息了。
他趴下來的時候,紀沉江的眼皮顫了顫。
身體和靈魂像是被短暫分開了一樣,身體還停留在現實中,還能感受到別人的攙扶、觸碰,有人接住了他,用身體墊在他的下面。
耳朵還能聽見細碎的聲音,能感受到別人的打量,帶著溫度的手指擦過他的肌膚,他聽見有人在他旁邊碎碎念。
“紀沉江?你醒了嗎。”
“鬆鬆手,我要走了。”
“真是...好多傷。”
他的靈魂卻被扯到了多年以前,跌進了過去的回憶裡,他的一半在掙扎,另一半卻已經沉溺,他以為他又要逐漸溺死在那些褪色的血腥裡,直到黃昏才能獨自轉醒,卻又一直沉不下去。
有一道聲音一直繞著他,纏著他,孜孜不倦,喋喋不休。
最開始還像是在和他聊天,後來就成了自言自語,從他得到了一個新吉他說到今天吃的菜很好吃,從床褥很軟說到他不會玩開機的筆記本,叭叭了一大通之後,似乎是累了,對方用屁股頂了他兩下,挪出了個舒坦的地方,還輕輕地蹭了兩下調整姿勢。
順帶也大發善心的把被子裹到了紀沉江的身上。
淮淮可是個好小孩兒,不記仇又善良,才不會像是紀沉江一樣呢。
淺淺的呼吸噴灑在紀沉江的胳膊上,那道呼吸清淺的像是小動物一樣,細細軟軟,偶爾還會發出一點不太舒服的哼唧聲,一直繞在紀沉江的四周。
紀沉江覺得自己像是被某種輕柔的力量包裹,他一直緊蹙的眉頭稍稍緩開,握著鹿啾啾手臂的手卻沒鬆開過。
紀沉江醒過來時,天邊已經大亮了。
他居然跟鹿啾啾就這樣睡了一整晚。
紀沉江剛醒過來,頭腦還有些昏沉——昨夜宿醉,他的記憶還停留在那棟小別墅裡,他跟一群狐朋狗友一起灌著喝,喝多了,然後就不記得了。
他怎麼回家了?
紀沉江記不得了。
他還記得以前宿醉醒來的時候,身上都裹著濃烈的酒氣,不知道躺在別墅二層的那間房裡,經久不散的煙味兒刺著他的鼻腔,身上是出了又幹、幹了又出的熱汗,整個人都疲憊不堪。
只是這次醒來,卻覺得周身清爽,像是睏倦的人補了長長的一覺一樣,身子裡都帶著一股勃勃的勁兒,他周身都裹著被,暖的不行。
還有一道軟綿綿、熱乎乎的身體緊挨著他的腰。
紀沉江怔了一瞬,垂眸去看身側,正看見鹿啾啾的側臉。
鹿啾啾睡得像是個裹著小被子曬太陽的小狗勾,蠢兮兮傻乎乎,側著小臉蛋,撅著屁股半跪著,一半的臉埋在他的身體下,另一半臉露出來,壓著的臉蛋鼓出來一塊肉,把粉唇擠得微張,長長的眼睫毛卷著,又弄又密。
他睡得憨香,絲毫不知道自己已經滾到了紀沉江的獠牙之下。
紀沉江的眉頭緊緊地蹙起來。
他的手臂一動,才發現鹿啾啾牢牢地抱著他的胳膊。
溫熱的重量從手臂上傳來,鹿啾啾半睡半醒間用自己的臉蛋蹭了蹭紀沉江的手臂,戀戀不捨似得把臉貼過去。
他就像是奶狗親近主人一樣,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塞進紀沉江的懷裡。
紀沉江盯著他的頭頂,最開始都沒認出來這張臉是誰,等過了幾秒,理智重回腦海,他才後知後覺的舔了舔發乾的唇。
顯然,就是這個雜種把他拖進來,還陪了他這麼久。
紀沉江的腦海裡瞬間閃過了鹿啾啾當時站在別墅門口,一臉忐忑,但還是擠出來笑容,脆生生的喊哥哥的畫面。
紀沉江嗤笑一聲。
果然是紀遠天能生出來的東西,把“耍巧賣乖”學到了極致,你踢他一腳,他一會兒還要來粘著你,不怕死一樣伸出舌頭來舔你的手背。
下一秒,紀沉江的肩膀一用力,手臂被強抽出來了。
鹿啾啾的身體被帶的跟著翻了個身,人都翻身了居然還沒醒,睡得呼呼的。
紀沉江冷著臉往門口走。
紀沉江推門的時候,恰好撞見門外有人進來,倆人兩兩停步,對方有些驚喜:“大少爺,您回來啦?”
是家裡的老保姆。
紀沉江點頭,轉身,關門,步履稍緩的往外走。
他頭腦還有些昏沉,步伐也算不上快,興許是因為那雜種陪了他一晚上的緣故,所以紀沉江難得的做了回人。
最起碼,等他睡醒了再攆走。
老保姆沒意識到紀沉江那張平靜面容下急轉的心思,而是一直綴在紀沉江身後絮叨,她是紀家的老人,以前紀家還姓陳的時候就在,親手將奶娃娃時候的紀沉江帶大的,在紀沉江面前一向說得上話。
老人家念來念去也就那幾套詞,大機率就是讓紀沉江好好學習,別和爸爸吵架,紀沉江聽得心煩,敷衍似得回了二樓,脫掉酸臭的衣服,站在浴室花灑下衝洗。
花灑的水溫稍冷,水勁十足,嘩嘩的打在他的頭皮上,有點刺刺的疼,太陽穴也跟著突突的跳,他一睜眼,就能從鏡面裡看到他的臉。
削瘦,陰鬱,渾身浸著暗色調,渾身都繞著一層散不掉的戾氣。
他盯著滿上水霧的鏡子看,卻彷彿在鏡子裡看見了鹿啾啾睡的流口水的側臉。
紀沉江對鹿啾啾突然生出來點興趣來。
這雜種為了留在紀家,倒是挺能賣乖。
——
鹿啾啾醒來的時候渾身痠痛,他在地上躺了一宿,骨節都疼,爬起來的時候頭腦混脹,一看鐘表,都十點了。
他裹著被子,抱著枕頭在瓷磚上坐著,過了好一會兒才記起來昨天晚上的事,再往四周一看,紀沉江都不知道去哪兒了。
鹿啾啾就自己趴起來,哼哼唧唧的在肚子裡罵紀沉江。
被他帶回來都不知道說聲謝謝嗎!
不過等鹿啾啾爬起來,走到一樓的時候頓時就不生氣了。
因為他看見紀叔叔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紀叔叔回來了!
鹿啾啾立馬精神起來,快步走到沙發前。
他走過去的時候,正好聽見一位保姆背對著他和紀叔叔說話:“是,大少爺回來了。”
“他回來做甚麼了?”紀遠天問。
“也沒做甚麼,我看見的時候他正從一樓客房裡出來,現在正在二樓呢,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睡覺,需要我叫他下來嗎?”
“不用。”紀遠天依舊垂眸看著報紙,語氣稍顯冷淡:“不必管他。”
鹿啾啾正好走過來,站在一旁脆生生的喊了一聲“紀叔叔”。
紀遠天放下報紙,回頭含笑看向鹿啾啾。
剛睡醒的小孩兒臉上還有壓出來的紅色睡痕,正揹著手,昂著小臉,一臉孺慕的望著他。
看久了紀沉江那樣陰鬱冷銳的模樣,還是鹿啾啾這樣順眼。
紀遠天不知想到了甚麼,眼底裡的笑意淡了些,但很快又掩蓋過去了,他示意鹿啾啾先坐,用長輩的語氣詢問鹿啾啾的生活如何。
鹿啾啾對答如流,這些話早就在他肚子裡轉過八百次了。
孤兒院出來的孩子都很會賣乖,鹿啾啾能在很短的時間裡調整出自己的狀態,昂著一張璀璨的笑臉討大人歡心。
等紀沉江洗完澡、換完衣服從樓上下來的時候,遠遠地正看見這麼一幕。
紀遠天拿著報紙在看,鹿啾啾在旁邊說話,小嘴兒叭叭叭的講,都是開心的事情,紀遠天聽到有趣的還會點點頭,儼然一副父慈子孝。
空氣彷彿都充滿了愉悅的氣息。
紀沉江遠遠看著鹿啾啾搖來晃去的小後腦勺,突然覺得把鹿啾啾留下也許也不錯。
確實是條很會賣乖的好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