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朝趕在七點前, 來到金毓府。
下車時，將大衣撈過來穿上，垂眸間, 發現胸膛那黏了根頭髮。
很長一根，細軟烏黑。
腦海浮出一個畫面。
宋意好像覺得悶，將車窗往下降，冷風灌入, 吹拂起她的頭髮。
應該是那時候, 落了一根到他身上。
面龐半昧，男人的臉看不清神色，他小心翼翼將頭髮摘到指尖，纏繞住, 雙指捻住。
“先生, 到了。”林叔拉開車門。
應朝凸出的喉結輕滾，邁下車。
進門時, 看見奶奶走過來。
“怎麼才來，明明說好了六點半。”顧鵑輕瞪他一眼。
“路上堵。”應朝道。
顧鵑對旁邊的人道：“紅秀，可以讓廚子上菜了。”
“好，這就去。”
應朝進屋，發現沙發那除了臉色不大好看的應北山, 還有兩個陌生女人。
她們眉眼相似，應該是母女的關係。
來之前，應朝大致能猜到甚麼，果然不出所料，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二老退休後, 生活過於閒暇了, 總願意操心他的私生活。
“來了, ”有客人在，應北山暫且不去計較應朝遲到的事情，稍稍展顏，“給你介紹一下，這是你薛阿姨，曾經是你爸的高中同學，這是靜熙，你薛阿姨的女兒，跟你一年生的，了不得，是位導演。”
應朝只回了一個不達眼底的笑，反應很淡，在應北山旁邊坐了下來。
薛敏芬看看應朝，眼尾欣然，“時間過得太快了，我上次見到阿朝，他才上初中呢，我記得那會，他好像胖嘟嘟的，沒想到如今，長得又帥又高，還年輕有為，想不到啊。”
付靜熙性格活潑，快言快語，“媽，他以前很胖？”
“是的呀，現在瘦下來了，帥多了。”
顧鵑奶奶輕輕咳嗽了一聲，心想這母女倆，還真是不會聊天。
她這孫子她不瞭解嗎，他最討厭別人提起他初中那會，尤其是“他曾是胖子”這個事。
“菜也快上好了，我們去餐廳吧。”顧鵑奶奶笑了笑。
飯桌上，大家話都不多，安靜用餐，但沒人在認真吃飯。
除了應朝，彼此間或多或少在用餘光觀察和打量。
中途應朝的手機響了起來。
應朝拿起手機看了看，掀眼，“爺爺，奶奶，還有二位，你們慢用，我有點急事，先走了。”
應北山沒說話。
顧鵑落下筷子，“有事的話，那你去忙吧阿朝。”
應朝拎起衣服，準備離開。
付靜熙起身，“我也還有事，一起吧，或許你可以送送我？”
應朝沉默，懶看她一眼。
是應北山替應朝答了：“可以，年輕人啊，都忙，你們一塊走吧，小薛，咱們繼續慢慢享用。”
薛敏芬笑容滿面：“好的呢。”
應朝一句話沒說，轉身走了。
付靜熙瞧了瞧他的背影，跟上。
出了家門，應朝發現付靜熙跟在後面，停了下來。
他指尖，還纏繞著那根頭髮絲。
“謝謝你等我。”付靜熙來到身旁，盯著他笑。
“我沒在等你。”應朝開口，側過臉懶看著她，淡勾了下唇角，“那兩老，可能沒說清楚我的情況。”
“我已經結婚了。”
“所以，不用對我抱有幻想。”
付靜熙滯愣住，沒想過應朝說話為這麼直接。
“誰對你抱有幻想啊！”
“我也是被我媽逼著過來相親的！”
“那最好不過。”應朝淡淡道，沒再多說，抬腳離開。
付靜熙盯著他的背影，氣得胸腔發抖。
來之前，薛敏芬有跟她說過，對方離過婚，但除了這一點，各方面條都極優越，長得也很帥，尤其手握資本，能給她的導演夢鋪路。
她是個顏狗，聽見對方長得帥，同時抱著相完親就不用被薛敏芬嘮叨的念頭就來了。
第一眼，的確很滿意。
這種神顏，放在娛樂圈裡都難早，所以她其實是生了好感的。
誰知道，對方只是空有其表，這種自戀又目中無人的男人，再帥再有錢她也不稀罕！
太氣人了。
*
路燈淺淡，在黑色轎車撒下一片光影。
應朝閒散靠在車裡，把玩著指尖那根髮絲，眼眸漆黑。
手機振了下，螢幕亮起。
商湛：【說下唄？有甚麼局子，是需要哥們打電話解救的。】
商湛：【喂，給你說個事。】
商湛：【我要結婚了。】
商湛：【快祝賀我。】
商湛：【準備好分子錢。】
應朝瞥了眼，沒回。
結婚。
他往後仰，不自禁回想起和宋意結婚那天。
她身穿白色婚紗，白皙的臉上有笑容，含著一絲緊張，還記得，他握上她手時，她柔軟的掌心溼透。
心魂緊了緊，應朝閉上眼。
*
夜深了些，這個點那個薛阿姨應該走了。
應朝懶洋洋從車裡下來，重新走進屋。
“阿朝？”顧鵑沒想到應朝還能再回來。
應北山道：“和靜熙聊得怎麼樣？”
應朝沒答，走過來，在應北山對面坐下。
應北山將電視音量調小，“有話跟我說？”
應朝神態沒有往日的漫不經心，低嗯。
顧鵑沒再刷抖.音，摘下老花鏡，問道：“阿朝，是不是對剛才那個靜熙不滿意啊？其實奶奶也不大滿意呢，不沉穩，也不淑女，奶奶啊，還是覺得小意最好。”
“覺得她最好，就不要再給我介紹相親物件了。”應朝出口。
顧鵑一愣。
“你甚麼意思。”應北山看著他。
“我努力把人追回來。”應朝道。
沉默半晌。
“追？”應北山頗詫異，他孫子多傲的人他能不知道，這還真不像從他口裡說出來的話。
應朝嗯了聲。
顧鵑：“好哎好哎，我支援你阿朝。”
“話既然說清楚了，我走了奶奶。”應朝起身。
顧鵑和應北山都沒留人，看著人離開。
“老頭子，剛才我沒聽錯吧？”顧鵑捱過去和應北山坐在一塊。
“你耳朵還不聾。”應北山道。
顧鵑失笑，“我還記得啊，當初你逼阿朝跟小意結婚的時候，他那個臉冷的啊，沒想到啊，到最後小意有這本事把阿朝給捂熱了。”
“那是我眼光好。”應北山拿了個橘子來剝。
*
週四是聖誕節。
宋意原本約了和譚清圓一塊過，但是還沒下班，收到譚清圓的微信。
【嗚嗚意寶，對不起，我今晚要加班到很晚，不能跟你一起過聖誕了。】
【到幾點？】宋意問。
【我也不確定，經理只說今天有很多活，讓我們消了快樂過聖誕的心思，還說這洋鬼子的節日，有甚麼好過的……滴汗】
宋意對過聖誕也沒甚麼執念，不過也無所謂，便道：【沒事，你忙吧，下次約。】
【嗯嗯。】
宋意放下手機，繼續改一份起訴書。
轉眼天快黑下來，然而也剛剛到下午六點半。
冬天似乎格外喜歡黑夜。
宋意肚子不餓，想留下來看點案卷再走。
忽聽見前方傳來動靜，有人驚呼。
“哇，聖誕老人。”
“聖誕老人來發禮物了，每個人都有。”
蘭懷合夥人之一的蔡淳推著一個裝滿禮物盒的推車出現在辦公區，身旁跟著一個身材高大的聖誕老人。
聖誕老人和藹有耐心，給每一位路過的員工贈送聖誕禮物。
有員工興喜地道：“Thankyou Santa Claus! I Love You。 ”
蔡淳乾咳了一聲，“吳律，矜持點，等會聖誕老人把你給收走了。”
大家鬨笑。
“哈哈蔡par，這個聖誕老人不會是蘭par打扮的吧？真是今日份最大驚喜了。”有員工猜測道。
蔡淳不明意味地笑了下，沒回答。
聖誕老人逐漸朝這邊辦公區走來。
“嗨，我可以和你擁抱一下嗎？”有個年紀輕又活潑的實習生女員工被分到聖誕禮物時，對聖誕老人說道。
大家覺得聖誕老人那麼慈愛，雖然是人假扮的，應該不會拒絕，卻見聖誕老人對實習生女員工揮了下手。
沒答應。
“到我們這邊了。”聽見王穎道。
聖誕老人走過來，給這邊的員工，也都分贈了禮物。
接著輪到宋意，為了表示禮貌，宋意站了起來。
見聖誕老人，這回是從袖子中拿出一個紫色的盒子交到宋意手上。
“哎？為甚麼小宋的禮物盒子這麼小，是紫色的，而我們都是紅色和綠色的啊。”周悅不解。
“是啊，聖誕老人，你區別對待。”
宋意也很奇怪。
蔡淳笑：“這我不知道啊，你們得問聖誕老人了。”
“聖誕老人，你偏心。”有人冒了這麼一句。
接下來，大家卻看見更偏心的一幕，因為見聖誕老人對宋意張開了雙臂。
聖誕老人高高大大，白色鬍鬚，一身紅衣，戴著尖帽，目光看著宋意。
“抱一個，抱一個！”有人起鬨，大家跟著喊起來。
可能受氛圍感染，宋意鬼使神差挪了過去，和聖誕老人擁抱上。
本來也不覺得今天有甚麼特別，早上來律所就開始忙碌，沒融進那種熱鬧，此刻，內心不由多了過節的感覺。
聖誕老人的懷抱很溫暖。
沒擁抱多久，宋意準備退開，抬眸時，卻和聖誕老人對上目光。
毛衣眉毛下，是一雙桃花眼。
漆黑幽深，像古井。
格外眼熟。
宋意愣了下。
“你……”
聖誕老人只是壓眼尾笑了下，沒跟她說甚麼，繼續去贈送禮物。
似乎是她認錯了人一樣。
“……”
宋意坐回工位，視線落在聖誕老人身上沒放。
聖誕老人給完禮物後便走了。
宋意低頭看看桌上的禮物，準備拆開。
王穎湊過來，“小宋，你裡面是甚麼，拆開看看唄，是不是跟我們不一樣？”
周悅也湊過來，“小宋這個盒子這麼小，也不知道裝的甚麼呢。”
“你們的是甚麼？”宋意問。
“一堆巧克力，還挺貴的一個義大利牌子，這回律所可真是下血本了。”對面的小丁道。
王穎道：“小丁，你剛來不知道，這才符合我們蘭懷的底氣，我們蘭懷每年的聖誕禮包都很豪華的。”
“真的嗎王姐！”
“是的呀。”
出於一種說不清的“擔憂”，宋意沒當場拆開那個紫色禮盒，道：“我想回家再拆。”
“喲，這麼寶貝呢。”王穎笑。
*
宋意最後也沒加成班，收拾好包，離開律所。
外面天黑盡，華燈初上，街道充滿聖誕節的氛圍，店鋪的櫥窗貼著雪花，放著Jingle Bells和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宋意看了眼手機，聊天框裡也沒新資訊。
十幾分鍾前。
【是不是你？】
【？】
應朝顯得挺冷漠，只回了個問號，就再沒回。
她沒去想了，將手機揣回包裡，進了家餐廳解決晚餐。
從餐廳出來，看見有個戴著聖誕帽的女生在賣花。
似乎是大學生出來兼職。
“聖誕節買朵花唄。”女生笑容很甜，對路過的路人道。
“不要謝謝。”
“不用。”
“不需要。”
被不少人拒絕。
今晚格外的冷，有小小的冰粒飄落下來。
宋意朝女生走過去，“你好，我買朵花。”
“好的，給你，十五塊錢。”女生笑起來，臉頰有對酒窩。
是朵繫著蝴蝶結的香檳玫瑰。
宋意接過，掃碼付錢。
宋意拿著花準備離開，女生提著花籃追過來，“姐姐，送你一個聖誕帽。”
“謝謝。”
*
今天宋意是坐地鐵上的班，回去便也是坐地鐵。
到下個站時，她面前的人下了地鐵，得到一個座位坐下。
對面的窗戶照出她的上半身。
白色羽絨服，巴掌臉，黑髮垂在胸前，戴著一個聖誕帽，手裡拿著一隻淡橘色的香檳玫瑰。
再過兩個站，宋意下車。
她走到小區門，發現一個聖誕老人站在保安旁邊，給進出的人贈送禮物。
“真的免費領啊？這麼好？”
“物業有心了，謝謝。”
“去年是不是也有啊，我今年剛搬來。”
“沒有，我記得就今年有。”
“這個聖誕老人好帥。”
宋意覺得那個聖誕老人很眼熟。
風吹來，他的白色大鬍鬚揚起一角，男人往下捋，抬眸時，視線和她在半空中交匯。
宋意頓了下，繼續往前走。
步子不是很快。
她低著頭，與聖誕老人擦肩而過。
“誒，你還沒領。”聽見聖誕老人喊她。
低沉的聲音悶悶的，似乎透過厚軟的布料發出來。
宋意回頭，“我領過了。”
聖誕老人將手裡的盒子落給旁邊的保安，“剩下的交給你了。”
“行的。”保安道。
聖誕老人幾步便追到宋意麵前，說話時，有白色的霧氣，“那我送你回家。”
“……”
宋意揚著臉盯著他，抬手想扯掉他的鬍鬚，被聖誕老人抓住手，一聲輕笑，“做甚麼。”
“那你在做甚麼？”宋意問。
聖誕老人微微駝背，微胖，面容慈愛，那雙露出來的眼睛，卻是灼灼又耀眼的，月光下，也黑得深沉。
“你說我想做甚麼？”
男人那雙眼睛格外好看，眼尾有笑容，“我想讓你所到之處，都是驚喜。”
宋意心臟跳了下。
*
這一天，這個點，小區裡不少人在外面走動，有些準備去外面聚會嗨玩，有的剛吃完晚飯回來。
大家都被一處吸引住目光。
一個氣質嫻靜，身穿白色羽絨服的女生身後，跟著一個聖誕老人。
“這花是誰送的？”聖誕老人問。
“我自己買的。”宋意道。
兩人走到宋意住的那幢樓下時，忽聽見有人道：“下雪了！”
聞聲仰頭，看見大片大片的雪花從星空飄落下來。
宋意還在看雪，應朝視線投在她身上。
那雙烏眸往上望時，月光照出她纖長烏黑的睫毛，雙頰透著健康的粉紅。
唇很誘人。
長腿情不自禁邁上前，想抱一抱人。
一個戴著聖誕帽的小男孩跑過來，“爺爺！我可以跟你合個影嗎！”
“……”
宋意收回注意力。
應朝遲遲沒應。
宋意替他回答了小男孩，“可以。”
小男孩的媽媽笑：“謝謝啊，我們很快的。”
小男孩捱到了應朝旁邊，拽住他紅色的袖子。
“咔嚓”，手機相機的閃光燈亮了下。
又亮了下，
再亮了下。
對方連拍了三張。
“好了傑傑，說謝謝。”小男孩媽媽笑。
小男孩仰頭，“謝謝爺爺！”
小跑回他媽媽那裡，牽住手。
宋意聲音裡那絲笑沒藏住，學著小男孩喊面前的聖誕老人，“爺爺。”
“再叫一遍？”應朝似笑非笑。
“不叫了。”宋意快步朝樓裡走。
她就是覺得好玩才跟著學。
才不想再當一次孫女。
一起進到電梯，應朝摘下鬍鬚和帽子，撥出一口氣，“穿這玩意，還挺熱。”
宋意側著臉看他，發現他鼻樑和額角都布了一層汗珠，領口那也溼潤了。
感覺他也沒穿多厚，卻好像在桑拿房裡蒸過一樣。
本來想趕人出去的，不想他跟著她一起上樓，最後也沒忍心趕。
聖誕節，或許可以讓他去探視下宋小橘。
*
進了屋，宋意拿了紙巾盒過來，遞給應朝。
應朝抽了幾張，隨便擦了下。
過了會，應朝當著宋意的面，把聖誕老人的外套脫了。
裡面是件深灰色毛衣和黑色長褲。
應朝額前的黑髮也有些溼潤，有滴汗從他面頰延下來，他樣貌俊朗，顯得性感又痞帥。
宋意將宋小橘抱過來。
“你看看它，就離開吧。”宋意說。
應朝看了看她，沒說話。
“想去外面看看雪嗎？”應朝沒去抱宋小橘，對宋意道。
兩人來到陽臺。
外面是寬闊的江面，正飄著白色雪花。
像極一幅畫，盛大又充滿意境，對面的高樓大廈遮上一層紛紛揚揚的幕布。
明城的冬天不愛下雪，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
沒想到，竟會是和應朝一起看。
宋意伸手，接了兩片，拿過來看時，融化了一半。
面前的人忽將她抱住。
“應朝。”宋意愣了下。
他喊了她的小名，沒帶姓，“雨雨。”
宋意安靜。
有一粒雪被風吹進來，落在眼睫毛。
她扇了下睫。
應朝抱得很緊，彷彿想把她嵌進骨頭裡。
“我好想你。”
他溫熱的呼吸在耳旁，聲音低沉帶著顫，“回到我身邊，好不好。”
傳來遊輪的轟鳴。
視線望過去，一艘艘遊輪並排駛到江面中央，亮起明亮的霓虹燈。
那些燈，組成一行字。
【宋雨雨，聖誕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