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至冬至, 溫度又往下降，寒潮來襲，出門離不開羽絨服。
週二這天, 宋意剛醒來, 接到譚清圓的電話。
“今天起這麼早啊。”宋意道。
譚清圓住的地方離她上班的公司也不遠，每天基本上都是八點過起, 踩點去公司, 不像宋意是早起選手。
“意寶, 我也是被我一個好姐妹打電話吵醒的，我這個好姐妹……”
“你沒吵醒我，我正好剛起。”
譚清圓似乎也剛睡醒, 聲音帶著含混不清, “嗯, 那就好。”
“你說。”
“我這個好姐妹其實是我高中同學, 那會我倆玩得特好，這幾年我們雖然不常聯絡, 可每年也會聚兩三次的, 她最近想起訴她老公, 所以來找我諮詢, 還想請我做她的代理律師，可我只是法務啊, 沒律師執業證, 沒辦法幫她，所以……我就打電話給你了。”
“她老公出軌了？她想起訴離婚？”宋意第一反應猜測道。
譚請圓道：“不是，是跟撫養權有關的。”
宋意在衣櫃邊換著衣服, 聽譚清圓大致說了下她高中同學的情況。
譚清圓這個高中同學, 叫崔小雨, 錦城人，當年沒考上大學，讀的大專，大專畢業那年，與當時還是男朋友的佟昊結婚，結婚第二年，兩人因感情冷淡婚姻破裂，協議離婚，離婚的第二個月，崔小雨覺得身體不適，去醫院檢查，發現懷孕了，本來想把孩子打掉，但是佟昊很喜歡小孩，開始重新追求崔小雨，崔小雨被佟昊感動，同時也捨不得打掉無辜的小生命，兩人選擇復婚。
可是崔小雨發現，等孩子生下來後，佟昊又變回原來的樣子，對她不冷不熱，找不到兩人談戀愛時的那種激情，並且佟昊忙於工作，沒有時間陪她和孩子，崔小雨每天在家帶孩子，精神上很空虛，逐漸跟初戀韋峰聊了起來，某天佟昊發現他們的聊天記錄，大怒，摔門離開了家。
好幾個月，佟昊對崔小雨冷暴力，不回家，也不管他們的孩子。
半月前，崔小雨得知佟昊離開家那天，中了五千萬的□□，拿著那些錢和朋友到明城開了一家公司。
崔小雨多次問佟昊索要孩子的撫養費無果，便想起訴佟昊。
“他真中了五千萬億的□□？”宋意吐掉嘴裡的牙膏泡沫，問。
感覺這崔小雨丈夫佟昊的人生，還真是跌宕起伏。
“是的呀，崔小雨是我很好的朋友，她不會騙我的吧，而且佟昊我認識的，她跟崔小雨是大專的同學，家裡沒甚麼錢的，以前的工作是在電腦城賣零件，給人家修電腦，工資不高的，要是不中彩票，他哪來的錢到明城來創業啊。”譚清圓道。
宋意衝完臉，用紙巾擦乾，道；“崔小雨現在在明城嗎，我想跟她見一面。”
“在的，這幾天她都在明城，帶著孩子，來找佟昊要撫養費的，佟昊沒理她，她沒了辦法，才來找我的。”譚清圓道。
“她哪天有時間，我跟她見一面。”
“她好久都沒工作了，哪天沒時間啊，現在應該閒待在明城酒店裡，得看你，你這個大忙人哪天有時間，她都行的。”
宋意想了下，道：“今晚吧。”
*
宋意工作忙到晚上八點才結束。
總歸還是和崔小雨見上了面。
在譚清圓家裡。
“宋律師，真是幸苦你了，這大晚上的，你本來都可以回家休息了的。”崔小雨懷裡抱著一個雪團似的奶娃娃，她正在給孩子餵奶，孩子吃得很香。
“沒事，應該的，聽圓圓說，你是她很好的朋友。”宋意道。
崔小雨眼睛裡似乎有淚光，往拿來兩聽可樂的譚清圓看了眼。
深切體會到了“他鄉遇故知”的那種溫暖。
很戳人淚點。
“小雨，你看你，意意是我很好的朋友，你別這樣，有甚麼事，儘管說。”譚清圓忙抽過去一張紙。
崔小雨吸了下鼻子，“對不起，我也不想哭。”
宋意彎了下唇，“可能是緣分，你名字裡有個雨字，而我有個小名叫雨雨。”
一開始，崔小雨其實覺得宋意會讓人有距離感，因為她是從小地方來的，學歷也不高。
雖然她跟譚清圓是朋友。
其實這麼多年，她跟譚清圓的友誼能維持，是因為譚清圓人好，只以性格交朋友。
很多閨蜜關係淡了，是因為人生軌跡變得不同了，譚清圓當年考上明大，後來留在明城發展，其實跟她早就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
而宋意是明城本地人，以至於崔小雨初見到宋意時，心裡是自卑的。
但宋意剛才那句話，無形中將兩人的距離拉近了。
崔小雨整理好了情緒，“宋律師，你有甚麼問題，儘管問。”
宋意嗯了聲，直入主題，“圓圓跟我說，佟昊對你冷暴力一年，不回家，也不管孩子，說明他跟你已經沒感情了，那為甚麼你們不選擇離婚？”
崔小雨道：“他沒時間吧，我有跟他提過離婚，但他一直跟我說沒時間，就一直拖到現在。”
“而且，其實，我自己，不是很想離婚……”崔小雨實話道。
“為甚麼？”宋意目光往她懷裡的孩子投了投，“因為孩子嗎？”
崔小雨咬唇，點點頭，“孩子還這麼小，”
“而且離婚了，佟昊更不會管孩子了。”
“不會，他必須得管，就算離婚了，父母雙方，都對孩子有撫養義務，不然怎麼會有‘撫養權’呢。”
“其實我很奇怪，佟昊很喜歡孩子對吧，就因為發現你跟初戀的聊天記錄，就不管孩子了？”宋意道。
崔小雨半晌沒答。
多年的朋友了，譚清圓看出她心裡有話卻不好說，捱過來坐，“小雨，你有甚麼事千萬別瞞著我們，不然我們沒辦法幫你啊，律師得最大程度知道事情真相，才能想對策，沒事的，你都實話告訴我們吧。”
崔小雨看了眼懷裡的孩子，終於出口，“佟昊懷疑孩子不是他的。”
“……”
“他懷疑孩子是你和韋峰的？”譚清圓道。
崔小雨點了下頭。
“那……”
崔小雨一急，“圓圓，孩子真的是佟昊的！我跟韋峰只是在網上聊，都沒私下見過面，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跟他有孩子呢。”
“是他忙得不著家，才會以為我在外面勾搭了人。”崔小雨氣得臉紅。
“這個佟昊真是，怎麼能瞎胡亂想呢！讓他和孩子去做親子鑑定啊！”譚清圓跟著生氣。
崔小雨道：“我說過這個法子，可他不願意去，說丟人，每次我們聊到這個話題，他都很氣憤地掛掉電話。”
“唉，甚麼事啊這叫。”
宋意沒跟譚清圓一起被帶進崔小雨的情緒裡，看了看崔小雨懷裡喝完奶乖乖睡過去的寶寶，道：“小雨，我想問下，這麼幾個月，佟昊不管你，也不管孩子，聽圓圓說，你也沒工作，那你怎麼養活自己和孩子的呢？有存款，或者你父母幫忙嗎？”
崔小雨嘆了口氣，“差不多吧，其實我爸媽也沒幫多少，他們嫌我丟他們的臉了，生了孩子，男人跑了，是挺丟人的，這幾個月，主要是吃銀行裡的存款，我跟佟昊結婚的時候，佟昊家給的彩禮有二十萬，當時我跟佟昊花十八萬還房貸，卡里就剩下兩萬塊錢，快被我和孩子花光了，我爸媽去年拆遷款到賬，分了點錢給我，那點錢也快用光了。”
“對啊，你家不是拆遷嗎？應該拿了好幾百萬的吧。”譚清圓忽想到這個事，因為去年她們幾個高中好友聚會的時候，還討論過這個事，都羨慕崔小雨來著。
崔小雨道：“是啊，我成拆遷戶的時候，心裡也高興，以為拆遷款下來了，能分到不少，然而，”崔小雨苦笑了一聲，“我爸媽重男輕女，拆款款下來了，只象徵性地給了我八萬塊，其他的全留給我弟了，說以後肯定是我弟給他們養老，不指望我，給我八萬已經夠多了，房貸還差點，我挪了七萬還清，還剩下一萬塊，眼見著就要過年了，現在我卡里沒剩下多少錢了，不然我也不會想著去告佟昊。”
“你爸媽，也太過分了吧。”譚清圓忍不住道。
“我從小就習慣了，他們甚麼好的，都是先給我弟。”崔小雨道。
“唉。”譚清圓第二次嘆氣了。
宋意喝了口水，問：“你跟佟昊，這麼久以來，一直都沒好好聊過嗎？”
崔小雨“嗯”了聲，“面都見不上，怎麼聊啊，他根本就不理我，我又不想去找他爸媽鬧，太難看了。”
宋意道：“你有沒有將你只得八萬塊拆遷款的事情告訴他？”
“沒有，他只知道我家拆遷了。”
宋意又問：“你現在住的地方，是和佟昊的婚房？”
“嗯，我不住這，住哪呢，回孃家的話，我爸媽肯定恨死我，我對他們而言，已經是潑出來的水了。”
“佟昊有趕過你嗎？懷疑孩子不是他的那會。”宋意道。
“趕我？他有甚麼資格趕我啊，這個房子戶主是我的名字！”崔小雨道。
“你的名字？這個房子不是你們倆一起合買的嗎？”宋意問。
“也不算合買，”崔小雨咬了下唇，“其實佟昊家出的錢比較多，算上他家給我的彩禮，我也就出了二十多萬的房貸吧，大概六分之一的錢……”
崔小雨忽想到甚麼，“宋律師，是不是這樣的話，到時候我們離婚分割財產，我獲得這個房子的機率比較小？戶主只有我的名字，他還能跟我爭嗎？”
宋意道：“當然可以，買房時他出資了大半，有權主張分割房產。”
崔小雨神色一懨。
房子沒了，她和孩子能住去哪啊。
宋意道：“不過，我覺得這個事，問題出在你們有誤會，又不溝通。”
睡著的寶寶突然揮舞了一下小手，好像夢見了甚麼，譚清圓道：“我幫你抱抱吧，豆豆好可愛。”
崔小雨輕嗯了聲，將孩子落給譚清圓，“他可能有點重。”
“沒事。”
宋意道：“佟昊是那種愛玩的人嗎？你們之前離過婚，單純是因為感情不合嗎？”
“他不愛玩，佟昊很老實的，你問圓圓，我覺得他沒有揹著我在外面有別的女人，就是，就是他有時候太把重心放在工作了，時間長了，我們感情就變淡了……”
“他忙，可能是想給你和孩子更好的生活。”宋意道。
崔小雨一頓。
“而且，你說他只知道你家拆遷，很有可能，他是以為你得了很多拆遷款，就算沒有他在身邊，你也能過得很好，所以一直沒有理會你。”宋意道。
這是她僅從崔小雨給的資訊做出的推斷，雖然她沒見過這個佟昊。
買婚房只寫女方的名字，這一點，證明佟昊不是精於算計的人。
崔小雨一頓。
“是這樣嗎？”她突然有些恍神，回想起和佟昊的種種。
她想起來，有次佟昊喝得爛醉回到家，吐了一頓後，癱倒在床上睡著，說起夢話。
一會說甚麼“經理，我不能再喝了”，一會說“小雨，我一定會讓你和孩子過上好日子。”
宋意接下來的一句話，卻又掐斷崔小雨的回憶。
“我只是推測，佟昊沒跟你提離婚，也可能是因為害怕你想分割他中的那五千萬彩票，因為這個彩票是在你們婚姻存續期間中的，在法律上，也屬於你們夫妻共同財產，除非你有出軌事實，不然可以爭取分走一半。”
“……”
*
一聊，聊到了十一點，宋意必須得回家了。
她本來想送崔小雨一趟，她帶著一個孩子，大晚上的，還要打車去酒店，很折騰。
但譚清圓更關注好友的安全，堅持將母子倆留了下來。
“你來明城第一天就應該來找我的，我知道你們來明城，才不會讓你們去住酒店，這兩天，我睡沙發，你和豆豆睡我的床，擠得下！”譚清圓說。
崔小雨一開始不肯麻煩，宋意跟著一起勸說，她才留下。
事實上，宋意離開後，只有豆豆先在譚清圓柔軟的床睡下，譚清圓和崔小雨挨在沙發觸膝長談。
“圓圓，我好羨慕你，在大城市打拼，後悔當年沒好好唸書了。”崔小雨忍不住說。
“你別這麼想，我也沒好到哪去，房子是租的，工資月光，在大城市，其實一直沒有歸屬感。”譚清圓道。
“可你還是自由身啊，而我有豆豆後，像被東西束縛住。”
“豆豆多可愛啊。”
崔小雨想了想，點頭，“嗯……一方面，我覺得自己好累，有時候覺得豆豆是上天派來折磨我的吧，可有時候，我又一點不後悔生下豆豆，有次我失眠睡不著，盯著他看，想著他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一瞬間覺得自己很偉大。”
“雨啊，現在就是你人生的坎，邁過去就好了，別怕，姐妹陪著你。”
崔小雨看著她，再次忍不住想哭。
“不哭，豆豆媽媽要勇敢一點。”
*
可能一大晚上才見到宋意，宋小橘很黏。
宋意進浴室的時候，它也要跟著。
衝完澡，宋意得了閒，才拿起手機。
應朝之前給她發過幾條資訊，她一直沒時間理會。
應朝：【圖片。】
應朝：【怕你想我，給你自拍一張。】
照片裡，應朝似乎剛醒，黑髮微微凌亂，翹出兩根，俊逸的臉慵懶散漫，身上睡衣鬆鬆垮垮。
“……”
也只有他，會大早上給人發自拍。
自戀到了骨子裡。
應朝：【？】
應朝：【宋雨雨，你不理我。】
燈光下，宋意烏睫卷長。
她在床邊坐下，摸了摸宋小橘的頭，回覆：【之前在忙。】
【要睡了。】
應朝這段時間在渥太華出差，那邊跟明城時差十三個小時，現在這邊快一點，那邊應該早上十點過，現在回資訊，不存在會把他吵醒。
剛在床上躺下，收到回覆：【怎麼忙到現在。】
【快睡了吧。】
【嗯。】
【我後天回來。】
【你哪天回來，管我甚麼事。】
【行，是我想早點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