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戶開著, 夜風往裡灌。
應朝懶靠在床頭抽菸,吞雲吐霧了一會,骨骼分明的手拉開床頭櫃的抽屜。
從裡面拿出一本封面印著“朝意”兩個字的書。
這本《朝意》是他們第二個結婚紀念日, 她送給他的禮物。
翻開來,裡面印有許多張他們的合照, 是本照片書。
應朝咬著煙,神色不明,冷毅的下顎藏著光影, 從第一頁慢悠悠往後面翻。
視線在某一頁停住。
這張照片裡,不止有宋意和他, 確切地說,是一堆人的合照。
他和宋方遒站在中央,宋意挨在宋方遒旁邊。
她個子比他們都矮一些, 長得青澀又稚嫩, 那會面板就白, 人群中很顯眼。
應朝仔細看這張照片,發現照片裡,所有人都看著鏡頭,只有宋意扭臉朝右邊看, 好像在看他。
喉嚨滾了滾,回憶湧現。
……
七月中旬,高考成績出來, 宋方遒成績優異, 總分取得明城六中理科第一。
為了慶祝,朋友提議宋方遒辦個派對。
那會宋道成正好飛國外出差, 家裡沒家長, 就將派對地點定在家裡。
派對那天, 來了許多人,其中包括應朝。
宋意作為妹妹,有盡地主之誼幫哥哥招待朋友。
“班長,這是你妹妹啊?跟你一樣,好白啊。”有男生見到宋意很興奮。
“你妹妹還在讀初中?”大家都對宋意挺感興趣。
宋意正準備回答,宋方遒朝那人扔了個芒果,“你才讀初中,我妹今年高一。”
“她看起來好小。”
“嗯,她早一年唸書,下個月才滿十五歲。”
“聽說班長妹妹也是他們年級第一呢。”
“班長家基因強大啊,妹妹也是學霸。”
大家七嘴八舌,說個不停,宋意注意力卻更多放在安靜坐在一旁的應朝身上。
他話比較少,人看起來慵懶又散漫,手裡夾著根菸在那抽,沒參與他們的話題。
只是宋意起身去上廁所的時候,路過應朝時,看見他對她挑了下眉,聲音帶著淡淡的笑意,“小學霸,去哪兒呢。”
派對就是大家一起吃喝玩樂,盡情地嗨,到後面宋意覺得吵,準備上樓去學習,這時候,聽見有個女生道:“班長,路宸說你房間有臺望遠鏡,我可不可以去看看呀。”
“我也想去看!”
“我也想誒。”
宋方遒道:“搬我妹的房間去了。”
有女生跑過來挽宋意的胳膊,“小意意,我們可不可以去你房間看看那臺望遠鏡啊?”
這不是甚麼很難做到的請求,宋意便沒拒絕,道:“可以。”
女生明顯要比男生對望遠鏡感興趣,男生在那繼續打撲克,女生幾乎都圍著宋意往樓上攏。
片刻後,聚到宋意房裡如願看見宋方遒的望遠鏡。
幾個女生排著隊,你看完了我看。
“今天的夜空好美。”
“好了丘思穗,該輪到我了,你都看多久了。”
“哎呀,再一會再一會。”
宋意撓撓頭,乾脆任她們在那看,到一旁書桌前坐下,拿出一份數學卷子來刷。
有個男生跑上來,“朝哥叫人買了好多海鮮來,你們看完沒看完,下去吃啊。”
“啊,來了來了!”
不知道是聽見“海鮮”興奮,還是聽見“朝哥”興奮,有兩個女生頓時對望遠鏡失去興趣,往外面跑。
有個女生沒注意,手臂撞到宋意書桌邊的小書架,掉落一本書。
書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兩張照片掉出來。
“對不起意意!”女生忙蹲下去給宋意將書和照片撿起來。
忽地一頓。
“這……朝哥?”
兩張照片裡,一張是應朝從泳池裡爬出來,樣子痞懶,胸膛有條刺目的疤痕,手臂肌肉線條流暢,寬肩窄腰。
另一張,是一個微胖的小少年,看起來約莫十三四歲,樣貌跟應朝十分相似,氣質也像,酷酷的,拽拽的。
宋意想將照片搶回來,可是突然被門口的男生興奮地跑過來,奪走照片,他吹了一聲口哨,“嗚呼,朝哥,班長妹妹暗戀你!”
他要往樓下衝去時,和應朝迎面撞上。
“朝哥你來的正好,看看,班長妹妹私藏你的裸.照呢!”
宋意:“……”
她差點沒當場暈厥。
那張照片,是那天游泳,她實在沒忍住,趁應朝不注意的時候用手機偷拍的,之後去照相館洗出來。
而另外一張,是她偷偷從宋方遒相簿裡拿的。
“誒,朝哥,這小胖子是你弟弟?跟你好像。”男生低頭瞅另外一張照片。
下一秒,照片被白皙修長的手奪走,應朝睨他一眼,聲音很淡,“事兒這麼多?”
“不是朝哥,這照片是從班長妹……”
“閉嘴。”應朝往屋裡已經滿臉快紅透成西瓜的小姑娘看了眼,冷冷開口。
男生噤聲。
“這個楊家俊腦袋有泡吧他那麼咋咋呼呼。”有女生說了這麼一句,看看宋意,忙對旁邊的女生使了眼色,一起往外面走,將門口的男生趕去樓下。
“意意,你別理那個哥哥,我們,我們剛才甚麼都沒看見,別不好意思呀。”剩下兩個女生安慰了下宋意,再掃了眼懶站在外面的應朝,忙快步離開了。
照片還在應朝手裡,宋意臉頰很燙。
內心有團火焰熊熊燃燒。
一縷風吹進來,粉色窗簾動了動,好半晌,宋意慢吞吞走過去,無視掉應朝興味滿滿的英俊面龐,吐字:“你,還我照片。”
“是我的。”
聲音比樹上的鵲兒還好聽。
……
涼風從窗戶灌進來,畫面消失。
應朝按住眉骨,某個地方在隱隱作痛。
忽地,他嗤了聲,帶著嘲。
額角青筋明顯。
將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往左轉,又往右轉,眼底有很深的幽暗。
不知道過了多久,清冷月光臥夜,一玫銀色的婚戒被夾進一本書裡,落進抽屜。
抽屜合上,最後一絲光線消失。
*
同樣的夜晚。
宋意壓著枕頭,沒睡著。
可能睡前喝了一杯奶茶的緣故。
勁實在大。
她乾脆不睡了,坐起來,開啟床頭櫃的檯燈。
拉開抽屜看了看,之前沒看完的那本《柏翠門旅館》沒在裡面,便將大燈開啟,下了床。
找了一會,發現那本書也不知道怎麼掉在另一邊床下面的地毯上。
宋意撿起來,朝這邊床頭回。
路過化妝櫃時,瞥見落在上面的一個黑金色盒子。
宋意走過去,放下書,將盒子開啟。
裡面是枚花紋精緻的男士胸針。
這原本是要送給應朝的生日禮物。
以往應朝的生日禮物,她都會精心準備,而這一次,是最隨意的一次。
這枚胸針是她去商場買的。
昨天在雲錦灣,狀況出乎她意料,就沒送出去,今天又和應朝離婚。
到底最後是沒辦法送出去了。
盒子重新關上,投進去的光被剝奪。
宋意拿著書回到床頭,看了一會就困了,放下書,關燈睡覺。
夜靜悄悄,她好像做了甚麼夢,到第二天又想不起來。
或者沒有去想。
跟應朝離婚後的生活,對於宋意來說變化不大,還是週一到週五忙忙碌碌,時常熬夜,單身後,似乎更投入工作,時間被填滿,能用來胡思亂想和感嘆歲月的空閒不多。
十月中旬,林冰煙的離婚案法院終於下了判決書。
訴方陸寧庭的訴求全部被駁回,林冰煙獲得更多比例的財產分割以及女兒陸思顏的撫養權。
林冰煙收到判決書的當刻,就給宋意打了電話。
“宋律師,我要謝謝你,”
“是你讓我獲得了重生。”
有一段時間沒聯絡,林冰煙的聲音聽起來少了許多憂鬱。
宋意笑了下,“我只是一個律師,哪有這麼大本事。”
林冰煙當天來律所給宋意送了兩張話劇票。
“時間是這週六,你有空來啊,可以帶朋友一起。”林冰煙笑。
宋意看見票上的主演人有林冰煙的名字,道:“您會出演?”
“嗯,我復出後,第一個作品就是這個話劇,這也是我第一次演話劇。”林冰煙扯了扯唇,“突然覺得,人要多嘗試,在一個舒適圈待久了,早晚會出問題。”
週六那天宋意沒甚麼事情,道:“好,那天我去捧場。”
“我得走了啊,下午還要排練,週六見。”林冰煙戴回墨鏡和口罩。
宋意“嗯”了聲。
林冰煙轉身走了幾步,又退回來,視線投到宋意的左手上。
往右手也看了看。
“林姐,怎麼了?”宋意問。
林冰煙摘下墨鏡,夷由了一會,還是沒忍住,“小宋,你怎麼沒戴婚戒了?”
“今天不想戴?”
宋意沒對林冰煙隱瞞,“不是,我……離婚了。”
林冰煙臉上閃過詫異,好半晌,拍拍宋意的肩,“也挺好,長痛不如短痛,發現有問題,就及時止損了,猶豫不決的,反而誤了事。”
她似苦笑,“姐我當年啊,要是能有你這麼幹脆利落,也不會到今天這一步了。”
*
下班後,宋意拍了一下那兩張話劇票,給譚清圓發資訊。
【週六有空嗎?陪我去看話劇,林冰煙主演的~】
【圖】
譚清圓回覆很快:【意寶,我有約了QAQ】
隊伍排到宋意,宋意在視窗選餐,沒看見譚清圓這條回覆。
等她找到餐桌坐下,落下盤子,手機再次亮起。
譚清圓:【算了,我其實可以鴿了那個朋友,我們家意意最大啦。】
宋意也是心思比較敏感的那種,譚清圓平時倒不會對她這麼體貼入微,可能考慮到她剛離婚,所以想對她“有求必應”。
彎了下唇回:【別,這樣我罪過可就大了,我有個同事很喜歡看話劇,你沒時間,我可以邀請她。】
很巧,宋意剛回完資訊,周悅來到對面坐下,“小宋,一個人呀。”
宋意點了下頭。
周悅笑:“正好,咱可以拼個桌。”
宋意放下手機,對周悅問:“周姐,你週六有時間嗎?想不想去看話劇。”
*
週六,風和日麗。
下午的陽光暖融融。
明城文賢路東煌大劇院即將拉開帷幕,觀眾都悉數到場。
可容納千人的場館燈光亮起,明亮華麗,弧形的觀眾區氣勢磅礴,幾乎坐滿了人。
宋意和周悅到的不算晚,找到位置坐下。
林冰煙給宋意的票,是劇院第一排的位置。
這裡視野極好,離舞臺很近。
周悅臉上喜悅外露,“我看了這麼多場話劇,還是第一次坐這麼前面呢,小宋啊,託你的福。”
“我們自拍一張吧!”周悅道。
宋意點點頭,身體和周悅捱到一塊,跟她一起看向手機前置鏡頭。
“老朝,這離了婚呢,就得經常出來活動活動,你一頭紮在工作上,那叫甚麼事兒。”商湛和應朝並肩朝劇院裡走。
應朝離婚的事,在他們一堆哥們裡,已經傳開了。
沒人能想到,提出離婚那一方,會是宋意。
宋意曾經多把應朝當回事啊,眼睛裡溢滿對應朝的愛意。
這突然間,兩人離了。
都在唏噓。
別人不知道,可作為跟應朝關係近的,商湛發現他臉陰了有一陣子,便想帶人來看場話劇,換個心情,“林冰煙你認識嗎?演《白色暗調》那個,她離婚後重新復出,今天這個話劇就是她演的,劇是我一朋友排的,質量有保證。”
應朝神色寡淡,懶懶散散,沒搭他話。
對一切都失去興趣的樣子。
要走進內場時,商湛從兜裡摸出一根紅布條,“哥們前天不是跟Lisa去青淵寺了麼,特地去菩薩那裡跟你求了姻緣。”
“你說我仗不仗義,甚麼事兒都想著你,來,看看,‘情投意合。’”
紅布條上印著四個黑色的字:情投意合。
“青淵寺求姻緣很靈的,你看這個詞兆頭多好,說明哥們,你馬上就有新桃花了。”
“快戴上戴上。”商湛將應朝的手腕抓過來,想給他綁上。
應朝很無語,眉骨跳了下,“你有毛病?”
“真的很靈!”商湛沒讓應朝掙脫,還是給他綁上了。
一番扯掰,兩人快走到座位。
應朝表情不太好,準備摘下手上的紅布條,餘光忽捕捉到右邊第一排座位有個身影。
掀眸,盯著就不放。
對方淺色裙子,丸子頭,後脖頸又細又白,單手可握。
光只是個背影,他一眼認出。
心頭髮熱,應朝停下了動作,任那紅布條繼續戴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