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應朝起來後,給宋方遒發了條資訊:【我出發了。】
三個小時後,應朝和宋方遒在檁山公墓見面。
天空飄著濛濛細雨, 應朝和宋方遒都沒打傘, 將懷裡抱著的白菊落到碑前。
碑上,照片裡的少年稚氣未脫,約莫十三四的年紀, 左額有條疤,眼尾稍彎。
“陪阿松喝點兒酒。”
兩人在墓碑前坐下, 開啟一瓶茅臺, 倒了三杯。
“朝哥,遒哥,這惠城的茅臺, 還真是名不虛傳啊, 烈, 好烈,我爸就是惠城的, 可他死前,都沒沾過茅臺。”一群哥們在別墅裡聚會。
應朝猶記得冷松喝第一口茅臺時的興奮。
宋方遒喝完一杯又倒了一杯,笑:“你說要是阿松還活著, 他現在甚麼樣?”
應朝扯了下唇,“鐵定飛行員。”
冷松曾經跟他們談過,他以後想當飛行員。
宋方遒道:“當不了, 阿松這有疤,過不了招飛體檢。”
“鐳射手術去掉不就完了。”有細小的雨珠掛在應朝睫毛上, 他生的一雙桃花眼, 此時眼底有淡淡的血絲。
雨漸漸變大, 應朝和宋方遒喝了三分之一的茅臺,剩下的都留給了冷松。
從山上下來,應朝點了根菸。
雨淅淅瀝瀝,一團白霧從應朝嘴裡吐出。
“聊一下你跟我妹的事?”宋方遒開口。
應朝沒說話。
“喂,”宋方遒喊他。
應朝夾下煙,氣息很淡,“冷楠回國那天,我去接人,在機場碰見了宋意,那天我心情不好,就沒解釋,也沒理她,因為這個,她到現在氣還沒消。”應朝開口。
宋方遒也點了根菸,眺眼看她:“還有這事。”
“嗯。”
“或許也不是因為這個事。”宋方遒道。
應朝看他。
宋方遒撥出口煙,“女人的心思,你猜不透。”
應朝道:“你總不希望我和你妹真離吧。”
“你是她哥,指點指點我?”
宋方遒猶豫了下,忍著沒說,道:“你也跟意意結婚有兩年了,按理說,你不應該比我瞭解她?”
“她不是個衝動的人。”
“鬧脾氣這種事,不像她。”
“或許,單純是,她覺得,她沒那麼愛你了。”
“……”
“不可能。”應朝冷笑了聲。
許久沒抽,菸頭那點火星子,到底還是被雨淋滅了。
看見下了雨,兩人也不慌不忙地在那走著,兩輛車的司機都從車裡下來,撐開傘。
手機在這時候嗡嗡地振。
應朝掏出電話,看見來電顯示是顧鵑。
應朝接起,“喂,奶奶。”
傳來的聲音,卻是應北山的。
“阿朝,今晚來金毓府一趟。”應北山聲色聽不出甚麼異樣。
“怎麼了。”
“讓你過來一趟就過來一趟。”這句話落,應北山掛了電話。
應朝嗤了聲,將手機揣回兜裡。
“老爺子?”宋方遒道。
“估計是知道了你妹要跟我離婚的事。”
林叔恰好跑了過來,黑色的傘遮到頭頂,“先生,你都淋溼了!”
應朝懶懶看他,“你說的?”
林叔微懵的臉色,“不是啊先生。”
應朝神色淡淡,沒再問。
兩人走到車旁時,宋方遒兜裡的手機在振,他摸出來看了眼來電顯示,便接起。
“意意。”
這聲“意意”,讓正準備上車的應朝稍頓,側過臉。
*
半小時前。
王穎抱著一沓A4紙從蘭嶽石辦公司走出,腳步匆忙來到宋意工位前,“小宋,雲想公司的全部資料都在這了,蘭par說讓你先瀏覽。”
“行。”宋意點頭。
王穎不知道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大好,放這沓資料的力度有些重,不小心碰落了桌角的一隻水杯。
“砰”地一聲,印有英文字母“CY”的米白色玻璃杯摔成碎片。
“小宋,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王穎抱歉道。
盯著那隻杯子,宋意有一剎出神。
“沒事。”她道。
一旁周悅熱心地起身去拿掃帚,“你們小心點啊,別踩到。”
“多好看的杯子啊,穎姐,你得買一隻賠人家小宋吧。”
“人家小宋這個杯子是定製的,王穎還能買個一樣的嗎?”
“哎呀,這杯子好可惜啊。”
地上的碎片被周悅和王穎清理走。
宋意坐回椅子,抿了抿唇,開始翻閱桌上的那大沓資料。
一開始沒太能集中注意力,腦海閃回一個畫面。
“這甚麼?”應朝回到家,看見茶几上放了兩個杯子。
嶄新幹淨,一隻米白色,一隻深藍色,上面都印有“CY”這兩個英文字母。
宋意懷裡抱著橘貓,道:“在網上定製的。”
應朝似乎沒當回事,準備上樓。
宋意道:“等下。”
他停下來。
宋意將橘貓放下,走過去拉住他的手,帶回茶几邊,“這個深藍色的是你的,你一隻,我一隻。”
“應朝,這是情侶杯。”
應朝扯了下唇。
“猜猜為甚麼是這兩個英文字母。”宋意指了下杯上的“CY”。
應朝漫不經心看了看,道:“猜不到。”
宋意道:“朝意啊,你的朝,我的意,首字母。”
她將杯子轉了轉,手指在杯子右下角,“你看,這裡有兩個小人,是我和你。”
“這人還沒字大。”應朝哂了聲。
“有人比字大的設計,可我選來選去,還是覺得這一版最好看。”
這時候應朝的手機在響,他將杯子遞還給宋意,走到一邊去接電話。
“我拿去房間了。”宋意說。
應朝懶“嗯”了聲,繼續講電話。
畫面消失。
宋意瞥了眼空掉的角落。
那隻杯子,她這段時間沒再用過,又不想扔掉,就留它放在那。
今天好像有了一個結局。
宋意低頭下,繼續瀏覽資料。
很快心無旁騖,將資料看了三分之一。
手機忽嗡嗡地振。
宋意看了眼來電顯示,遲疑了一會,才接起電話。
“爸。”
宋道成道:“雨雨,今天晚上來霖心公館一趟。”
“怎麼了爸。”
宋道成:“就是想和你吃頓飯。”
“好,今晚見。”宋意道。
“嗯,我掛了雨雨。”
“爸,再見。”
宋道成沒事一般不會讓她去家裡吃飯,宋意想了想,給宋方遒打去一個電話。
“意意。”那邊很快接起。
“哥,剛才爸突然打電話給我,讓我今晚回霖心公館跟他吃頓飯,”宋意說:“多半是,他知道我想跟應朝離婚的事了。”
宋方遒道:“很有可能。”
“那你今晚跟我一塊吧。”宋意道。
宋方遒很爽快,“嗯”。
*
見對方掛了電話,應朝沒問甚麼,鑽進車。
林叔先一步啟動車。
不久後,宋方遒的車追了上來,兩輛車並肩。
應朝側過臉,額前的黑色溼潤,面部神色冷淡,他重新點了支菸。
宋方遒道:“我妹也被叫了家長。”
“今晚我會陪她一塊回霖心公館。”
應朝反應不大,他懶洋洋撣撣菸灰,聲淺:“知道了”。
車逐漸開到前面,宋方遒的白色賓利落在後面。
*
傍晚六點,雨還在下,地面潮溼,烏雲遮天蔽日。
金毓府有好幾戶亮起燈。
應北山望著落地窗外的雨,沉聲:“人家七年才癢,你們結婚才兩年,就癢了?”
“如果你做了甚麼對不起小意的事,跟她好好道歉。”
應朝沉默坐在那,半晌不言。
應朝奶奶笑,“哎呀,你這麼嚴肅做甚麼啊,阿朝和小意都還年輕,年輕人鬧鬧彆扭,多正常的事,你別摻合了。”
應北山收了收脾氣,道:“吃飯吧,小意是個懂事的孩子,我倒不擔心她真的會跟阿朝離婚,我就怕啊,阿朝辜負人家小意。”
小意有多喜歡阿朝,他們這些長輩都看在眼裡。
三個人挪到了飯桌,應朝奶奶給應朝夾了筷菜,道:“小意多乖巧的人兒啊,你要好好哄哄人家知道嗎。”
應朝眼底斂著甚麼情緒,懶“嗯”了聲。
另一邊,霖心公館。
宋意本來準備自己開車來的,但是還沒下班,接到宋道成司機的電話。
她這一趟,是家裡司機送過來。
宋方遒晚五分鐘到。
宋道成看見他來湊熱鬧,眉頭蹙起,“你來做甚麼,我喊你了?”
宋意從沙發起身,“哥,你怎麼也來了。”
宋方遒在玄關處換鞋,道:“這不是想來陪爸吃頓飯?沒想到你也在。”
“爸好像不太歡迎我。”
宋意摳摳咖啡杯的杯沿,心想他哥演技比她好太多了。
宋道成沒再說甚麼,讓人進屋。
兄妹兩同一個爹媽生,五官眉眼相似,燈光下,面板都極白,只不過宋意白中透粉,而宋方遒偏冷白,氣質疏沉,看著不易讓人接近。
飯吃到一半,宋方遒問出聲:“雨雨,你想跟應朝離婚?”
宋意似乎早就做好了被問的準備,幾乎沒有猶豫,回:“嗯”。
聽見筷子落碗的聲音,上首席位的男人目光投了過來,“告訴爸爸,為甚麼。”
宋意將嘴裡的土豆吃完,道:“我發現我和應朝的婚姻沒有愛情。”
“愛情?”
宋道成淡淡笑了一聲,“雨雨,不方便告訴爸爸真實原因?”
“應朝在外面有人了?”他問的直接。
“不是。”宋意回想起那天應朝和冷楠從機場走出來。
可即便這個畫面,到現在也忘不了,但她沒懷疑過甚麼,相處兩年下來,應朝倒不會是那種家裡一個,外面一堆的男人。
宋方遒道:“那你在鬧甚麼。”
“鬧?”宋意道:“父親,我沒鬧。”
宋方遒乾咳了一聲,將酒杯落下,“爸,我覺得今天這鱸魚做得挺入味,怎麼也沒看你嚐嚐?快嚐嚐啊。”
宋道成瞪過來,“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宋方遒道:“我知道,這鱸魚是真的挺好吃。”
“宋方遒。”宋道成沉聲。
宋方遒不說話了,招手讓傭人過來倒酒。
宋道成抬著目光,等傭人倒完酒走遠,拿回筷子,放平些語氣,“雨雨,有甚麼不順心的,找應朝好好聊聊,別拿離婚當玩笑。”
宋意道:“爸,我是認真的。”
“我真要跟應朝離婚。”
宋方遒看著她,沉默半晌,道:“爸不會同意你離婚。”
宋意反應平靜,“我不需要爸同意,我已經成年了,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精神狀態也正常,要不要離婚,我自己說了算。”
“雨雨!”
宋意雖然在北方長大,但外形氣質還是南方姑娘的味道,向來也不會在宋道成面前如此說話,宋道成氣息變得冷沉。
包括宋方遒,也沒想到宋意沒有拐彎抹角,如此坦白直接。
“爸,我知道這頓飯,您是來勸說我的,正好,也借這頓飯,跟您說明白,我跟應朝離婚,不是胡鬧,也不是衝動,我想得很清楚,我跟他單純是因為性格不合適,不適合繼續做夫妻,所以選擇離婚,希望爸爸,能支援我的決定。”
“我說了,我不會支援。”宋道成聲薄。
“那就很遺憾了,不過,我還是會離婚的。”
“雨雨……”
“還是說,在父親看來,女兒的終生大事,後半生幸福,沒有那些冰冷冷的利益來得重要?”沒有一刻,宋意的聲音如此冷靜,且溫度低。
聲落,餐廳寂靜。
*
宋意這段時間,睡得都很踏實,除了這一晚。
忤逆宋道成,絕不是她的本意。
她也想這場聯姻繼續正常地走下去,不想家族利益受到損害,可她骨子裡不想妥協。
失眠到後半夜都沒睡著,宋意摘下眼罩,從床上起來,去樓下抱宋小橘。
一身肥肉的橘貓睡得正香,夢見自己突然飛了起來。
“宋小橘,怎麼感覺你鬍鬚長長了。”宋意將宋小橘放到枕邊,輕撫了下它的白色鬍鬚。
橘貓眯瞪瞪地睜了下眼,耳朵抖了抖,眼皮耷拉回去,繼續盹盹。
宋意闔上眸,不久後總算睡著。
第二天醒來,剛到樓下車庫,收到應朝發的資訊。
確切地說是回覆。
上一條,她昨晚發的:【明天下午我會去君誠總部找你,這一次,你如果再找藉口,我們走法律途徑離婚吧。】
應朝:【週六我生日,你來嗎?】
似乎料到她要說甚麼,他道:【我請了你哥,還有商湛他們,一堆人,你也來。】
【陪我過完這個生日,離婚協議,我籤。】
宋意回覆:【好。】
將手機落到儀表臺上,啟動車。
*
接連下了好幾天的雨,週六這天,終於出了大太陽,晴空萬里。
宋意下班後,徑直開往雲錦灣。
應朝的生日party今晚在雲錦灣別墅開。
別墅的黑色大鐵門是敞開著的,門衛看見她的車,將車庫的門開啟。
車庫裡停了許多輛車,宋意沒注意看,鎖好車,拿上包進電梯。
電梯通往別墅的客廳。
不久後,門開啟,宋意往外走。
她發現燈都關了,一片漆黑,空氣安靜。
在她產生“是不是應朝換地方開party了”這個想法時,正前方一個幕布亮起,在播放相片。
她和應朝的合照。
一張又一張,從他們還是小糰子的時候,到高中,再到大學,一直到他們結婚。
她身穿白色婚紗,被應朝背在背上,笑容燦爛,白色紗網柔軟地垂下來。
應朝樣貌英俊,劍眉星目,神色痞冷又淡,總是一副散漫的樣子,唇角扯著淺淺的弧度。
他身穿精緻優雅的黑色西裝,和她一起看著鏡頭。
那會應朝剛接手君誠,忙得腳不沾地,結婚也時抽時間結的,她原本還想拍兩套婚紗照,因為應朝沒時間,最後也只拍了這套。
好像有十二張。
背景音樂,是《雨的印記》。
舒緩輕柔,含蓄細膩。
應朝不知道甚麼時候來到身後,從後面抱住她。
“宋雨雨。”他輕聲喊她。
宋意愣了下。
後知後覺,她被欺騙了。
根本沒有甚麼派對,車庫裡那些車,都是應朝自己的,外來的車,好像沒有一輛。
他只請了她一個人。
“應朝,你這是做甚麼。”宋意突然不明白應朝的心思。
她想掙脫開他的擁抱,被他扯回去,“讓我抱一會兒行不行?”
宋意沒吭聲,但沒再動。
應朝在她臉上親了親,忽覺脖子一涼,他好像將甚麼東西戴到她脖子上。
低頭去看,是條珍珠項鍊。
他聲音很渾濁,“好配你。”
宋意抿了下唇。
應朝捏她下巴,頭壓下來好像想親她,宋意抵住他,“應朝。”
應朝卻還是不管不顧地吻住了她,親著不放。
宋意只能一巴掌打在他臉上。
打完了,氣息微微地喘。
她以為應朝會生氣,但他沒有,只是在那立了好一會,又杵回她面前。
“我跟冷楠真的只有朋友,你要怎麼才相信?”他聲音沙啞。
“約冷楠過來跟你見一面?”
宋意沒說話。
“行,我現在打電話給她。”
“不用了。”宋意道:“我不需要你解釋了。”
“應朝,我說了,我們不合適,還是離婚吧。”
“希望你說話算話,我來參加你的生日party,你就把離婚協議……”
“沒有甚麼party。”應朝打斷她,黑眸沉沉,抓住她薄薄的雙肩,“宋雨雨,我不會跟你離婚。”
“那就法院見。”
應朝唇繃直。
似乎有些受不住他的目光,宋意偏過臉,“我也不想這樣,是你……”
應朝湊近她,捏她的下巴,“不是一直都很喜歡哥哥?跟我離婚,你捨得?”
他低低地笑,哄著她,“哥哥錯了,行不行。”
“以後再也不會那樣了。”
“我喜歡你,那你喜歡我嗎?”宋意突然問。
應朝道:“喜歡啊。”
宋意半晌不說話。
應朝忽把上衣脫了,樣子又痞又混,他抓住宋意的手,摸到自己胸膛,“你不是最喜歡我這條疤嗎?”聲音很啞,“今晚,你重新摸摸它好不好。”
宋意一顫,緊盯著那條疤。
指尖跟著微抖,好一會,她道:“應朝,對不起。”
應朝不明白她為甚麼突然說對不起。
宋意道:“我認錯人了。”
“那個人,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