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意這一趟去江城，比較順利，週日上午就完成了取證任務，所以下午就回到了明城，然後和宋方遒碰上面，一起去霖心公館陪宋道成吃飯。
“雨雨也一塊來了。”宋道成還是喜歡叫宋意的小名“雨雨”。
宋意“嗯”了聲。
突然在想，所以這個飯局是她哥和她爸兩人約好了的？不是她哥臨時起意，想盡盡孝來陪宋道成吃飯？
等待菜上席的時間，宋道成過問了宋意為甚麼一個人來，應朝怎麼沒跟著一塊，宋意說：“他去加拿大出差，還沒回來。”
宋道成沒再問甚麼，之後將話題轉到了宋方遒身上。
“阿遒，你看雨雨結婚都有兩年了，你呢，你該是成婚的年紀了。”宋道成說這話時，雙腿交疊，膝蓋上放著一本經濟雜誌，頭未抬，銀絲邊眼鏡在客廳的水晶燈下泛了束光。
宋方遒像是敷衍，應了聲：“嗯，找到合適的就結。”
宋道成低笑了聲，抬眸看他：“合適的？”
關於宋方遒被父親催婚這個事，好像自宋意結婚那天，就有所體會，每次聚在一起吃飯，宋道成都會提一提。
向來宋道成與他們兄妹倆的關係，不過於親近，也不過於疏離，能聊的話題不多，幾句車軲轆話說完後，客廳陷入沉默。
宋道成繼續在那翻看雜誌，宋方遒和宋意低頭玩起手機。
過了會，張嬸領進來一個人，“先生，程小姐來了。”
宋意抬頭，是程薇。
說起來，程薇跟她哥算青梅竹馬，程家沒有搬家前，就住宋家附近，幼兒園小學和初中，都跟宋方遒讀的一個學校。
“小薇，來了啊。”宋道成目露和藹。
程薇目光有些羞澀，裝作沒看見宋方遒，喊了聲“宋叔叔。”，之後將目光投到宋意身上，“意意，好久不見呀。”
宋意笑：“是啊，好久不見，小薇姐剛從國外回來？”
程薇點點頭。
幾分鐘後，四個人一起坐上飯桌。
宋道成數來比較喜歡吃中餐，但今日飯桌以西式餐為主，宋意捏上刀叉時，目光掃了眼程薇，再掃了眼神色偏寡淡並不是十分熱情的宋方遒，再掃了眼維持笑容因此眼角深了幾條皺紋的宋道成，後知後覺為何今晚宋方遒會喊她一塊來家裡陪宋道成吃飯。
而今晚為甚麼以西餐為主，答案呼之欲出。
為了招待程薇。
程薇本科和研究生跟應朝一樣都是在國外唸的，或許更吃得慣西餐。
這種相親場面，她以前也幫宋方遒擋過。
宋道成一直希望她哥，跟她一樣，找一個門當戶對的聯姻物件。
可是宋方遒似乎並不想那麼早就被婚姻捆綁住，時常以集團業務繁忙做推脫。
晚飯結束，宋道成喊宋意：“雨雨，跟我上樓，我有話跟你講。”
宋意“嗷”了聲，抬腳跟在宋道成身後。
走的時候，只能遞了個“哥，靠你自己了”的眼神。
宋方遒喉嚨輕滾，冷白的臉看不清情緒。
宋道成嘴上說有話找宋意談，等上了樓，就變了主意，對宋意道：“雨雨，我書房裡那幾壇綠蘿都沒水了，你去幫我灌點，然後在我書房裡看會兒書吧。”
*
宋道成書房裡養了七八壇綠蘿，開的肥厚葉茂，翠綠盎然，宋意剛灌滿一罈的水，收到宋方遒發的資訊。
哥：【下來。】
只是簡單的兩個字，宋意卻能感覺到宋方遒急迫的求救心理。
程家雖然曾跟宋家挨在一起，但宋意三歲就被母親帶去燕城生活，高一才回到的宋家，對於這個做過她哥一段時間青梅竹馬的程薇其實不算熟悉。
她下去了，也不知道跟程薇扯甚麼話題，不如就讓他哥自己應對。
程薇性格溫宜，夾著可愛，常青藤名校畢業，樣貌也不錯，她覺得挺適合宋方遒的。
兩人多單獨相處相處，說不定能擦出火花。
宋意回了句【走不開】，繼續往綠蘿裡灌水。
過了十多分鐘，宋方遒跨進書房時，瞥見他那個說“走不開”的妹妹，正悠閒懶靠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本《莉姬亞》。
宋方遒插著兜慢悠悠走進來，嘖了聲，語氣含著絲薄薄的幽怨：“有空在這看愛倫坡，沒空下樓解救你哥？”
宋意抬眸，“小薇姐走了？”
宋方遒淡“嗯”了聲。
宋意淺淺扯唇，含笑：“被你氣走的吧？”
宋方遒沒說話，在窗邊對著夜色看了會，將宋意當作了傾訴物件。
“一會是方心穎，一會是肖寧慧，今天是程薇，你說爸明天會給我介紹誰？”
宋意喝了口水，膝蓋上躺著的書被窗外吹進來的風翻了一頁。
“那哥，你到底喜歡甚麼樣的？”
“爸安排的，我都不喜歡。”
“你可以找時間跟爸說清楚，說你有自己的打算，爸或許會理解你。”
“理解我？”宋方遒道：“意意，哥沒你那麼幸運，喜歡的人，正好跟自己門當戶對。”
“……”
這話宋意有些沒法接。
她覺得宋方遒說得沒錯，又覺得他是不是太悲觀了。
她知道，宋方遒身在宋家，時常感覺靈魂不自由。
宋方遒不是個喜歡抱怨的人，那會心頭有點情緒，才跟宋意多說了會，兄妹倆找不到話說後，前後去找宋道成道了別，準備離開。
宋意突然想到她可以趁這次回來，去房間裡拿樣東西，喊住宋方遒，讓他等她一會。
婚後，宋意很少再來霖心公館住，每次回來，也不會專程到房間裡看一趟。
許久不住的房間，看起來仍舊乾淨整潔，桌面沒有灰塵，一看就是宋道成時常叫人進來打掃。
宋意拉開書櫃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本相簿。
抬頭的時候，目光朝放在窗邊的天文望遠鏡投了一瞬。
*
一晃到了週四。
宋意運氣好，這天活在正常範圍內，六點過幾分全部處理完。
以往如果沒甚麼安排，雖然活忙完了，宋意多會留在律所看點案卷，這次活幹完，她便下班回家了。
路上跟應朝發了條微信。
【今天我們結婚紀念日，能趕回來嗎？】
應朝一直沒回。
電話也打不通。
即便如此，宋意還是回了雲錦灣。
這邊有宋意和應朝的婚房，結婚之初，她都是和應朝住這。
“小意，不然你先吃。”外面天色已黑，時間走到八點，阿姨怕宋意餓著肚子，對她道。
宋意道：“再等等吧。”
她明明跟他說過，今天是他們兩週年結婚紀念日，他也給了回覆，她想，他應該會履行約定。
過了會，收到應朝的微信：【可能回不來了，別等。】
對方沒解釋原因。
宋意也沒問，對阿姨道：“上菜吧。”
除了被鴿了之外，宋意沒想到大姨媽也在這天造訪。
她飯吃到一半，感覺腹部有點灼熱感，去廁所一看，果然見了血。
*
另一邊，從民航上下來的應朝，眉宇染了不耐，氣壓低沉。
“所以我得在這等兩個小時？”
秘書弧度很輕地點了下頭：“嗯……應總。”
他們誰也沒料到飛機飛到一半，會因為暴雨天氣逼停，只能在臨都降落。
源頭還是要怪飛往加拿大的那架私航要返程時，突然出了點故障，才不得以轉乘民航。
“坐高鐵需要多久？”應朝淡淡問。
秘書實話實說：“我已經查過了，臨都開往明城最近的高鐵票已經售完，能買到最快的票也是九點十分的，坐高鐵速度沒有乘飛機快。”
如果等待兩個小時後航班能準時飛，最多今晚十一點能到達明城。
“開車呢。”應朝又問。
秘書想了下，道：“開車的話，現在就出發，應該……能比高鐵快點兒。”
應朝瞥了眼外面的破天，聲音沒甚麼起伏，“去安排輛車。”
*
宋意起初反應不大，只是腹部有微微的下墜感，衝完澡出來不久，卻覺得疼意加劇了。
忍了一會，到底沒忍受住，宋意從櫃子裡提出藥箱。
翻找了會，翻出一盒布洛芬。
仔細看了下生產日期和保質期，確定沒過期後，用溫水吞了一片。
這藥好像要一兩個小時才起效果，過後宋意就往床上躺了。
在床上翻來覆去了好半天，睡意襲來，混混沌沌睡了過去。
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再次夢見了應朝。
……
宋意三歲那年，父母鬧離婚。
法院將哥哥判給父親，她判給母親，之後宋意隨母親搬去燕城生活。
十四歲那年，母親突發腦溢血去世，宋意被接回明城宋家。
那會她剛念高一下學期，只在原來的學校上了半年學，便轉到了明城六中。
轉學第一天，遇見一個人。
其實宋意最初遇見應朝的印象並不怎麼好。
天氣晴朗，幾片白色雲朵緩慢在天空上游動，陽光穿透雲層，直直射下來，路間綠林枝葉繁茂，沐浴著陽光。
第一天去學校報道，宋意出門得比較早，沒讓家裡司機送，自己坐的公交。
到站後，她沒直接進學校，而是去了學校門口附近的一個便利店。
她總覺得早餐沒吃飽，想在便利店裡買個飯糰。
身上六中的藍白校服潔白嶄新，那天是她第一次穿。
選好飯糰後，拿去前臺付了錢，宋意準備在路上邊走邊吃。
要走出便利店時，差點和一個瘦高的男生迎面撞上。
對方也穿著六中的校服，拉鍊只繫了一半，裡面的黑色T恤半露，好像印著一個骷髏頭。
對方身上有股似有若無的薄荷香。
宋意沒多在意，也沒抬頭看對方長甚麼樣子，腳往右踩，準備和對方繞開，但是對方也往右。
她便往左，對方也正好往左。
又擋上了。
宋意抬頭。
撞上一雙漆黑幽深的眼。
少年頭髮剃得很短，只有淡青的茬，樣貌凌厲分明，俊得張揚，下唇有顆小小的痣，嘴裡似嚼著口香糖，輕蠕著嘴唇。
他直勾勾看著宋意，扯了下唇，開口，聲音吊兒郎當，玩世不恭，又暗含嘲諷，“這個套路倒是挺新。”
“……”
他在說甚麼？
宋意沒甚麼反應，面前的人好像也只是隨口一說，之後抬腳繞開她，去了收銀臺。
宋意突然想到可以順便買幾隻筆芯，她的筆芯快沒墨了，便又倒回去，走到放筆芯處，很快拿了幾隻0.5的。
朝收銀臺走去時，聽見有道男音：“拿包煙。”
發音者是之前她遇上的那個男生。
“要哪種？”店員問。
少年曲指敲了敲，“這個。”
買菸這種事，實在跟他身上乾淨整潔的校服不搭。
宋意從小被母親管得很嚴，下意識覺得抽菸的學生一定不是甚麼好學生。
母親時常告訴她，要離那些混混遠點。
她收回目光，排在後面等結賬。
少年轉身的時候，看見她，眼皮撩起，吐出一個口香糖泡，薄薄鼓鼓的泡泡被頂破，脆響一聲，他笑了笑，尾音打著轉，“不死心？”
宋意愣了下，“你在跟我說話？”
“不然呢？”少年扯了下唇。
宋意看了看他，出口：“我們以前認識嗎？”
她突然覺得少年長得有些眼熟。
少年勾唇哼笑一聲，沒回答她，繞開她走了。
……
宋意到明城六中報道第一天，就見過應朝三次，那是第一次。
第二次，是在體育課上。
宋意遇上的新同桌人不錯，性格開朗活潑，名叫戚月，認識不久，就親切地稱呼她為“意意”。
體育課上，戚月也跟宋意挨著站。
她聽見戚月在跟旁邊的人小聲議論：“這個學期的體育課太爽了，每次都能看帥哥。”
“是啊，應朝應朝應朝，我愛你。”戚月旁邊的女同學很激動，聲音壓低，卻連喊了三聲“應朝”。
“昨天我又看見有學姐跑去高三（9）給應朝遞情書，那個學姐還挺漂亮的。”
“我更喜歡宋學霸，他也很帥啊。”
宋意注意到，右前方，有個班級也在上體育課，好像是高三（9）班。
因為裡面有她哥。
除了她哥，宋意還看見一個略熟悉的身影。
早上遇見的那個自戀哥。
“你們說的應朝，是哪個？”宋意對戚月問。
應朝……
這個名字，實在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