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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提燈拼刺刀【完】

2022-05-18 作者:病魚魚魚

  深夜的風總是比白天要顯得涼得多。

  周至本來還曾覺得牢獄陰冷溼臭,卻沒想得外面冷意更甚,雖然空氣清新許多,但他的鼻子現在不太好用,更為明顯感覺到的只有無盡的冷意,好像能把人皮都凍下來似的。

  他的披風早掉在牢房裡了,幾天沒有整理的頭髮亂糟糟的,不過不等他有心情顧上形象,才出門,矇頭就被一張帶著暖意的厚實物件蒙成一團。原是一件暗色披風,白色毛領,絨絨的毛看著十分暖和。

  然後下一秒天旋地轉,臉從毛絨絨的披風掙扎出來,周至狠狠地呼了口氣。臉面對著地,他現在是在馬上。肚子抵著馬背,即使隔著厚實的披風也很不舒適。

  而後有人騎了上來,那人一夾馬腹,馬很快疾馳而起。

  身後的黑鐵大門出現了幾個人影,交織著,片刻倒了下去不再出現。視線從黑鐵大門移開,發現眼下快速移動的地面叫他頭暈不已,閉上了眼睛。這下卻越發難受了。本來前幾天的生病身體未愈,雖然一願覺得牢獄的飯菜沒那般苛刻,但他吃得並不多,因為老想吐。現下他頭倒吊著臉漲得通紅,肚子也被頂得難受。腹中反胃的感覺簡直直逼喉嚨口,險些要吐出來的時候,拉他上馬的人適時換了個姿勢。把他抱在了懷裡。

  壓迫的感覺一輕,周至堪堪忍下那股難受。有些疲累的睜開眼睛。

  夜色下依舊一張冰封不動的臉,眉角眼梢和著寒風的冷意,顧大人,顧安青。其實在危險關頭,這樣冷冰冰的人恰得其反會給人很安全的感覺,當然,安全對於周至來說,似乎也不那麼重要。不過看到他之後,嗅到他身子有幾絲和藥瓶一樣的藥香,難受的感覺倒是輕了許多。

  周至低下頭,一張臉被披風帽子遮去大半,露出的下巴潔白。這姿勢總算不那麼難受,嗅著顧安青的香靜靜不動,四周景色如潮水般向後移去。身體松泛許多後,心裡的念頭活絡,這是不是芳瑩派來的?只是心下覺得奇怪,總是覺得這事不像是芳瑩乾的。

  等馬停止,還在出神的周至就被顧安青扔到了橋子裡。

  橋子一旁站著一白麵太監躬身行禮,“顧大人,有勞了。只是南門傳來急報,貴妃娘娘還盼著顧大人早些去解決.........”

  顧青雲一雙眼從落下的橋簾狀似漫不經心那般落在白臉太監身上,那人便話也說不下去了,眼神躲閃,腰身不知覺低下幾分,哪兒還看得出剛才一番盛氣凌人的模樣。

  顧安青仍舊一雙眼睛不動,那太監汗如雨下,方道,“曉得時候不多,還不把人帶進去?”

  太監腿一軟,連連稱是讓身邊人抬起橋子,忙不迭要走。

  橋子裡的周至猛地被拋在橋子裡,愣了愣,掀開橋簾。

  橋子開始動了,一旁的白臉太監手搭在身前,說道,“羅夫人,貴妃娘娘是在救你的命呢,還是老老實實坐回去吧。”

  貴妃娘娘,芳瑩。周至瞭然,無關話語的救命,乖乖放下橋簾坐了回去。

  顧安青看那張橋子在夜色裡漸行漸遠,影子長長。視線裡的王都開始泛起了霧,絲縷升騰漫起,朦朦朧朧間,明黃宮燈氤氳成煙,那橋子倒像是被夜色和霧氣融化了消失似的。忽略心下莫名的不快,上了馬。胯.下馬兒打了個哧鼻,馬蹄動作著,曉得是自家馬兒耐不住了,難得眼裡有了絲溫度,“走。”

  “是。”

  那橋子晃晃悠悠,周至捂著肚子在裡邊顛得頭暈,轉眼下了橋腿都發軟了。

  紅牆巍峨,宮燈明亮,然而沒有半點人氣,寂靜太過憑的宮燈如何明亮,夜色下總顯得森冷得很。

  周至隨那白臉太監進了門,轉眼便不見了身影,身後的門吱呀一聲合上。說實話,這狀況有些像鬼片裡面的情節,周至想。但也只是那麼一想,身體不舒服,整個人木然站在原地放下帽兜。視線環顧一圈後移到了面前三步遠的一面紗帳,紗帳自頂垂下,裡面隱約人影。室內暖熱,粘膩的暖風混著一股味道衝進了他的鼻腔。

  香味,卻又太腥了。

  他進來後不曾看到有人,此時有些猶豫要不要進去看看。那紗賬倒是掀開了。

  芳瑩一身的紅,華貴的衣襬長長拖在地上,髮髻有些散亂。烏黑雲鬢步搖歪歪斜斜的支在臉龐,紅色的琉璃珠子在燈下閃爍。那珠子立在眼下平白倒像長了顆紅色淚痣。臉上以及脖頸處染了鮮紅色。

  周至不傻,自然看出來那是血。也明白了房間的腥氣是甚麼。況且芳瑩身後那坨明黃色過於顯眼,想裝作看不到卻也不太可能。心下掀起三層浪,雖然猜出芳瑩不會那麼傻白甜,但是在皇宮裡刺殺皇上也太出乎意料了。

  好在近來見過不少死人,周至吞了吞唾沫,想著芳瑩會親自手刃他,任務結束遠離這些亂七八糟,才把目光從那明黃上移開。

  芳瑩看到了他,眼神卻很空茫,像是在辨認面前的人是誰。片刻眼睫顫動,纖細的手指抬起想撫步搖,看到指尖的紅色,懶洋洋的把衣袖放下遮掩,“你來啦。倒是有些不巧。”

  “不過巧不巧也沒甚麼事,畢竟誰會在乎一個死人的看法呢。”

  “.......”

  好生霸道的句子。周至想著,本來沒甚麼力氣,也做好了心理準備現下聽到芳瑩的話,面上忍不住牽起笑,問道,“你要殺我?”

  “嗯。”芳瑩點點頭,答應的乾脆,偏面上單純無辜,若不是臉側的血跡,神態和問女童喜不喜歡糖女童回答喜歡那樣誠懇,“不過不是現在。”

  “來,我為你梳妝可好。”

  芳瑩伸出手,白的指尖染了紅,說道。

  也不知道她打甚麼鬼主意。周至也不在意這點了,早死早超生,走了過去,沒牽上那雙手。芳瑩也不在意,收回手,引他進屋。

  “這是陛下。他的身體經常不好,所以現在乏了便睡了。”

  周至白著一張臉側過頭。那皇帝雙目圓睜,胸腔滿是口子,扭曲的躺在地上,身下血色蔓延。這樣的情況說他是睡著了三歲小孩也不信。芳瑩的語氣溫柔異常,配上這樣的場景實在令人毛骨悚然。咬了咬舌根,周至在心裡默唸都是遊戲都是遊戲,好半晌方才壓下渾身的雞皮疙瘩。

  “你瞧,這是我特意從你房間拿來的,怕你用不慣別的。”

  芳瑩拿著溼帕細細擦拭周至臉上從牢中出來還不及擦去的血跡。

  “柳姐姐,你的眉可真好看。”

  “你的發頭也順得很,像是雲中那地進貢來的絲綢。”

  芳瑩一副閨中密友的模樣跟周至絮叨了許多,周至不耐,放在身前的手觸到了幾滴溫熱的水意。

  抬眼便是芳瑩淚眼盈盈的模樣,“我只是,我只是......姐姐太好看了,我捨不得。”

  乖乖,這女主怎麼病成這模樣了。周至從牢獄那日就懂得她有千面,千面扮演手到擒來,真正在面前體會一番便覺得若是自己有這樣的演技指不定早早完成任務了。“你莫要耽誤時間了。天快亮了。”

  芳瑩看窗外朦朧的白色亮光,擦了擦眼淚,“也是。”

  “姐姐你看,我的手藝和春杏相比如何?”

  芳瑩再次開口,周至抬眼,銅鏡照出一張白臉,生硬的眉,兩坨暈紅,和春杏畫的效果半點不差。

  閉著眼睛點頭,“分毫不差。”

  芳瑩輕笑一聲,拿出了一套衣裳給他換上。依舊是從前府中經常穿的那套。

  等理好頭髮,讓周至待著,她進到內屋整理身上,不待多久,便聽得門口傳來了聲音,“阿瑩。”

  “殿下。”

  芳瑩換了一套衣裙,蝴蝶一般朝門口飄去。血跡整理乾淨了,含著眼淚,身子抖如風中蘆葦,說不出的可憐。在那人懷裡說道,“你終於來了。”

  周至的位置看不到那人的模樣,不知道哪位倒底是太子殿下呢,還是二殿下或者甚麼殿下的,只看到芳瑩的作態,一時間不知道是在做戲還是如何。那人之後擁芳瑩入懷,露出半張側臉在芳瑩髮髻或多或少遮攔下也看不清楚。只一張薄唇張合對她說了甚麼,之後兩人相偕而去。

  說的事情或許很重要,重要到芳瑩沒顧得上他,轉眼就把他和屋子裡的皇帝遺忘在一起。

  周至坐在軟凳上很是無言,太配合反倒顯得他沒脾氣。他這番等死模式實在是太累了,全然在等,磨得十分的久。

  站起身走到門邊推了推,推不開,顯然門已從外面鎖死。薄薄的白色亮光從窗柩落下,比還亮著的琉璃燈亮度要低,因此窗上更多顯出朦朧的光感,像是被白光籠罩。

  周至一張臉在這白光裡,白.粉妝容,唇故意厚塗,低眉思索間,竟叫人能從間窺出幾分是是而非的容色,無端吸引人。他轉了轉眼睛,屋子裡的血腥氣聞得多已經習慣,但那躺在地上的老皇帝總讓他覺得難受。

  想開啟窗通風,窗子鎖緊。

  周至無法,把紗帳拉好遮住,走向角落背對著,躺到一側的榻上。不知時候,一夜匆匆,精神又集中,恍然那麼靜下來,很快,眼皮沉重。也不想芳瑩了,愛怎麼怎麼吧,周至這般想,眨巴眨巴眼,意識沉沉墜去,陷入無盡的夢裡。

  等清醒過來,是因為門被推開。

  芳瑩動作很大,門吧嗒的關上。衣裙髒汙,比昨夜更添狼狽,臉上的脂粉半殘,把門合上後軟下身子靠在門上,抱膝,片刻神經質的咬著手指。

  周至睜眼,半靠在榻上,靜靜的看著她。

  她的眼淚像是無意識流下,流了滿臉,臉上卻木然而冷漠。聽到門外的隱約喊殺聲眼神方才聚焦,身子顯見的抖了抖。抬頭便對上了周至的眼。眉頭一蹙,似哭似笑。

  “只有我一個人了,姐姐。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我真的好害怕。”

  芳瑩聲音顫抖,話是對周至說的,但其實更多的像自言自語。

  她只是想不明白自己怎麼走到了這一步。她這一生,天生就彷彿會討男人歡心,在這是一番模樣,在哪兒又是一番模樣,本能一般。她不曾厭惡過這樣的自己,因為這樣的本能讓她成功的變成那些權勢者的愛戀。她毫不費力就得到享不盡的榮華。每次看著那些男人為她爭風吃醋心下說不出的愉悅,那些男人為她整治那些對她稍有惡意的女人,她背地裡笑得花枝亂顫,知道裝不知道,就是想看那些女人奈何不了她的吃癟樣子。她享受這樣的追捧,這樣的獨一無二。

  只是不知道何時,就變了。因為誰呢?芳瑩沉沉的想,哦,是了,木頭一樣的柳似嬌啊。他的命真是硬,無端端的湊上來,可是這次怎麼也擰不掉他。難得的失意在他這兒變作尋常的一樁樁,太討厭了,尤其現在還一副甚麼都不畏懼的模樣,縱使身邊一番榮華無度,她本來不討厭自己的,在這樣的神情下卻莫名難堪了。

  想來他從第二次見面後就一直是這個模樣,她嘰嘰喳喳說出再多的話,做出再多的事情,他也十分淡然的樣子。彷彿她和路邊的石頭無異。這次本來,是想看他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再殺了他的,光是想想那樣的表情,芳瑩心裡的興味都比往常要高。還有太多太多了,怎麼就他那麼煩人呢。一定是因為他讓自己氣昏了頭,才使得事情變成這樣的,死了那麼多人,都是因為他的,和自己並無干係。芳瑩把自己的失敗全歸咎於周至身上,只有這樣才能把心下的怨懟壓下。

  她站起了身,拖著裙襬,坐到了周至面前。一張厚厚的白臉,那張臉的主人一眨不眨的看著她,好像她無論做出甚麼事都不會讓他動容,真討厭。

  皺眉了,卻也只是皺眉而已。

  周至看著芳瑩起身走到身邊,愣了愣,但見對方面上帶著淺笑,一點也不像想殺他的模樣,不由得在心下思索要不要說出甚麼惡毒語言激一激對方甚麼的。

  不曾想下一秒心間一陣劇痛侵襲,甚麼想法通通沒了。血滴滴答答的流出,周至看著那血有些恍惚,心裡一時間欣慰不已,可惜還是太疼了,疼的他心裡欣慰之後身子不由得本能掙扎起來,想推開芳瑩。

  芳瑩卻一下子抱緊了他,身子把匕首撞進更深,周至生生咳了老大一口血。

  “都怪你,你早該死了,現在也不用那麼痛苦了。”

  “........”

  我也想啊。

  周至眼前一黑,芳瑩抽出匕首,似乎想伸手捂住那道涓涓的口子。為甚麼說似乎,當然是因為推測這個動作而已,推測下難免有誤,果然周至猜錯了,芳瑩不是想捂住傷口,反而伸出一指陷進那道口子。周至恨不得把血吐到芳瑩臉上,可惜他錯過人將死之時的掙扎有的力道,現在渾身沒有多餘的力氣,疼得發昏,身子都搖搖欲墜。芳瑩一手抱著他的力氣又大的不像話,所以只能死魚一樣讓芳瑩繼續手下的折磨。

  血涓涓染紅白色的毯子,昏昏沉沉,疼得麻木,時間變得極其漫長終於耳畔芳瑩呼吸聲漸漸遠去.....

  只是意識消失之際似乎聽到了柳大將軍的聲音,畢竟是似乎,也不知道是不是柳似嬌的記憶作祟,他許久沒見到爹爹了,所以這聲音像是隔著山海或是甚麼聽到。

  睡吧。

  卻真的有男聲在他耳邊那麼說道,那手掌溫熱的撫摸過他的臉頰,周至意識終於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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