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零碎的畫面。
一會兒一方瑩藍水光閃爍流光，一會兒如墨夜色下的錦衣人影，太多太多，雜亂的擁擠在腦子裡，混沌如淤泥一般把他的思緒融在一起，掙扎不得。從一個畫面掉到另一個，直到清醒，頭腦昏脹是身體給與最直觀的感覺。
周至捂著頭蜷縮成一團，等腦子裡的脹痛稍緩，睜開了眼睛。頭頂的小窗可以照進來的光線並不明亮，暗色籠罩充裕整個空間，連著璧上的一方燈火如豆，能見度不高。
鼻子堵了，周至伸手在鼻下揉了揉，隱約嗅得幾分難聞的味道，悻悻把手放下。渾身粘膩，曉得是昨夜發汗留下的，略略用衣袖擦擦脖頸處的黏感，就趕緊把披風攏緊了。
因為太冷了。
也不曉得是甚麼時辰。他呆呆看著燭火在牆上撲朔，木柱的影子在地上抖擻，眼底也隨之映著不明顯的亮光。
猶在發呆，便聽到了腳步聲。
輕輕地落在地上，衣料摩挲地面的窸窣聲，以及髮髻珠翠晃動細碎叮噹。周至看得黑峻峻的地面落下一方硃紅繡梅緞靴，茜素青色波浪裙角，微微抬眼看了來人。
髮髻高束，銜珠步搖，明珠映目，比之從前顯得越發貴氣逼人。豔色的唇，眼尾也抹了尾色，這樣的妝容很豔，而她也壓得住那豔。
在這樣的境地，看得這樣珠光寶氣的一面，灰的暗的投進了紅的紫的，兩兩本是極不合適的，自然對比衝擊就大了。周至難得看出來書裡面面描述的芳瑩有多美。不過美之於他來說並不重要，所以那想法也只是一晃而過。
只是沒想到她還有做這樣打扮的時候。平時在羅府，喜歡一身白，或者素，旁人眼裡是何等的一朵出淤泥不染的絕世小白蓮，後來出了羅府，便換了穿著打扮，不得不說，這樣的打扮卻也沒顯得她稚嫩壓不住。有的人面容乖巧，便不適合這樣的打扮，會顯得奇怪，但她看起來乖巧，卻是眼尾上挑，便也恰恰的適合了。
周至不知不覺的想到了從前，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錯了，竟然從芳瑩的眼裡看到了一閃而過的不滿。片刻回神，不滿？不滿也好，說不定今日就是來送他上路的。M.bＩqùlu.ΝěＴ
而後果不其然在芳瑩身後看到了一個端著托盤的太監，儘管他此時躺在地上看不到那托盤上裝有甚麼物件，但仍舊難掩內心的愉悅。
“大膽，看到貴妃娘娘還不起身行禮！”
那太監身材滾圓，臉上原本笑眯眯的，一雙小眼睛迷成一條縫，看到周至還在牆角一動不動，眼睛登時一睜，尖聲說道。
他尖聲太過，空蕩蕩的牢獄裡猶自迴盪餘音，偏偏周至膽大包天的仍舊那番不動模樣，太監還待淡眉直豎。
芳瑩開口說話道，“不礙事。想來柳姐姐是累了。你莫要擾了她的休息才是。”
很奇怪這樣溫柔的語氣裡，圓太監卻身子明顯的抖了一下，收聲稱是，縮頭縮腦的不再說話。
眼神輕飄飄的落在稻草上的一團黑影上，芳瑩嘴邊蕩起了微笑。
示意開牢門，芳瑩腳步綿軟的落在髒汙的地面。
“柳姐姐。你昨夜睡得可好。”
周至喉間泛起癢意，咳了咳，“尚可。倒是不知道外面是何時了，肚子餓了。你身後的小太監端的可是吃食？”
周至意有所指的說道，引得芳瑩笑出了聲，“你倒好，現在還能想吃的。比以前聰明多了。”
那圓太監知道這是兩人的事，旁人聽不得，忙讓身後的人離開，他自個兒也停在門外不進來。
“那時候你多傻啊，我才說了幾句話，就氣得想推我入水。結果鈺哥哥來了，自導苦吃的自己落了水因此大病一場。彼時我還想，羅家夫人可真是個又醜又笨的人呢。”
一聲鈺哥哥含蜜一般說出，和這段話並不相符，之後芳瑩尤其不掩飾對鈺哥哥這個名字的人的喜愛。
“而後你的行為確是奇怪，那麼明顯的陷害。只是我低估了你，你原是不醜，還學會貼近我來引得鈺哥哥的注意。當然，鈺哥哥.....”
周至狀況外的一頭霧水的看著芳瑩在面前侃侃而談。很是不明白對方怎麼扯到這裡了。本來應該是他問了托盤的東西她就順勢給了才對，算了，反正他從進入這個遊戲開始就沒弄明白過這些人的想法。或許芳瑩是開始了女主的職業，想教化他這個惡毒女配。
當然對於她言語中的吸引鈺哥哥注意這句話表示不贊同，想他在羅府的時候，哪天不是兢兢業業的加入陷害事業，倒是她自己喜歡進來他那處院子，把羅小侯爺帶來。再者來了就算了，每次口中總是她與羅小侯爺的片段故事，他半點不想聽，聽得多了連臉上敷衍的笑意都懶得表現。甚至有一晚還夢到自家花園長了朵叫著鈺哥哥的喇叭花，嚇得清醒了。
芳瑩這頭想來是說到了尾聲，冷冷一笑作為尾音。
周至低頭，冷不防抬眼便看到了芳瑩的臉近在咫尺，身子往後一躲，芳瑩伸出手鉗住了他的下巴，目光對視，周至還沒來得及看清楚那雙眼睛，芳瑩先看清楚他了。
除了隱約的倒影，明明白白的甚麼都沒有，空蕩蕩的，像是聽故事一樣。可是聽故事至少能有情緒吧，那種視若無物的感覺，芳瑩眉尖一蹙，“你難不成不愛羅鈺生了？”
恍然從一個甜蜜的鈺哥哥猛地跳到冷淡的羅鈺生這個名字，周至有些跟不上的表達自己的疑問，語氣怎麼轉換的那麼快，你以往甜蜜的鈺哥哥呢，現在這副語氣淡漠是錯覺吧。當然，也表達了自己的另一個疑問，我喜歡他幹甚麼？本來是柳似嬌喜歡的而已，與他沒甚麼相干，除卻知道對方的名字和是一個渣男之外，並沒有更深的瞭解了。
自那句話開頭之後，芳瑩便換了副面孔，不再笑意盈盈，語氣也不再溫柔，這樣的她看起來冷靜得像個正常人，很奇怪這樣形容她，但周至看到第一感覺只這麼想。
“那你為何要和我作對？”
周至跟上了，好不容易到表達自己作死的戲份，很賣力的牽起一抹笑，笑裡摻著不屑，“當然是討厭你了。”
“為何？”
“不為甚麼，有些人天生就招人討厭，你恰巧是這樣的人。”
芳瑩燦爛一笑，這個表情比較之前的笑確似乎多了點甚麼，總覺得生動了許多，“還是頭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說我呢。”
這驕傲的語氣是認真麼.........
“微臣拜見貴妃娘娘。”
聽著聲音周至當然知道是誰了，畢竟昨夜才聽過，聲音那麼特別，想不記得也不可能。
芳瑩適時站起身，眼睫顫顫的抬眸，“起身吧，顧大人。”
對於芳瑩這一轉換，周至默默吞下話語。
“貴妃娘娘，此處關押朝廷重犯，為了避免不相干的傳言流出，貴妃娘娘莫要多待才是。”
不愧是冷得像冰似的，三言兩語竟然要趕帝王寵妃走，膽子忒大了。
周至才那麼想，那圓太監找到了地位似的不在門口縮頭縮腦，“顧大人慎言！”
“小圓子，我也乏了。”
芳瑩說道，頷首，“只是顧念和姐姐的情分........雖她如今入獄，但好歹也是曾經的侯爺夫人，還望顧大人多多照拂，畢竟事情還未水落石出不是。”
“多謝娘娘提點。”
於那昏暗的牢房之中，芳瑩就那麼走了，那麼輕易。臨走前，雖然那雙眼睛直勾勾的算不上甚麼好眼神，但是他還沒吃下她帶來的東西。
周至不是沒做出反應，一躍而起想搶過那圓太監的托盤，沒想到被那顧大人反手壓在地上動彈不得。還一本正經的對芳瑩說道，娘娘受驚了。並對驚嚇到把托盤打翻的圓太監表示會讓周至變↑乖↓，才把這小插曲給度過了。
這個反應以周至的痛乎和傷了手臂作為結果，甚麼也不剩。周至一早沒吃甚麼東西，昨夜又發了燒，剛才的一躍早早耗盡了全部的力氣。手臂很明顯的被顧大人的大力弄得錯骨，雖然正了回來，但是此時已經軟成為一灘爛泥，軟軟的靠在牆上。
手臂傳來強烈的痛感，周至臉色慘白，本就白的面孔像是透明一般，冷汗涔涔打溼了鬢髮，絲縷貼緊了頸側。眼前朦朧，眼睫顫了顫，周至很清楚的感知到淚水劃過臉龐，他知道這很沒出息，但是這是身體自發的反應他根本控制不住，沒看到他現在手都沒力氣擦眼淚了嗎。
顧大人和他的眼神碰在一起，難得那古井眼波晃動了，周至以為他會說些甚麼‘你這樣的弱雞也敢在我面前動手’的話，他卻側過頭轉身離開得乾脆。
想想也是，還能指望一個對貴妃娘娘都話不多的高冷大人對一個囚犯說話，簡直好比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嗯？周至為自己的形容呆了一呆，轉眼就被手臂上的痛吸引了，一時間只記得壓制那股疼。
好一會疼痛稍止，周至肚子餓得叫了一聲，手發軟的抹了抹臉，滿手的水意。想看看有沒有人送飯。便看到不知何時去而復返的顧大人正門外邊目光沉沉的盯著他，這一看差點沒嚇死，恍然一個黑影能嚇死人的。
這人怎麼走動沒半點聲音啊。倒吸一口涼氣，周至無意識揪緊了衣角。對方從袖口裡掏出的一瓷白物件往他懷裡扔了過來，本想伸手接過，結果疼得嘶了一聲，腦子一打岔，再注意到時就是身前稻草堆裡生輝的瓷白瓶子了。
抬眼已不見了人影，鬼魅似的。
周至好容易把心壓下，聞了聞小瓶，草藥的香把鼻尖沉鬱的悶氣衝散了許多。這香在這裡顯得尤其難得，以致於周至抹在手上後不由得把瓶子寶貝似的抱在懷裡，經常嗅著，當做香水用。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芳瑩的提點使得顧大人聽進去了，過不多久周至便得了一套衣裳，雖然是粗布，但是是夾的棉，暖和得很。以及飯菜也是熱乎的。
這個待遇讓周至很滿足。
只是不曾想，過不了幾天，那待遇更足了。
刀光劍影周至見過，但仍是頭一次看到那麼多的。
也不知道他何德何能引得這一番事態，黑影撲來，周至閉上了眼睛，一陣風把他的髮絲揚起，帶著幾滴溫熱的水意。
晦暗燈下剔透的眼，蒼白的臉，刀光劍影下無知無覺的神情，溫熱自他眉梢滑落向下，有些像是他的眼淚。
剎那的殺聲喧鬧彷彿從耳畔消彌，人影也煙消雲散，唯一清楚的便是他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明明那麼不討喜的表情，卻自此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