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至不必出門,就感覺到了喧譁。
春杏早過去看熱鬧了。
事情他也聽說了一點。乞丐果然在春杏說的那般,來找芳瑩了。連續三日了。周至知道也許今日後事情就會好轉,因為芳瑩身旁的羅小侯爺可捨不得她鄒眉頭。
春杏原本興沖沖的過去,果不然,回來就顯得不太滿意。
那些乞丐也並非人人都賴臉皮,更何況芳瑩有那張臉加持,他們有的也拿了錢和藥千恩萬謝離開,有的卻依舊懶惰的貼著想要依此得到永久的好日子,那怎麼可能呢?無緣無故,人家又沒欠甚麼,幫一些是情分。芳瑩遇上這種情況,通常會無措淚眼盈盈,路人見狀大多對弱者的心偏一些,再加上羅小侯爺的能力,解決起來沒甚麼問題,總之,沒他上次那麼麻煩。但也算是一個小小的麻煩。
事情發展和周至所想沒差。
也懶得再想,指尖擺弄花枝,繼續修剪花草。
等了四天,周至就讓春杏做了一碗湯,甚麼紫燕碧玉湯的,色香味俱全。周至都想嚐嚐了。
只要出院門,必畫妝,所以周至頂著一張白臉,一行人一路氣勢洶洶的走去盼心院。盼心院的精緻程度比他住的地方好的不是一點半點,花花草草很多,而且細膩之處亦有大氣之處,周至有些喜歡那寬闊的草地,看起來是玩蹴鞠的。古代的玩樂就是那麼少。
春杏拉了拉他的衣袖,看他興致勃勃的模樣,以為他喜歡這個院子,“夫人放心,等這女人死了,這個地方就是您的了。”
周至比她高了一個頭,聞言也懶得解釋,朝前點了點頭,示意她引路。
春杏笑著引了路,周至眼角瞟見有奴婢要出去,春杏適時說話,“夫人只是來看看芳瑩姑娘,我看誰敢出這個門到處亂說,看我不撕了她的嘴。”
趁他們還愣著。周至一行人就到了主臥,芳瑩的貼身婢女慌慌張張的要站起來,周至帶了春杏銀硃,讓身後一行用錢買來還聽話得很的新丫鬟把她們攔著,就把門碰的推開了。
芳瑩面色有些發白的整理衣服走過來,估計剛藏好男八,見周至一張白臉大搖大擺的坐在主位上,黃鶯一般的嗓音顫抖,聽著讓人都有些心疼,“柳姐姐,你這是做甚麼?嚇到我了。”
柔柔弱弱的,眼睛蓄滿淚水,無辜極了,春杏最見不得她那個樣子,“誰是你柳姐姐,叫夫人,甚麼角落疙瘩的無知人,這都不會叫。”
春杏嗓子大,芳瑩嚇得眼睛看向周至,見周至不理,抖著肩膀把嚇落的眼淚擦拭了。
周至沒有欺負人的毛病,更何況是女兒家,不怎麼待見書裡的芳瑩,可是也不至於讓她這樣。見她眼淚都掉了,一時間別扭得很,手腳不知哪裡放,只好看著手腕上的手鐲發呆。
春杏以為他膽小被嚇到了,語氣也緩了緩,“其實今日夫人前來,是覺得芳瑩姑娘來這府裡許久,縱使平時有侯爺照拂,男女之間也有不方便之處,她身為府裡的主人之一,身體正好,便來看看芳瑩姑娘了。”
“謝謝。”芳瑩捂著眼角淚水欣喜的看向了周至,“上次看到柳姐姐道歉我便知曉了姐姐不會像傳聞中那般壞的,我竟還不曉得柳姐姐能這般大度,怪我小肚雞腸,上次唐突了,柳姐姐……夫人,我們今日起,便是好友了。芳瑩真的很高興。”
後頭改為夫人,乃是因為春杏灼灼的目光。
“……”
“……”
“……”
房間裡除了猶自顧自憐的芳瑩,另三個人都沉默了。
芳瑩一副獲得至交好友的欣喜模樣,周至抬眼看她,一言難盡,怎麼,這客套的說辭她怎麼就信了呢。
春杏抖著嘴,“夫人才不要和你做好友呢.......”
“你手中這物,可是夫人專程過來給我的?”芳瑩看著春杏手中端著的精美盅盒,眼睛紅紅的問。
春杏被打斷了,芳瑩又問道要處,一時間話題轉的快,她言語有些跟不上,“啊?紫燕碧玉湯,是給你的....不對,夫人可沒要交你做......”
“柳姐姐你怎知道我正想喝這湯?本來侯爺只是提起你那院子唯一的好處,我便想得很,又苦於....這事也不提了罷,我竟不知道,我們已經能這樣心靈相通。老天讓我知道的也不晚,柳姐姐,謝謝你。”M.βΙqUξú.ЙεT
那湯的廚師是有名的玉京樓的人,柳似嬌買他進自己院中,是因為聽羅小侯爺喜歡才買來的,想讓羅小侯爺因此進他院中。沒想到,這都說到了。
那頭芳瑩深受感動,又抹了抹感動的淚水,細腰盈盈一握,慢步走到春杏面前,“怪不得你這般生氣,原是捨不得,不過一口湯罷了,以後我會像柳姐姐一般待你的。”
春杏看著她拿走托盤,慢慢的坐回去,忍著打掉她手中那湯盅的熊熊慾望,打掉了毒不死她就算了,還坐實了她這樣一番是因為一碗湯,閉目深呼吸,不語。
周至愣愣的看著芳瑩單純一笑,把湯盅的湯水倒入碗碟,閉著眼睛在碗碟上嗅了一嗅,“好香。”
門外一點響動都沒有,眼看芳瑩要把湯喝了,周至站了起來。
“柳姐姐?”芳瑩看他動作起身,愣了愣。
周至沒帶紙筆,是想著春杏今日會好好說上一番反派說辭自己能偷懶看,沒想到芳瑩這樣的呆,說啥都信,一番言語把春杏氣得不說話,直接進了最後一步了。這怎麼行。
周至把手腕上手腕手鐲摘下,移步過去遞到了芳瑩的面前。
“柳姐姐.....”
芳瑩淚水又漫了上來,摸了摸自己的髮髻,摘下了一隻孔雀點翠步搖給他,“這是侯爺送我的,我最喜歡的,今日也送給你。”
這話讓春香氣紅了眼,怎麼的還帶炫耀一下?夫人都沒說這手鐲是進貢來的,全王都就皇后娘娘和夫人有呢,矯情甚麼。
春杏幾步走到周至身邊,手一伸,芳瑩快速的從周至手上拿去了手鐲,半包容半寵溺,“春杏你又這樣。”
春杏瞪大了眼睛。
銀硃原本木頭似的看春杏被點炸,眉頭微微皺起。
芳瑩盈盈看著周至還在面前一動不動,歪著頭,“怎麼了?”
話才落音,門外就喧譁起來了,周至鬆了口氣,走回主位繼續坐著,春杏臉色慘白的跟上。
羅鈺生衝進房裡的時候,便看到了主位上端坐的周至,一身水色的衣衫,只在袖口處繡了幾朵栩栩如生的碟戲花,看到他眼眸也沒有抬起。入定了一般。
“鈺哥哥你怎麼回來了。”羅鈺生回了神,目光移到芳瑩身上,還有她手上端著的湯水,湯水還有幾絲熱氣升騰。他走了過去,奪了下來,放到托盤上。
“你怎麼來了?”
求殺,求死,求暴怒。周至答不出話,春杏開了口,“夫人只是來看看芳瑩姑娘。”
羅鈺生似笑非笑的睨了一眼周至,“人也看到了,就走吧。”
趕人的意思很明顯。羅小侯爺一向對柳似嬌說話這般直接。
周至不甚滿意的眉頭起了絲波瀾,春杏急不可耐的拉著他的衣袖稱是要走。後欲要端起芳瑩未來得及喝的盅湯要走,羅鈺生卻說道,“阿瑩還未喝下,拿走作甚,捨不得這盅盒,晚些時候我讓人拿回去便是。”
春杏低頭回是,低頭走回周至身邊。
結果失望,周至在後來只能裝作意味深長的盯著盅湯,覺察到羅鈺生目光盯著他,總算沒白演一場,呼了口氣離開。
春杏白了一張小臉在房間來回踱步,周至看了幾眼都暈了,不再看去,繼續盯著窗外的花草。一簇簇的紅白花團夾在綠葉挨擠處綻放,明晃晃的日頭灼熱,蟬聲悠長婉轉。燥熱的風撲在鼻尖,夾著幾縷若有若無的花香。還是他這處好點,芳瑩那處的花香還是太濃了,他差點沒被薰暈。
摸了摸鼻子,想著羅小侯爺估計要來,就沒把妝卸下。午後真是打瞌睡的時候,倚著軟墊,昏昏欲睡。
春杏轉身後見他頭不住的點,焦急萬分的思緒忍不住一鬆,也不想那麼多了。輕手輕腳的幫周至換了個姿勢,手拿起西窗美人的紅柄圓扇,細白手指搭在血紅的扇柄上,白襯紅紅襯白,倒是好看,她沒在意,手指把周至粘在臉頰處的髮絲撥開,整理了衣角,不疾不徐的扇起了風。
周至不知不覺一覺睡到了下午。房間寂靜,只有屋外的幾聲悠長蟬鳴入耳,殷紅的夕陽探過半開的窗欞在面前拉開了一道輕薄光幕,眼前的一些顯得朦朧了起來。周至揉了揉眼睛,伸懶腰,從榻上起身了。一番睡眠正好,現在精神十足,就去了院子。
重重綠意浸沒在夕陽下,影子長長,周至略略走動一番被春杏叫回去吃了晚飯,轉眼天幕掛了星辰。
羅小侯爺終於來了。
邁進院子的臉色在一層層燈影下晦暗得很,想是不喜到了極致。
周至心裡開心,讓春杏等奴婢退下,房間就剩下他和羅小侯爺。
見他遠遠不靠近,羅鈺生在椅子上收回目光,手指摩挲食指上的玉白扳指,“今日的紫燕碧玉湯,多了點東西,我想你不會不知道吧。”
周至眼睛對上他,表情半點沒有變化。
“真是最毒婦人心。哼,想來你不是個婦人心思卻比之有過之而無不及。”羅鈺生嘲諷一笑,抬眼卻見周至面容隱隱有所不耐煩。
那不耐煩讓他莫名的心裡不舒服,怎麼,做了錯事還能給他臉色看?不知死活的東西,他能來那麼一番恐怕心裡也樂開了花吧,還那麼做作的不耐煩。
羅鈺生越發控制不住的說話,“真是噁心人。不看看你自己.........”
要殺要剮手段沒甚麼打緊,只是這羅小侯爺也太浪費時間了吧。周至提起小楷,在紙上寫:是毒又如何?
挑釁十足,為了配上這句話,周至走過去站在羅小侯爺面前的時候還配上了一似笑非笑的表情,把寫了字的白紙自半空鬆手,紙張輕飄飄的落在羅鈺生的懷裡,他臉上猶帶怒容,周至側著頭,看了他一眼,據他自己覺得,是嘲諷無比的。
而在羅鈺生眼裡,是看陌生人一般的眼神。周至鮮少表現這類情緒,那種嘲諷想法只過了腦子,沒過心裡,彼時似笑非笑的神情都沒了,眼神輕飄飄的,甚麼都沒有,好似在他眼裡甚麼都沒有看到。
羅鈺生哪裡見過他這樣的態度,或者說,哪裡有人給他這樣的態度。縱使那張臉依舊那麼讓他厭惡,可是怎麼會呢?他從沒忘記過他炙熱的眼神,那眼神每每總是能讓他知曉,他再看他,他在熱愛他。他一面覺得噁心,一面又有些享受這樣的注視。怎麼會甚麼都沒有?
看清紙上的字,羅鈺生又有些平靜了,他還是喜歡他的,不然怎麼會去毒害阿瑩呢。平靜之下莫名的喜悅讓他眼角眉梢都放柔些許。
周至不明,看著羅小侯爺看著紙上字後反而沒說話。
片刻才聽到他冷哼一聲,手上篡緊了紙張,站起來,“若有下次,別怪我不念情分。”
見周至尤在怔然,怪聲怪氣的解釋,“若不是為了阿瑩,她要與你做勞什子好友,你這命現在就沒了,日後不知道感恩戴德,你的命就別要了。”
說完扭頭就走,步履匆匆的樣子,看著在這裡呆這片刻是委屈了,怕是坐凳子都如針扎。
“........”
芳瑩,果然礙事。
芳瑩,非常礙事。
這話的轉變,叫周至很是鬱郁。
芳瑩自那日喝不到紫燕碧玉湯,第二日便來了。柔柔的說著羅小侯爺非說湯冷了怕害她肚子,便倒了,她怎麼生氣羅小侯爺怎麼哄,說了全部。周至嘴角抽了幾抽,這芳瑩也忒沒腦子了,他這人設還是喜歡過羅小侯爺的好吧,她這樣半埋怨半甜蜜的跟他這樣說,真的沒關係嗎?眼看春杏氣出院門,周至揉了揉太陽穴。
作為一個聖母瑪麗蘇女主芳瑩,相處起來真的很累。
一時覺得蝴蝶飛舞高高興興,“柳姐姐,你這處的蝴蝶真漂亮。”一時因為魚兒爭食可憐,“柳姐姐,你這食物,這樣喂不怕魚兒為此受傷嗎?”
“...............................”
周至的省略號比以往時候要長得多得多。
“柳姐姐,你這妝容若是去了,是甚麼樣的?”
折磨了他一天的芳瑩終於問了正常的問題,周至在紙上寫:醜。
芳瑩柔柔一笑,在微風下耳畔的髮絲輕輕飄動,她翹著手指把髮絲別到耳後,“柳姐姐,相貌是天生的,是美是醜又如何呢?且姐姐的心那麼好,相貌也會因此而改變的。”
謝謝你了,一點都沒有安慰到我。周至那麼想,還是含笑點了點頭。
因著周至那麼對待她,她便時常來找周至。連帶著有時候羅小侯爺都出現在這默院裡。
有時候春杏沒忍住,在他耳邊道,“夫人,那藥還有一些,不若......”
伺候芳瑩精神衰竭的周至用了好些力氣才制止自己答應,還要裝作風輕雲淡的模樣在紙上寫道:隨她去。
周至沒在芳瑩來的時候下毒,自然有自己的顧慮,書上芳瑩可沒對柳似嬌這般感興趣,書上一見就是你陷害我我哭哭哭羅小侯爺哄哄哄,而不是時常來看他把他當做閨中密友那樣,現在和書上描寫已經有所偏差,好些地方對不上,周至不敢貿貿然下手,只好忍著等兩個月後的宴席了。到時候事情沒甚麼變化的話,再來一次毒。
因著芳瑩這些外人常來,導致他經常化妝面對,脂粉用的特別多。今日便用完了。
春杏沒發現,周至以身體不適打發芳瑩走了,便沒畫。
舒舒服服的過了一天自在日子,周至在夜間的時候,還賴在亭子裡不肯回屋。
他的頭髮沒有束起,長長的流瀉了滿身。亭外幽幽的潺潺流水反射著微弱的燈光,草間蟲鳴,實在有些愜意。風沒了白日那麼的燥熱,黛青色煙紗裙,裙襬的枝葉紛亂簇擁,依著裙襬的擺放,依稀看出他的姿勢是鬆鬆的一腿半屈,一腿伸著。跟這身女兒家的衣服實在不適合,卻又微妙的適合,很難形容這樣的境況,大抵是因為那張臉吧。
他的肌膚很白,昏暗的燈下依舊還泛著瑩白,支著臉的手,食指無意識的摩挲眉毛,臉上的表情算上是愜意的。燈火暈著微紅,在他的臉上投了一層薄色的微光,像是羞出的暈紅,一雙眼閉著,秀致的鼻,以及紅潤的唇。
案几上的香爐嫋嫋娜娜的煙氣升起,暈開,散去,悄無聲息。
周至聽聞一聲撕拉聲,面前就落了一張薄紗,是這亭子掛著的算是遮風擋蚊的物件。薄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柳似嬌,你還守不守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