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的兇，是真的兇。
周至想了好久，藉口都說出來了，不能只是個藉口，總要做出來的。
所以他還是在第二天繞路去梁文家附近了，距離挺遠，他每次都要小跑過去，然後到附近的時候再假裝慢悠悠的走。不管碰不碰得到梁文，他這戲份已經足了。以致於好幾次碰見拐角賣早餐的阿婆都以為他是真的剛搬過來的。
跑了近大半個月，周至明顯感到身子好了很多。至少不怎麼喘了，而且身子也有長高，這是這半個月來讓他覺得第二個值得開心的事情。另第一件事是他在不久前找到兼職，是個奶茶店，晚上還兼賣燒烤，他一天裡要是不蹲梁文下課，中午加晚上可以工作六七個小時，一個小時七塊錢，生意好還能得點小費用。就是來店裡的消費的都不是甚麼好惹的人，小混混甚麼的很多，不然也輪不到他來幹這份工作。他同意來幹一是因為好不容易找到那麼一份工作，想試試，二是練練膽子，和這些人相處，說不定能把膽子練大點，找到相處之道，到時候面對梁文或者欺負梁文的能不那麼慫。當然最好是能從這些混混裡交到一兩個朋友，以後能幫他保護梁文，雖然最後那個最好很扯，但周至那麼樂觀的想著。
周至話不多，一開始會被那些混混七嘴八舌嘲笑一通而變得束手束腳，被他們無故發脾氣找茬害怕得手腳發軟，後來發現他們對他這樣低眉順目的弱者更多是逗逗而已，更出格的事也沒做，久了也就習慣了，能面不改色的繼續幹自己的事。
周至大半個月裡，其實偶爾會碰到梁文，只是他從來不改那兇悍的眼神，周至只好每每裝模作樣露出畏懼的神情，然後換另一條路走。
也不知道這樣子能不能讓他稍微放鬆敵意。
周至今天又碰見梁文了，彼時他在買早餐，阿婆給他裝了用料十足的燒餅，他笑著謝過，轉身就看到迎面走來的梁文。
他剪了頭髮，比之前短，但是頭髮的長短深淺不一，最短的都把頭皮劃到了，留下道顯眼的白色印子，很明顯是自己動手剪的。
這樣沒有遮擋的髮型顯得他整個人更加瘦小。
梁文自然也看到了周至，眼神輕飄飄的落在他身上，那兇悍罕見的頓了一頓，似乎是要表示出甚麼來，然而周至這次沒看他眼睛就匆匆轉身要走，故而就錯過了，反而他僵硬的止笑和轉身讓梁文心裡生出股悶氣來。
沒等周至換條路，快步把他要走的路截胡，先走在前面。
身子瘦小，步子邁得大，纖細的脖頸，腦後的頭髮剪得更不平整，看上去就像是茂密草叢裸.露出地表。偏偏主人氣勢洶洶的樣子，周至本來看到梁文搶在他前面還愣了愣，又看到這樣的反差，莫名的戳中了笑點，沒忍不住笑出聲來。
梁文聽到笑聲，身子僵硬的轉過身，周圍沒幾個人，他不知道周至笑甚麼，但感覺和自己有關，胸口一口悶氣莫名的又沒了多少，更多添上了是莫名的羞，不由得語氣羞惱的問捂著嘴的周至，“你笑甚麼？！”
“抱歉。”周至沒想到他會轉過身，他只笑了那麼一聲意識不妥就趕緊收聲，沒想到梁文還是聽到了且轉過身來，想也沒想就先道歉。
面前離他不遠的少年似乎想保持兇狠的神情，可是面上泛起的紅暈卻讓他顯得更像是被大人發現偷糖果吃的小孩，無措又努力維持冷靜的樣子。這樣的梁文，總算有點少年的生氣，周至不知道該不該欣慰能看到他這樣的樣子，但他微妙的感覺梁文對他的態度沒以前那麼糟糕，所以眼下當然不可能把他在笑話他的事實說出來，換了句話，“我只是突然想到昨天看到的一個故事。”
看到對方不怎麼相信的樣子，連忙補上一句，“我發誓。”
梁文用衣袖擦了擦鼻子，長長的袖擺手指細長有力，下頜抬起，沒說信也沒說不信，扭頭就走了。
周至大著膽子跟在他身後，不遠不近的距離，一直到學校，梁文也沒表現出甚麼不滿。
周至進到教室，心裡都是輕鬆的，為自己的任務有新的進步而感到開心。
魏婷婷趴在桌子上，似乎在畫畫，周至看了過去，一時間分不清她是在畫人還是畫甚麼。畫人吧，那臉太方眼睛不對稱頭頂有犄角，不是畫人吧，眼睛鼻子嘴巴又全乎。眼見她要收手，周至收回了目光，平靜的坐到位置上。
“你看我畫的，好看嗎？喜歡嗎？”
魏婷婷用手戳他的手臂，遞過來一張紙，問。
是剛才的畫，這就畫好了？周至的眉微微擰起，說了個模糊的答案，“嗯。”
不過魏婷婷知道他話不多，所以每當他說出嗯哦啊之類的詞，就會被她自動當作是肯定的答案。
很自得的摸了自己的下巴，“我也覺得好看，嘻嘻，”然後嘆了一口長氣，“你說原項策怎麼都不來上課啊，我真想他。”
原項策也就是她之前跟他說過的男朋友的名字，她很多時候也不經常用男朋友來稱呼，而是原項策，說到底她也覺得心虛，怕別人聽到，在周至面前拆臺。全世界她就騙到了周至，她可不想暴露，到時候多尷尬。
周至沒想那麼多，只當是魏婷婷看心情叫名字，聽到她那麼說，他才發現那個原項策確實很少來學校，他算來也就見過魏婷婷問他對方帥不帥那一次而已，不過周至也不在意，魏婷婷總那麼自言自語，沒指望從他口中得到答案，他也就沒說話了，翻開書，看著上面的字發呆。
上課時間一晃而過，周至依舊等人走完了才出教室門，然後路過樑文教室，沒看到他，也不知道去哪了。
中午有兩個小時的工作時間，他匆匆吃過午飯，換好衣服工作。
玻璃窗外的太陽很大，炎熱的陽光炙烤著大地，熱浪滾滾。這麼熱的天，很多人願意進來奶茶店喝著奶茶，吹空調。
這不才送走一批，又來了一批。
差不多有十個少年一同擠進奶茶店，身材又高大，本來挺寬敞的地方一下子顯得格外小。
周至低著頭等他們點奶茶。
“多了個新的小娃娃工作咧。”
“這身高，十歲了沒呀小弟弟。”
有人不滿了，“熱都熱死了，點奶茶啊廢話那麼多。”
“艹，熱死了趕緊死。”雖然那麼說，還是沒繼續調笑周至，點奶茶了，“來一杯珍珠奶茶，兩杯西瓜汁……”林林總總幾十杯，又添了兩個超大果盤。
“好的。”
周至應聲，把點好的票給店裡調奶茶的李懷，就回到櫃檯站著。
那頭的少年嘰嘰喳喳的說話，很吵鬧。
“阿策，反正都到這了，下午去學校玩玩唄。”
“對啊，好久沒看到小蚊子了。我都有點想他的硬骨頭了。”
“哈哈哈，你變態吧，你肯定喜歡他了。”
“我去你麻痺，你才喜歡他呢。”
“我才去你麻痺呢，想打架是吧。”
“打就打，我會怕你？”
“那麼熱的天，要吵能滾遠點嗎。”有人說了那麼一句，聲音低沉，那兩人剎那就止了聲。悻悻的互做鬼臉已對。M.bＩqùlu.ΝěＴ
本來吵鬧的氣氛因此變得安靜了許多，周至從那些對話裡隱約聽到熟悉的聲音，抬起頭，那獨佔一個位置的可不是那魏婷婷日思夜想的男朋友原項策嗎。
那聲音說熟又說不出熟在哪兒，看到原項策周至就又忘了那股熟悉勁兒。
原項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寬鬆T恤，迷彩短褲，半躺在奶茶店的沙發上，一手枕在腦後，一手把菸灰抖在地上後把煙放在唇邊，煙氣嫋嫋模糊了他的表情，只看到那凸起的喉結隨著吸菸的動作上下滑動。汗液滑落幾絲反光，他的面板更黑了，從小麥色變成蜜色，因而壯實了很多。
奶茶店裡有空調，冷氣和著煙味，並不好聞，但周至也沒上去說。老闆平時也不讓管。
和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差不多，還是一副大佬的樣子，周至默默的收回視線。
過了十分鐘，周至把他們點好的奶茶都端上去，還有兩個果盤，一通忙活竟然熱出了汗。
用手巾擦拭汗水，周至不著痕跡的看了過去。那些少年喝奶茶如同牛飲水，大口大口的吸著，沒兩下桌面都是喝剩的塑膠杯，果皮也扔的到處都是。
周至托腮，心裡苦惱等會兒需要好一番收拾。
大概是消了熱，東西都吃得差不多了，也不願待著，招呼著就打算出門。他們站起來往門口走的時候，雖然室內開燈，但周至還是有種店裡光線暗下來的錯覺。
吃東西都要像他們一樣才能長得高嗎，周至對長高出乎意料的表現出執念來。
“喂。”
周至呆了一呆，抬頭看了上去。
是原項策，他趴在櫃檯上，一手托腮，看著他。近看能清楚的看到他濃黑的眉毛，雜亂如野草叢生，卻別有一番意味。眼睛深邃，鼻子很挺，嘴唇薄，五官單看出眾，組合起來也很出眾。特別是他斜著嘴角對你笑的時候會有種壞壞的感覺，不是猥瑣的那種壞，是痞氣十足的壞。
才初二吧，這樣的表情竟然沒有讓他感覺很中二。
怪不得把魏婷婷迷得不要不要的。
原項策看到他抬頭，對他眨了一下眼睛，“你知道嗎，你還欠我一杯水。”
啊？啥？甚麼時候？今天才第二次見面大哥？原來大哥都是那麼訛人的嗎？周至糊塗的很。
“膽子倒是大了，又裝啞巴了？”
原項策側頭，語氣平淡的說出那麼一句話，把周至的記憶給徹底的逼出來了。
他就說怎麼有股熟悉感，想起來第一次去學校就碰到他們打人的場景，被圍住的回憶，周至奇怪自己明明見過那麼多混混，仔細想想竟然還是比較怕才初二的原項策。
趕緊請他喝水，然後就沒事了，周至假裝鎮定，低頭回答，“沒。”然後問他，“請問你要喝甚麼？”
“冰水，大杯。”
冰水才兩塊錢，上次他們要是拿他的錢走，都可以喝四杯了，周至不敢這樣說，乖乖的回答，“好的。”
跟李懷說要一杯冰水，冰水簡單，就是放冰塊，然後加白開水，就行了，一分鐘都不到，周至把冰水遞給原項策，“好了。”
“嗯。插管。”
周至照做了。
原項策在他低頭的時候早就換了姿勢，現在筆直的站著，高了他一大截，手伸出接過奶茶。
蜜色的肌膚，被周至細白的手襯得黑了還幾個度。
原項策挑了挑眉，吸了一口，“不好喝，下次再請。”
說完把奶茶端在手上轉身走了，外面的少年或站或蹲在門口等他，見他出去，嘻嘻哈哈說了甚麼，走前有的還往他這邊看了一眼。周至眉尖跳幾跳，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生氣，低頭離開櫃檯去收拾他們留下的爛攤子。
周至回到學校的時候，發現魏婷婷很開心，當然，因為原項策來上課，唸叨那麼久，終於見到，可不開心嗎。
原項策在打牌，她就去一旁看著。自習課，明目張膽亂竄。
周至沒仔細看他們，只覺得困，就趴在桌子上睡覺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迷濛裡，他的凳子被推了一下。應該是魏婷婷回來了，他迷糊的想，而且她是真的胖了，卡住了，他把凳子往裡挪，她總算是進了位置。
“杜——子——清。”
周至偏頭，感覺有人在撥弄自己的頭髮，模模糊糊睜開眼睛，看見一隻大手拂來，指尖碰到了他的額頭，遮臉的頭髮都差不多被拿開了，沒反應過來，一手就把那個手掌給拍開了。
教室很奇怪的安靜下來。周至清醒了，整個人呆呆的從桌上起身，看向身邊的位置。
哪裡是甚麼魏婷婷，是原項策。陰魂不散，周至心底忽然蹦出那麼個成語來。
他怎麼到魏婷婷的位置了，還有，貌似他剛才不小心拍掉了他的手？沒事的沒事，是他自己來弄他的，不關他甚麼事，周至心跳得厲害，那麼說服自己，揉了揉眼睛，假裝不知道身邊的狀況，起身，去廁所。
他這反應也算快，看起來也自然得很，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原項策也是一臉自然的看著窗外，留下教室裡的人面面相視，不知道剛才不小心看到的事到底是不是錯覺了。
周至一出教室門，逃命一般的跑去廁所。沒去同樓層的廁所，而是跑去了另一棟樓的廁所。洗了把臉，漱口，又在樹蔭下發半天呆，在最後一節課鈴響時，才不甘不願的上教室。
周至愁眉苦臉的到教室，才發現原項策不在。謝天謝地，大大的鬆了一口氣，坐回到位置上。
魏婷婷似乎想說甚麼，叫了他，看了他好久，又不開口。
周至假裝不知道，臨近放學，也沒心思想那麼多了。
他晚上不打算去上班，去店裡跟他們說了一聲，馬不停蹄又跑到學校門口蹲梁文。早上有緩和，晚上當然要緊跟一步啊。
周至在校門口等，天色漸暗，他都不確定梁文是不是在他回店裡的時間已經回家。
又等十幾分鍾，實在半個人影沒看到，在原地動了動僵硬的手腳，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