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陰山漸漸起了霧,隔著燈火。周至還是親眼瞧見了沈不餘一張臉從不動聲色變得黑如寒潭,嗓子卡了殼,面上的欣喜也僵硬了。
元岱好似不覺一般,伸手拉著周至的手腕,止住他往前的步子,低聲親暱絮絮,“岳父大人來了,怎麼不與我說道說道。”
低聲,卻不完全低聲,能夠讓人都聽見的程度。
“.......”我怎麼說道,你把我擄來陰山我怎麼和大家說道。
沈不餘臉更黑了。
周至胳膊掙了掙,元岱抓的緊沒掙開,反倒有些你依我依的,周至被沈不餘為首的幾人盯得面上一緊,“你莫要胡說了。”再說下去我要被我爹打死了。
“明瑜,過來。”
沈不餘鬍子一抖,威嚴同聲音一同落地,匍匐的妖修抖著肩膀趴地。
元岱唇邊扯了抹笑,金色瞳閃了閃,手從周至腕上落到了烏髮上,摸了摸他的額間,將鬢邊紛亂的頭髮別至耳後,順著耳朵在他脖頸上按著。
周至看著沈不餘臉色更黑了,向另一邊退了幾步,想離元岱遠一些,見此,元岱按著脖子的力道變大了,還在後頸捏了捏,制止他離開的動作。
周至不耐煩的揮手,這次倒是掙脫了。
“這怎麼是胡說呢。你我今日一同拜堂成親已是天經地義,雖說是洞房花燭夜,但看來岳父今日心情不佳,既然要接你回去,你就回去吧。過幾日我再去接你。”
伸手扶了扶周至的後腰,“去吧。”
周至啟著唇一時間不知道說甚麼了,完全燥的。元岱真是不知道臉皮為何物,他一番說辭自己吹的爽了,考慮過他這個無辜人的感受嗎,這種感覺就像過家家被父母找上門還被過家家的小孩當面叫爸媽那樣的尷尬。他們也不是小孩,更尷尬了,玩笑不玩笑的,元岱不會開尊口解釋甚麼,周至咬著牙,勉強算是解釋的開口,“你別亂說了。”
收袖,矇頭朝沈不餘走了過去。
他步子邁的快,衣角彼岸花枝紛亂,濃密滾滾的髮絲在腰上搖曳,紅衣繡花妖豔,燈火如豆,霧薄如紗籠罩,自夜色跳出一般的白膚玉容,濃睫下眸光水色瀲灩。
離得越近,越是叫人驚心動魄。沈不餘一行人隔霧見周至,模糊如幻,踏霧踩著夜色走近,一個兩個沒忍住心下不穩。
沈不餘咳了咳,呵斥也不像呵斥,“你穿的像甚麼話。”
“我也不知道,醒來就在這裡,還穿成了這樣。”
周至開口,沈不餘身後站著的幾人,除了宋顯和溫如玉還有另外三人,很陌生,服飾也不是毓秀門派的,反而藍衣束白色腰帶,這一服飾特徵,好像是另一個甚麼門派的,周至一時間記不起來了。四面相對,行禮見禮。
周至只知道自己這一下估計是丟臉丟到別的門派去了。
好在宋顯有眼力見,掏出一件月白披風就披在了周至身上,絨毛細細,矇頭罩下,周至心下鬆了口氣,謝了宋顯。
沈不餘是不想久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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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至走過來不過幾瞬,拂袖就要走了。
船型飛行法器半空騰起風,元岱欠欠的聲音又起了,“岳父大人慢走,過幾日在下便上門提親,好好照顧我家瑜兒哦。”
周至上船的步子打了個趔趄,宋顯攬著他的腰身扶穩,“看著路。”
“那男的是誰啊,離我家瑜兒遠些,抱這麼緊像甚麼話。有夫之夫你知道嗎?”
溫如玉是走在後頭的,從一開始叫出周至的師兄之後就沒開過口。此時卻聽得他的劍聲發出清鳴,聲音低低的開口說道,“師傅。”
沈不餘不曾回頭看,“去吧。”
周至帶著兜帽,走進了法器,身後打鬥聲,他是不想理了。周至到底是覺得臉皮薄,只想躲著誰也不見。溫如玉想出氣,或許也是不想毓秀劍派這樣被人侮辱,有他爹在,死不了。
周至進入船艙之中,宋顯拉著他進房間裡。摘下披風,紅衣緋色少年郎在燈下如妖,指腹觸過的臉頰溫溫,柔軟得好似現在心尖上拂過,眼底柔漪起。那股子柔意如春風和煦,卻在瞧見周至垂頭,長髮掩映之中白皙後頸兩點紅時,止住了,垂眸羽睫掩下心緒。宋顯從戒指裡掏出一套毓秀劍派的弟子服放到桌上,叮囑道,“你先休息吧,晚些時候到家我再叫你。”E
“謝謝大師兄。”
宋顯扯著唇笑笑,關上了房門。
門邊站著兩個人,正是一開始周至猜測是另一門派的,此時他們面上滿是殷切,目光從門上移到宋顯身上,一同開了口。
“貴派師弟現在如何?”
“要歇息了嗎?一個人被妖修擄來怕是嚇得不輕,可還需要在下為其誦道。”
宋顯一指立在唇前,輕噓出聲,門簷下燈色昏昏,叫人看不清楚他的神色,啟唇,“師弟現下正是疲勞,我們不便在此說。”
抬手示意,離開去另一處。
另外兩人連忙壓低了聲音,點頭。
三人離開。
周至換下衣裳,穿進被子裡,矇頭蓋著,強迫自己入睡。
熟悉的清香入鼻,周至以為自己怎麼都要糾結得睡不著的,卻不想心大,都是熟悉的味道和安全感,導致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再次睜開眼睛,已經是在熟悉的床上了。
床帳輕輕。
他娘端著盅湯,周至洗漱之後坐在凳子上吹了吹要喝下,邊上他娘欲言又止的形容。
“娘,你想問甚麼就問吧。”
蘇芸搖了搖頭,嘆了口長氣。
周至默了默,“孃親你到底問不問。”
蘇芸正拿著手帕擦臉,聽到這裡,手帕立在眼下,眼睛滴溜溜的,“明瑜啊,你,你還好吧?”
“我很好啊。”吃嘛嘛香睡得也很好。
“疼不疼啊?”
“不疼啊?甚麼疼不疼?”元岱壓根沒打算殺他,是以,傷也沒傷著。
“沒事就好。男子漢大丈夫,風流韻事誰沒有呢,明瑜沒事的。”
周至腦袋都大了,顯然不明白再說甚麼。和元岱一來一回過家家也算是風流韻事的話,胡亂應付哦哦兩句。
周至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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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是想跳過不再提起,當作夢一樣轉眼就忘。他不知道的是,他這身子磕磕碰碰之下容易有淤青泛紅,那一晚元岱幫他摘下人形紙片之後跌跌撞撞的爬起,又到床上,他身子其實多了不少傷痕,他在陰山之下沒在意,畢竟元岱已經足夠吸引注意了,自然也就忽略了,回來之後,蘇芸幫他整理擦拭,便瞧見了一星半點。脖頸上元岱捏著按著留下星星點點,腰上元岱攬著他沒控制力道,淤青痕尤其,自然好一番腦補,原先是提刀要去陰山的,結果瞧見周至額上的魔紋只能恨恨收手。
元岱印下的魔紋,還有另一層的效果,同生共死紋,這層魔紋意味著周至是他的‘人’,在他之下的妖修不敢輕易動周至,即是一種安全,同時,若是周至受了傷,傷會將一半的傷害傳給元岱,而如果元岱受傷或者死亡,周至的身體也會收到不同程度的影響,這個程度的度,則是由元岱來掌握,如果他好心就自己承受,壞心思,就全部交由周至承受。
總而言之,這個魔紋在蘇芸看來簡直天理難容。
周至被迫印下的印記,自己是不知道。在家呆了好幾天,轉眼他孃親跟著他爹從悄咪咪到光明正大在一旁研究怎麼取消這個魔紋,才發現的。他們一開始得出結論取消不得需等他金丹已滿能承受消紋之苦,就算金丹滿了取消,修為也會退回築基的噩耗,轉變到怎麼掩飾魔紋的存在了。
這個魔紋邪門的很,藥物掩不下,法術也遮不上,仍然頑強的立在周至的額上。不得以,周至出門為了不節外生枝出更多的傳聞,便再找到法子之前,先在額上綁了抹額。要說傳聞沒甚麼大不了的,但是元岱不要臉,周至回來三天之後大搖大擺自己槓著金銀珠寶天靈地器在毓秀劍派門下嚷著提親了,還說甚麼已經拜了天地,縱使被宋顯打跑了,期間仍舊時不時來鬧一下,搞得周至原本就傳言了消失三天被妖修擄走摁頭結婚入洞房更添了一抹韻事,就是被救了,還被妖修糾纏不休哭爹喊娘要娶他,到後來甚麼陰山妖修個個都想來提親,隔壁嵩山派也想提親的鬼傳聞都飛出來了,離譜至極。
周至兩眼一翻,換了身衣服,晴天白日,亭下飲茶,就跟沈不餘說自己要閉關練習的鬼主意了。很簡單,就是拖時間,託到大家不記得,淡忘,無所謂,拖到可以掩飾魔紋存在,他也想好好清靜些日子。
沈不餘同意了。
親自找了山頭,建了洞府,各種法器設了陣,簡直叫一個隆重,周至終於察覺出那麼一點點父愛如山了,高高興興就進去了。
在裡面諸事不知,兩眼一閉,睜開時,不遠處的瑤綾花綴了滿枝。
花色淡粉,一隻只交纏著爬滿山壁,這是周至進來的時候隨手播下的,本想著打著修煉的旗號,背地裡鹹魚種花養草的,沒想著自己這一修,竟然時間如此的久。瑤綾花,一年一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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