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鵬導演只覺得那道光暈彷彿一下子透過了監視器,直直照在了他的心裡,讓他的心猛然升騰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彷彿繆斯女神輕輕撥開了面紗,露出了真與美的具象來。
攝影師感覺機位有點問題,剛剛向左撤了一下,那道光暈就消失了。
就見季鵬導演猛地站了起來,大聲喊道:“不要動機子,馬上調回剛才的位置!”
攝影師不愧是導演的眼睛,急忙按照他的要求重新撥正了攝影機,於是那道光暈又重新出現了。
而這一次,羅布裡小勝了一把小孩,嘴角不由自主上翹了一下,明亮的眼睛裡,竟染上了孩童一樣的稚氣。
紅衣似火,而少年的笑容,光明燦爛。
羅布裡被帶離片場的時候,分外摸不著頭腦:“我還沒拍呢。”
“已經拍完了。”攝影師看他的目光意味深長。
“好叭。”羅布裡點了點頭,他早就習慣了被壓縮戲份。
壓縮就壓縮吧,反正錢已經到賬了,多拍又不加錢,少拍又不掉塊肉。
他去換衣服的時候,就見季鵬導演當場調出了剛才羅布裡的鏡頭,幾個主創人員被驚動了,圍坐在一起,看過一遍之後,全都默不作聲了起來。
“還是導演會拍,”製片人嘖嘖道:“這個鏡頭真漂亮。”
“我看還是季導會□□演員,”另一個副導演道:“一個月前要是有人跟我說一個花瓶能有這麼生動的演技,我是打死也不信的。”
幾個人討論的時候,一旁的女主角趙小菲的目光,就這麼一直釘在鏡頭上,一動不動。
每一個演員都渴望擁有屬於自己的鏡頭。
獨特的、在那一刻能永恆鐫刻於熒幕的鏡頭。
看過一遍,就永遠不會忘記的鏡頭。
而這種鏡頭,卻只有靈光一現,才能妙手偶得。
趙小菲這些日子以來其實一直有點沉默,就是從和羅布裡對戲之後,雖然他們之後再沒有任何對手戲了,但那一天之後,她反而慶幸他們之間不用再對戲了。
出道四年多的時間,趙小菲憑藉自己紮實的功底、清新的外貌和天賜的運氣,成功脫穎而出,拿到了95後四小花的美譽,跟她對戲的人有摸爬滾打多年的三四線演員,也有功成名就的一線男星,還有一把老戲骨——
但沒有人像羅布裡那樣給她帶來那樣大的反應。
那一刻,她感覺自己就是不諳世事的靈兒,而羅布裡就是那個被她傷了心的宗舟。
趙小菲不由自主想起她的表演老師說過的那句話:“……有時候,一個真正的演員不僅自己能入戲,而且能將和他對戲的演員也帶入自己的情境中去。”
一個,真正的,演員嗎?
以前別說羅布裡是個演員,就是和演員這個詞搭個邊,都是一件讓人笑掉大牙的事情。
趙小菲忽然想起來一件往事,那時候大學組織表演賽,她為了成功塑造一個芭蕾演員,每天都會早早來到排練廳。
然而還有一個人總是來得更早一些,獨自在臺上朗誦完臺詞,就會坐在舞臺下看她表演。
羅布裡投向舞臺的那種目光……
趙小菲恍惚了一下,有時候覺得他擁有對錶演對舞臺的真正渴望。
有時候卻又覺得他根本不在乎。
同樣死死盯著鏡頭的不止趙小菲一個,她身後,帶著鴨舌帽的男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猛地下定了決心。
“留步!羅布裡先生,留步!”
羅布裡剛走出劇組,就聽身後一個聲音傳來,一個穿著工作人員衣服的男人追了出來。
“怎麼了,”羅布裡道:“鏡頭沒過,還要補拍一個?”
“不是,”這人搖了搖頭,摘下了鴨舌帽,露出一張有些憨厚的臉來:“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馬寧,是咱們劇組的實習場務沒錯,但我找你,是談另一部劇。”
馬寧亮明瞭身份和來意,“我跟糖果影片簽約,自己籌資,打算拍攝一部低成本網劇,我覺得你的演技還有形象甚麼的,比較符合我故事裡的主人公,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參演……”
甚麼叫天降紫微星?
甚麼叫運氣來了老天賞飯吃?
前腳出了片場,還以為就要失業了,沒想到後腳就有人找他拍戲了!
羅布裡的嘴角簡直都要咧到後腦勺去了:“當然願意!”
沒聽人家說嗎,主人公!
男一號啊!
他羅布裡甚麼時候演過男一號?!
再說了,網劇不就是他老本行嗎?像《十四州》這樣正兒八經的大電影,他一輩子能沾一次,就算是頭頂冒青煙了。
網劇甚麼的,才是他羅布裡適應的小天地。
見羅布裡爽快答應,馬寧似乎也大大鬆了口氣,露出了高興的神色。
兩個人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都覺得自己佔了天大的便宜。
“那甚麼,”羅布裡摁下嘴角,問道:“片名叫甚麼?”
“羞羞的阿拉丁神燈。”馬寧道。
羅布裡感覺自己的面部肌肉似乎要裂開了:“……甚麼?”
這名字他媽一出來,就是日了狗的爛劇啊。
“我知道這名字不太中聽,”馬寧有些忐忑地解釋起來:“但我們起這個名字是為了抓住當下網生代年輕人的心,所以名字故意取的吸人眼球。”
有道理,很有道理。
這個年輕導演還是挺有想法的,就好比一排貨架上出現了一個模樣怪異的醜東西,往往最能引起人們的注意。
再說了,爛劇又如何,他羅布裡演過的爛劇還少嗎?
羅布裡點點頭:“劇本呢?我一共多少場戲啊?”
馬寧小心地看了一眼羅布裡的神色,緩緩道:“劇本……還在寫。”
羅布裡石化了。
“我們的編劇並非專業出身,他只是寫出來了前兩集,我覺得很有想法,才決定拍攝的,”馬寧解釋道:“不過他手速很快,很快就能寫完的……再不行還可以邊寫邊拍。”
……也不是不行。
人家都考慮這麼周到了,對上馬寧誠懇的眼睛,羅布裡只覺得自己應該交給他全部的信任。
羅布裡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臉,試圖擠出一個信任的笑容:“最後一個問題,你們這個網劇投資了多少錢?”
“八十萬。”聽到這個問題馬寧笑了,笑得像個彌勒佛:“十集。”
……
馬寧苦澀地看著羅布裡揚長而去,心裡嘆了口氣,看來他只能另找一個主角了。
現在的演員,都是高高在上的佛爺,哪裡能屈就自己這座剛剛搭起來的小破廟喲。
卻見羅布裡在遠處吶喊了一聲,又氣勢洶洶地衝了回來。
“有夜戲嗎?”
馬寧下意識搖搖頭。
“提供伙食嗎?”
馬寧點點頭:“……為了這部戲,我把我老孃從山東老家接回來了,別的沒有,大包子大煎餅天天都有。”
就見羅布里居高臨下地伸出了五根指頭。
“每頓五個大煎餅,少一個我就罷演!”
得嘞,馬寧的眼睛猛地亮了。
簽完約羅布裡就後悔了,被馬寧拖到拍攝地方一看,這甚麼劇組啊,明明是個草臺班子,導演一人身兼場務和製片,編劇一人身兼美工和剪輯,一個身高不到160的妹子扛著被淘汰的攝影機嗷嗷叫著上前衝,一條過了才發現連機蓋都沒開啟。
“我羅布裡他媽命途多舛翻身難吶……”
羅布裡感慨了一聲,上手將攝影機調正了位置,獲得了攝影師妹子的一個愛的飛眼。
兩紮啤酒一開,就算是開機大吉了。
馬寧作為導演還發表了重要講話,回顧了自己三十年來一事無成的昨日,堅定了自己想要好好拍戲抓住機會的今日,展望了一下這部戲一炮而紅的明日。
情到深處,嗷嗷大哭。
“別哭了,”羅布裡一聽這也難受啊,這他媽是要引發自己的愁腸啊:“哭甚麼哭。”
“我說昨天今天的時候好好的,說明天的時候莫名其妙打了個嗝兒,”就聽馬寧鼻涕一把淚一把道:“一個嗝兒就把我的明天給打沒了啊……”
甚麼亂七八糟的。
馬寧喝醉了酒有點像唐僧,羅布裡這麼想道,不過他很快就發現這個想法極其錯誤,因為馬寧不是唐僧,而是管家婆。
叨逼叨叨逼叨叨逼叨個不停的管家婆。
“這個要多花363.5元錢呢,”劇組的一件道具床已經到了坍塌的邊緣了,羅布裡只感覺自己的屁股再多停留幾次,那床就可以散架了,然而聽聽馬寧導演的回答吧:“……超出預算了。”
細聲細氣的,就像那些宅鬥文裡頭剛剛拿到管家大權的少奶奶,面嫩的那種。
忍,羅布裡心想。
中午羅布裡在說好的五個煎餅之上多餘拿了一個,就見馬寧彷彿鬼魂一般的聲音從背後響起:“1.5元,超標了呢。”
我再忍,羅布裡顫抖著手放下了煎餅。
等到若干天之後,羅布裡的那張床終於應聲而裂,把羅布裡摔了個□□起跳的時候。
馬寧終於露出了愧疚之色。
“對不起,”就聽他眼泛淚光道:“早知道我就在天天特價上把那個99塊錢的床買下來了,可惜已經搶不到了。”
“小黃,”就聽馬寧道:“把床板拆下來,我琢磨著還能做兩個背景牆。”
“你知道葛朗臺是怎麼死的嗎?”忍無可忍的羅布裡咬了咬牙,站了起來。
“摳死的……”馬寧抖了抖,露出了害怕的神色。
“不,”羅布裡道:“是被我打死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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