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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引子(二)

2022-05-18 作者:柳語熙

 古城不大,但東郊卻不小。

 郊外長滿了雜草,每隔一段就能看見用石頭壘成的房子,猶如從土裡冒出來的一樣,雖然久疏人煙,但異常堅固。

 有石屋的門上掛著牛頭,白骨森森,蒼蠅在牛骨的耳孔、鼻孔中鑽來鑽去,偶爾有禿鷲落在房頂上,大大咧咧的看著行人從路上經過,一點兒也不害怕。

 我一路打聽,直到太陽快要下山時才找到一個工地,也不知道是不是老人所說的那個。

 工地上有很多人,粗略望去起碼有三十多口。每個人都在用手裡的鐵鍁吃力的挖著甚麼,像極了以前生產隊組織挖河的場景。

 我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抱著作家採風的態度由遠及近,由大到小,大概看出了一點兒門道。

 三十多個工人分成七組,分別從七個地方開挖,只有一塊土壤泛白的地方沒人。

 那地方看起來像是鹽鹼地,土壤泛白,而且看起來很厚,像是抹了一層厚厚的白粉。

 “死人臉?”

 看見那塊沒人敢動的鹽鹼地,我一下子想起了老人所說的“死人臉”。

 “過路的?”

 在我愣神時,有個虎背熊腰、長著一臉絡腮鬍子的漢子走了過來。

 那漢子從耳朵上取下一根菸點燃,猛吸了幾口,帶著些許敵意盯著我看了幾眼。

 “招工麼?我從外地來的,想找個營生。”

 我靈機一動說道。

 “我以前在工廠幹過,有膀子力氣。”

 我做賊心虛,見工地上陰森森的,有些死氣沉沉,就又補充了一句。

 那漢子三兩口抽完了手裡的煙,轉頭喊道:“二叔,有人找工作,你來看看。”

 工地上站起來一個巨人一樣的年輕人,一臉憨笑,走起路來哼哧哼哧的,看樣子腦子不大好使。

 那年輕人背上揹著一個竹筐,由於天色已晚,看不清竹筐裡裝的是甚麼。

 “傻東,立正,轉身,蹲下!”

 那長著一臉絡腮鬍子的漢子下了三道命令,被稱作“傻東”的年輕人立正、轉身、下蹲,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看樣子已經訓練過很多遍。

 筐裡裝著一個戴墨鏡的乾瘦老頭。

 說準確點兒的話,應該是半個,或者連半個也還差點兒。

 那老頭沒有雙腿,胳膊也只有一條,脖子里長了好幾處爛瘡,散發著一股腐肉的刺鼻味道。

 “叫甚麼名字?哪年哪月生人?”

 乾瘦老頭直截了當的問道,聲音又尖又細,讓我想起了宮裡的太監。

 我隨口胡謅了一個名字,又謊報了年齡。

 “過來讓我摸摸。”

 我蹲下身子,任由他在臉上胡亂摸了一通。

 “二叔,能用嗎?現在工地上正缺人,搞不好明天還得再——”

 那長著絡腮鬍子的漢子小聲耳語了幾句,說道最後一句時,被那戴著墨鏡的乾瘦老頭喝斥了一聲,沒有說完。

 乾瘦老頭沉默了一會兒,對絡腮鬍子說道:“去抓把土過來。”

 長著絡腮鬍子的漢子一溜小跑跑到鹽鹼地跟前,小心翼翼的從上面捧了把土,又一溜小跑跑回來,看起來有些著急。

 “伸手。”

 我伸開雙手,那漢子將捧著的白土放在我手上。

 我感覺有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從土中鑽出來,一眨眼的功夫就沿著手臂鑽到了心裡。

 土裡有甚麼東西?

 我心裡一緊,越發覺得土裡藏了東西,像是一些四處亂爬的毒螞蟻,又像是能吸人血的蟲子。我甚至能感覺到身體裡面的血液沿著手臂向外流。

 “能堅持一刻鐘,就可以留下來幹活。”

 那長著絡腮鬍子的漢子看了看錶,說道。

 時間一點點兒過去。

 我感覺手上的那些白土一點兒都沒被我暖熱,反而讓我感覺手臂發麻,有些支撐不住。

 “死人臉?”

 望著手裡的白土,我忽然又想起了城牆根下的那個老人。

 “二叔,見紅了!死人臉!”

 那長著絡腮鬍子的漢子冷不丁喊了一聲,只見他緊緊抓住竹筐,眸子裡充滿了驚悚的神色。

 我頭皮一麻,忙不迭低頭望去,只見在那堆白土的土尖上滲出了一灘血跡,像極了死人臉上的紅色胭脂。

 白土又冷又硬,變得沉重無比,我感覺自己在託著一座墳。

 有那麼一瞬間,我感覺自己的雙手陷了進去,彷彿有股怪力在拽著我往墳裡面走。

 多年後回憶起來,我一想到當時的那種感覺就會心跳加速,甚至會背上冒出冷汗。如果沒有後來那些事情,當時那種被拽著往墳裡面走的感覺一定會成為我的心魔,讓我日夜不寧。

 “小夥子,對不住了!”

 就在我被手上的那座詭異墳頭牢牢定住、驚恐萬分時,那個只有一條胳膊的乾瘦老頭忽然出手,一把抓過“墳頭”上那灘帶著血跡的白土,竟然張嘴吞了下去。

 墳頭沒了血跡,我手上託著的重量一下子減輕許多,整個人也回過神來,趕緊拍了拍手扔掉了手上的白土。

 “回去吧。七天以後,如果掌心出現異常,記得來這兒上一炷香,在大家掘地的地方分別燒點兒紙錢。”乾瘦老頭咳嗽幾聲,轉頭吐了一口,當時天色已晚,我不確定他是不是吐了口血。

 “回去以後不要打聽,有人問起來也不要說。就當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乾瘦老頭又叮囑了幾句,就讓傻東揹著他回了工地。

 我當時很想追上去問問,但直覺告訴我不要踏入那片工地,不要去打擾那些埋頭挖土的工人。

 回到出租屋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我找來肥皂使勁洗了洗手,生怕那張詭異的“死人臉”會貼在我手上。

 然而,越是擔心甚麼就越會發生甚麼。我洗著洗著,漸漸發現掌心處有一塊白色微微隆起的地方,像黃豆那麼大,上面拴著一條若有若無的血線,從掌根到胳膊,彷彿一路鑽進了心裡。

 我使勁兒搓,使勁兒揉,手心裡火辣辣的疼,像被刮痧板刮過一樣。

 揉來揉去折騰了好大一會兒,那塊隆起的地方非但沒有下去,反倒腫了。

 因為那次的事情,我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洗手時都會下意識的看看手心。強迫症厲害的時候,每天都要用食指按壓掌心,直到後來有人教了我一個法子,叫我心神不寧時就雙手合十誦唸佛經,有兩座五指山壓著,手心裡的東西就不敢折騰了。

 想起城牆根下的那個老頭,再想起在東郊工地上發生的詭異一幕,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直到凌晨一點多才迷迷糊糊睡著。

 我這人有個毛病,失眠時腦子裡會湧出各種各樣“莫須有的恐懼”,有點兒類似“受迫害妄想症”。

 比如說,我會假想半夜有人從窗戶跳進來,這時候我就要去檢查窗戶有沒有關緊,甚至會開啟窗戶探出頭去看看。

 因為這個毛病,我每次到了犯迷糊的時候都會看看牆上的掛鐘,記住自己是幾點睡著的。

 我也不知道為甚麼要這樣做,但每次都會鬼使神差的望向牆上的掛鐘。

 那天夜裡最後一次看錶時,我記得牆上的掛鐘指向凌晨一點五十四分。

 八分鐘後,我被頭上傳來的動靜吵醒。

 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是水龍頭嘩啦嘩啦流水的聲音,再往後是沉重的腳步聲,砰的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音,最後是刷刷刷的摩擦聲……

 我蒙上頭忍了十幾分鍾。

 最後忍無可忍,穿上衣服,從櫃子裡找出手電,準備去樓上說說。

 這棟建於六十年代的舊樓經歷過一次地震,震後牆上就出現了裂縫。很多人因此搬了出去,偌大一座樓裡只剩下了二三十戶人家。

 也正是因為“危樓”的緣故,這裡的房租很低,基本上只要給點兒錢就能租下。

 住在這裡的人大都是像我一樣的窮人,以及一些不願搬遷打算老死在這裡的老人。

 樓道里黑漆漆的,這種老樓肯定不會有燈。樓道里零星散落著一些雜物,有破棉被,破傢俱,空酒瓶子,蜂窩爐,樓梯拐角處的水泥地面被燒黑了一塊,那是走廊盡頭那個腿腳不靈便的老太太燒紙錢留下的痕跡。

 如果不是被樓上的噪音吵到難以忍受,憋了一肚子的火,我絕對不會在凌晨兩點出現在那樣一條樓道。

 那年頭有一檔很火的廣播欄目,叫做《張震講故事》。主持人對於恐怖場景、配音配樂的理解、發揮幾乎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配上午夜十二點這個叫人浮想聯翩的時間段,幾乎能把人嚇尿。

 我曾經一度聽到神經衰弱,連吃了兩個療程的艾司唑侖,睡覺時都不敢關燈。

 走到樓梯口時,望著頭上那些冷冰冰的、不知道拐到哪裡去的臺階,我腦子裡一下子湧現出了張震講過的那些鬼故事。

 恍惚中,我感覺自己正在走進一個故事裡面。

 樓梯並不算長,我數了數有九個臺階。也不知道是好奇心作怪還是自己多年前遺留下來的心理問題,我站在樓梯拐角處鬼使神差的轉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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