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城西街, 金谷樓。
李靈越易容成琥珀的模樣,匆匆趕來店內。
空蕩蕩的酒樓大堂,她一眼便看見專程等候她的江詩云。
江詩云中等身材, 面如滿月,身著青黛衣裙藍底交領紫檀花紋, 寬大的袖袍用麻繩綁至上臂, 頭上裹著一塊鴉青色的頭巾,此刻正坐在客桌前, 拿著筆紙,焦急地盤算著甚麼。
李靈越一踏入店內,她便第一時間察覺抬起了頭:“二老闆你可算是來了。”
江詩云氣質溫婉, 就算是極度焦急的情況下,說話也細細軟軟, 因此時常讓人誤以為她是個好欺負的。
李靈越當初在菜市場賣魚賣妖獸肉的時候就是被她的溫柔表象迷惑, 選擇和她合夥, 結果後來才知道這傢伙就是個喜歡笑著陰人的狠人。
“狠人”第一次這樣焦急給她發訊息,一定是發生了甚麼不得了的大事,所以李靈越才慌里慌張地趕了過來:“發生甚麼事了?”
江詩云嘆道:“二老闆你知道酒江嗎?”
李靈越聞言坐在江詩云的對面好好思考了下,她雖然是個甩手掌櫃,不關心百花城的餐飲行業,但對酒江還是略知一二。
酒江是百花城最大最豪華的酒樓, 外地高階修士來百花城,第一考慮的住宿地方就是酒江。
不過酒江檔次高, 接待的都是高消費人群, 和主要受眾是平民的金谷樓基本沒有競爭關係。
江詩云怎麼又提到酒江了?
李靈越猶豫再三, 終於還是忍不住出聲詢問:“呃……酒江和我們有關係嗎?”
江詩云愁苦著一張臉:“怎麼沒關係, 二老闆你忘了, 兩個月前你給了我一枚三階妖丹,我用那妖丹做了一盤高品級菜餚送給張老闆,張老闆吃後直接突破金丹,就將南城那塊地皮送給我了,而那塊地皮原本是酒江要買的。”
這話資訊量有些大,為甚麼吃個飯還能突破?飯又不是丹藥。
管理者忍不住吐槽:“你的關注點總是如此清奇,重點難道不是江詩云搶了酒江的地嗎?”
李靈越聞言陷入沉思,她之前一直忙著徒弟的事,作為江詩云的合夥人,平時除了出錢和收錢,啥事都不管,完全不知道江詩云買了一塊地皮。
江詩云接著嘆氣:“那地段是百花城離太清宗最近的地方,我在那裡建了一個新店,準備在太清宗開昇仙大會的時候,來的人多,小撈一筆,在這之前太清宗一直都只在幽州出名,我當時尋思,外地因太清宗名氣來的人應該不會太多,哪裡知道……”
說到這裡,江詩云又嘆了一口氣:“哪裡知道太清宗主竟然會是雲渺仙尊的仙尊,這件事轟動了整個東華,如今我那新店因為地理位置好,已經爆滿了。”
李靈越無語:“這,不是好事嗎?”
江詩云雖然在說著好事,但依舊憂心忡忡:“雖然我們掙了一些小錢,但金谷樓也因此得罪了酒江,那地原本是酒江的。”
李靈越勸慰她說:“沒事,就算得罪了他們,他們還能把我們吃了不成,我們在百花城可是受百花王保護的。”
江詩云嘆道:“如果真是如此就好了,可問題就在於……”
李靈越被她吊起了胃口:“在於甚麼?”
江詩云看著李靈越柳眉微蹙,她將雙手握攏在一起置於桌面用一種憂慮的語氣說:“在於……這件事只是一個起因。”
李靈越莫名有種被噎住的感覺,合著前面講那麼多都是鋪墊?
李靈越眼神示意她繼續:“然後?”
江詩云嘆道:“因為這件事,酒江老闆秦升對我們心懷芥蒂,正巧這個時候,他又被一個凡人小孩給傷到了眼睛,尋遍名醫都醫治不好。”
李靈越有些不理解:“秦老闆被小孩傷到眼睛和我們有甚麼關係?”
江詩云懊悔不已:“這關係可大了,那凡人小孩其實和我有些淵源。”
李靈越的目光變得凝重起來:“不,不會是你讓人去害的秦老闆吧……”
李靈越一直知道江詩云搞對家的時候喜歡在背後陰人,但她沒想到江詩云竟然如此……
江詩云慌亂地打斷了李靈越的接下來的思路:“不,這次真不是我乾的,我怎麼會幹出如此道德敗壞的事情呢。”
她解釋說:“那凡人小孩名叫苗苗,是從中州育兒樹逃出來的沒人要的殘次品,出逃殘次品你知道是甚麼意思嗎?”
李靈越點頭,這些日子她宅在臥室裡網上衝浪,早對這個世界瞭如指掌,這個世界的小孩,基本都是透過外物培育出來的,在東華,培育小孩的容器是尋木。
尋木在培育小孩的時候,會有專門的培育師長根據父母的提出的需求,儘量培育出父母眼中的完美小孩。
成為培育師長的要求及其苛刻,因此薪水極高,所以,如果這個世界的人想要擁有自己的小孩會花費十分高昂的培育費,至少也是五十萬靈石以上。
培育完美小孩並不是一個百分百成功的事件,會有小機率失敗培育出殘次品,培育師長不管最終培育出的小孩是否成功,就算是殘次品,他們也會向父母收取高昂的培育費。
因此有許多家境並不好,或是不負責任的家長,在發現孩子是殘次品後,會選擇不付錢不要孩子悄悄跑路。
父母跑路後,尚未發育完全的殘次品們會在胚胎時期銷燬,已經出生的殘次品就只能等人領養,期間他們會幹許多雜活償還培育費,直到成年才能獲得自由。
出逃殘次品,指的就是這些沒成年,沒還完培育費,就私自跑出育兒樹的殘次品。
李靈越起初對這些殘次品十分同情,因為在她的理解裡,殘次品一般都是一些缺胳膊少腿或是天生智力殘缺的人。
直到她得知,這些殘次品,僅僅是——靈根太次或是沒有靈根的凡人後……
她就開始同情起自己了。
李靈越面不改色地回著:“嗯,我知道,你接著說。”
江詩云回憶道:“大概是在一週前,我在去往東街菜市場採購食材的路上,途徑酒江門口時,遇到一群人在毆打一個十來歲的小孩,我從旁邊的路人那裡打聽得知,這小孩兒沒錢在酒江吃了霸王餐。據說還是個凡人,從中州育兒樹跑來,說是要來太清宗拜仙人為師。”
江詩云見那小孩確實可憐,就上前給那小孩解了圍。
江詩云:“酒江你是知道的,這小孩要真是被抓回了店,少說得脫層皮,我當時心軟啥也沒想就替小孩給了飯錢。”
李靈越點了點頭,對江詩云的行為表示贊同,見義勇為這是好事。
誰料,江詩云接著又補了一句:“當時圍觀的人挺多的,大家都在譴責酒江對小孩太野蠻,我尋思不能浪費了這麼好的機會,在替小孩付了飯錢後,就順便宣傳了一下我們酒樓。”
李靈越:“……”
如果說前面是見義勇為,那後面這行為,那簡直就是……
在酒江的門口打金谷樓的廣告搶人生意打臉啊。
李靈越如果是酒江老闆,甚至會陰謀論覺得那小孩就是江詩云的人,故意在他家吃霸王餐弄臭他家名聲。
江詩云說到這裡,臉上愁容更甚,繼續嘆氣:“自那件事後,去酒江吃飯的人就少了,同時來我們這兒的人卻更多了,我尋思秦升估計在那時就記恨上了我們,如果只是記恨也還好,都在私底下拿不到明面兒上來。“
“但事情沒完,就在這個時候,我之前救下的那小孩惹出了禍事。”
江詩云說到這裡,李靈越便將前因後果串聯了起來:“你的意思是,你救下的那個名叫苗苗的小孩,弄傷了酒江老闆秦升的眼睛?”
江詩云點頭。
李靈越還以為多大事,結果就這?
江詩云因為此事好幾宿沒睡好,嘴唇蒼白麵容憔悴:“那天我將苗苗救下後,就給了她一筆錢讓她自行離開,本以為這件事就這麼結束,哪裡知道,她竟然在第二日就去偷襲了秦升,還一個人逃之夭夭,秦升沒抓住苗苗,以為苗苗和我同夥,就帶著一幫人來我們金谷樓鬧事,要我交出苗苗。”
李靈越皺眉:“這個苗苗為甚麼要去偷襲秦升?”
江詩云用手揉著眉心:“我哪裡知道,我又不認識她,這小孩子可能報復心重,單純就想報仇吧,但現在問題的關鍵是,秦升以為那苗苗和我一夥的,是我指使苗苗去偷襲的他,現在非要我給個說法。”
“前不久,因為太清宗昇仙大會,中州來了一位天瀾宗的貴賓,就住在酒江,秦升不知做了甚麼,討了這位仙師前輩歡心,現在風頭無兩,氣焰十足,沒人敢招惹他。”
“當時他來鬧事,我好說歹說,才要來了三日時限,這期間因為他攀上了那位天瀾宗貴賓的緣故,大家都不想得罪他,無人再敢來金谷樓吃飯,如果這件事情不得到解決,恐怕我們金谷樓就要完了。”
李靈越並不能暴露自己太清宗主的身份,只能提議說:“我們可以去找城主主持公道。”
李靈越說罷,江詩云便用一種無奈的眼神看著她:“二老闆你太天真了,城主大人怎麼會管這種事情?”
李靈越聞言陷入沉思,倒不是在思考要如何解決這件事,而是在思考要選哪種方法解決這件事比較合理。
江詩云見李靈越目光低垂看著桌面,眉頭微蹙的同時,還在不停地用手敲打著桌面,就下意識以為李靈越被此事困住,心中愧疚又多了幾分。
早知道她當初就不應該在酒江門前宣傳金谷樓,怎麼就得罪了這尊大佛呢。
唉……
……
雲端,碎星門禁地。
黑霧瀰漫的地窟中,一襲粉衣的蘇熙仙被關在重重禁制之下,她憤怒地對著結界外的綺藍大喊:“綺藍,你這個卑鄙小人,竟敢趁我不備偷襲我!”
說話間,她長袖下的手便凝聚成了一把利刃,白芒撕扯起一陣颶風,整片幽藍禁制,在霎那間爆發出耀眼的白光,可是很快,只聽“砰”地一聲巨響,禁制啟動,蘇熙仙遭到禁制反噬,在瞬間被擊飛出去。
“譁——”
原本匍匐在地面峭壁上的蝴蝶,似被驚醒,紛紛亮起了幽藍色火光。
蘇熙仙落入了成千上萬的蔚藍色蝴蝶浪海里。
幽藍火焰灼燒著她的全身,她身受重創口吐鮮血:“綺藍,要殺便殺,何必折辱我!”
綺藍的身影自虛空中走出,火光倒映在她的眸子裡,忽明忽滅:“你放心,我對殺你沒有興趣。”
蘇熙仙聞言眉頭緊皺,心想:“綺藍特意設陷阱抓她,不是為了殺她,那是為了甚麼?”
綺藍揮開火焰走至她的身前,蘇熙仙以為綺藍要對她下手,本能警戒。
隨著兩人距離越來越近,蘇熙仙神情緊繃隨時準備起身反抗時,綺藍卻只是單純施法,將蘇熙仙從地上扶了起來。
綺藍笑道:“不必緊張,我這次請你過來,只是想問你一些問題……”
說到這裡,她還特意攤開了自己的雙手錶示無辜:“我對你沒有絲毫惡意。”
蘇熙仙心中冷笑絲毫不信綺藍的說辭,但目前她被綺藍困住,無法脫身,只得裝作相信的樣子回:“甚麼問題?”
綺藍簡短回:“關於太清宗主李靈越。”
蘇熙仙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她吐了一口濁氣,事不關己地擺弄著手中摺扇:“原來太清宗主的名字叫李靈越?你問我沒用,我也是最近才拜她為師。”
綺藍輕笑一聲,不理會蘇熙仙裝傻充愣的話,而是繼續說著:“我知道,她是你的師尊蘇瀾……”
蘇熙仙擺弄扇子的手不可察覺地抖了抖:“我師尊蘇瀾正在門內閉關,你隨便找個人就說是她,也不怕她老人家出關找你算賬嗎?”
見蘇熙仙始終不肯承認,綺藍也不想同她繞彎,直說道:“你不必擔心我會因為你師尊修為大降而對驚雪閣下手,我對驚雪閣也沒有興趣。”
蘇熙仙聞言不再說話,而是靜靜地看著綺藍,似乎是在思考著綺藍此話的真實性。
綺藍在與蘇熙仙對視片刻後,輕啟紅唇,問出了一件駭人聽聞的事。
“告訴我,你師尊她是否有自殘自殺的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