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你那時候就死了,對吧?”
她依偎在他的懷中,他還扣著她的下顎。
這麼近的距離之下,甚至有可以互相聽到對方心跳聲的錯覺——如果靈體化的他們還有這種東西存在。
普萊婭覆蓋上吉爾伽美什的手,動作輕柔,沒有費一絲力氣就拂下了他的手,與此同時,她調整了自己的坐姿,更近一步地朝他的懷中靠著,偏過頭聲音帶著笑意:“這就是你想和我說的麼,吉爾?”
她的聲音很輕,如同是對情人的低喃細語。
這樣簡單的話……當然不可能唬住她。
吉爾伽美什的臉上笑意更深:“對於任何含有神的血脈而言,神核是最重要的存在。你因為是神明所以才可以擁有漫長的壽命,所以失去了神核自然也就意味著生命的終結——但是,普萊婭,你為甚麼會失去神核呢?”
“是啊,我為甚麼會失去神核呢?”普萊婭重複了一遍他的話語,像是回到了昔日,在等待他這個學生來回答她的問題。
“確實,這個問題就算是本王也很難給出準確的回答,‘全知全能之星’在你身上能窺探到的少之又少。”她一向都會給他出難題,這一次也不意外,“但是,你覺得在確信阿魯魯知道答案的前提之下,本王會沒辦法麼?”
吉爾伽美什的手指反覆纏繞著她的黑髮,把她環得更緊了:“你在幼時的我面前,曾經說過,‘我會是你唯一的子嗣’吧?但是,□□盧伽爾存在並且誕生了。”
“神明的分娩就是造神的過程。”他頓了頓,笑聲從胸膛中傳出,“噢?你是在緊張麼,普萊婭?”
近距離之下,普萊婭感受著他胸膛的震動,原本蹙著的眉又在轉瞬間平復了。
“這麼久不見了,吉爾你長進得真是令我驚訝,居然差點真的套出了我的話。”普萊婭靠著他的肩,“我比你更瞭解,阿魯魯是一個怎樣的神明,她既然答應了我保密,哪怕對你再怎麼不忍,也會遵守承諾。不過,你這樣的認真我倒想要嘉獎你了。”
“但是哦,吉爾,你應該早就知道,知道真相這件事情並不一定意味著情況會變得好轉,你所渴望、你所執著的到底是甚麼呢?”普萊婭側了側身,從原本的依偎到了橫坐在他的懷中,她的手環著他的脖子,“你真的想要知道麼?”
那是——蠱惑人心的耳語。
黑色的眼睛與赤紅的眼睛對視著,普萊婭的眼微微彎著,眼裡盛滿了笑意。
“你這樣的反應,我倒能夠確認我的答案了。我本來還在想□□盧伽爾是否是你用諸如鍊金術的手段創造出的……鑑於他在你離開三個月後被送回了烏魯克。既然如此,看來伊士塔爾那女人說的話確為事實。”與她的表情相對,他收起了臉上的笑,“你曾經向眾神宣誓——”
“在場的所有神明啊!都請為我見證——”
她彷彿回到了那一天,極度屈辱的時候。
但是,這和這個誓言背後能夠獲得的保證相比,這和她想要實現的目的相比,都……
“我以自己的神核起誓,以‘眾神的預言書’的身份起誓,向纏綿不絕的幼發拉底河起誓——”
都……不值一提。
“我將不會誕生任何子嗣,我這一支神明的血脈將在此斷絕。”
“——你不會誕生任何後代。一旦違背,便不再是神。”
這簡直是最糟糕的誓言。
用神核和神職起誓,違背了自然失去了這些。
她用三個月的時間和自己必然逝去的生命抗衡,在魔力的作用下三個月內誕生了□□盧伽爾。
“……真是讓我意外。伊士塔爾居然會將這些告知於你,不過她本人的確很無聊就是了。”
本來以為,吉爾伽美什絕對不可能會知道這件事情。
在場的眾神基本上都處在權力的最中心,在瑞瑪特沒有資格知道這件事情的情況下,普萊婭考慮了容易心軟的阿魯魯,卻忘記了還有一個不按理出牌的伊士塔爾。
“為甚麼要露出這幅奇怪的表情呢,吉爾?”普萊婭看著自己親愛的弟子,“說起來你該不會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才沒有好好教導□□盧伽爾那孩子吧?就因為我的死亡與他有關?”
“……奇怪的是你吧。”吉爾伽美什的聲音低沉得可怕,“甚麼時候作為女神的你有了這般捨己為人的意志?你在不經本王允許的情況下肆意妄為,自說自話地離開,自說自話地賜予那傢伙生命,然後,到最後就那樣自說自話地死去?普萊婭——”
“你就那麼愛著□□盧伽爾麼!”
“為甚麼現在你們都特別喜歡說‘愛’這個詞呢?我親愛的吉爾,你這樣……都讓我有些不忍心繼續矇蔽著你了。愛?你真的覺得我身上真的存在這個詞語麼?”
“我在那孩子剛剛誕生的時候,告訴了他第一句話——”女神將姿勢從坐著改為站,然後單腳跪在了他雙腿中間,普萊婭彎下腰,倚在他的肩膀上,靠著他的耳畔道,“我如果真的愛著他,我絕對不會讓那孩子誕生。畢竟在他誕生之初,我就已經意識到了他會經歷甚麼。”
“你沒想過麼?他作為我的孩子,必然會被神明針對。”
眾神費盡心思也不願意讓她擁有後代,若非她的神職無可替代,她怎麼又能繼續著自己未完的心願。
在這樣的情況下,□□盧伽爾身為她的子嗣,又怎麼可能討得了好?
“你應該知道,我是為甚麼撫養你的吧?”普萊婭突然話題一轉。
“自然。你想要終結神話時代。”吉爾伽美什幾乎秒答,這件事情,就連幼時他都隱隱發現了些許端倪。
明明站在神明的立場,明明並不喜愛人類,這位女神卻一直讓他將對烏魯克的責任位於其它之上,看似是替他考慮,實則是在反覆鼓吹他反抗高高在上的神明。
“終結神話時代——我喜歡你這個回答。就連你的母親瑞瑪特和阿魯魯都以為,我想要的只是安努的性命。這麼說或許也沒錯,但是,我無法殺死他,或者說,只要神話時代不落幕,他就沒辦法真正死去。”
在這樣的情況下……本來只要讓人類不再信仰神明就可以了。
神明因為能力凌駕於人類之上,卻也因為人類的信仰所以才“活著”。
而吉爾伽美什,就是“命運”之中,註定改變一切的人。
但是,這意味著甚麼呢?
“我必然同神話時代一起落幕。你知道在你向我挑明心意的時候,我是怎麼想的麼?”普萊婭看著沉默不語的吉爾伽美什,這個被她一手養大的孩子啊……“我對阿魯魯說,男女之愛是這個世界上最為脆弱的關係,遠遠比不上師生、血緣和友情來的牢固——但是,卻也同時是最熾熱的存在。”
被愛情矇蔽了雙眼之後,甚麼樣的事情都做得出來。
“只要我還活著,你就不會向神明發動真正意義上的反抗。”
這把她親自打造出來的,朝著眾神刺去的刀,卻因為她的緣故,不再那般尖銳鋒利。
“以恩奇都的死亡為導|火|索,以我的離開作為最後一根稻草——”
普萊婭的手拂過吉爾伽美什的臉,被她指腹劃過的地方,並不是溫暖的,相反,帶著一股徹底的涼意。
女神露出了慈悲的笑容:“你實現了我的願望。”
“而那孩子,是我給你的交代——他將反覆提醒著你,我的存在,我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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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自行感受一下。
這是我在寫這個故事,最開始就想到的,最為帶感的設定。
可以再回過頭看看文案,一定很有feel。
注意文案標註的【女主不是甚麼好人。】你老師永遠是你老師jpg